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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這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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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這麽喜歡

裴嶼埋頭,把前額貼在抱膝的胳膊上,甕聲甕氣:“我以為我開了個口子,能趁情緒從我媽那兒換來一句真心話,後來想想確實是我選的時機不對吧……總之我媽像個只會重覆一句話的機器人,她的回答一如既往是,我現在不該考慮這些,還點名帶姓說讓我不要再被梁哥影響了。”

鄺野想了想:“你不是跟她提了一句‘萬一沒考好’嗎,我估計她會把你沒考好這件事歸咎在別人身上。”

“是啊。”裴嶼說,“當時她那麽說,我無名火一下起來了,我跟她說,我是好是壞、是什麽取向,沒人能影響我,我說我在好學校可能學壞,在壞學校也可能學好,全憑我願意。結果她居然說,讓我專心考試不要有雜念也不要有負擔,相信我能考上,退一萬步沒發揮好,我爸也已經托人找了一中的關系。”

鄺野嘆氣:“一中。”

裴嶼嘴角嘲諷一勾:“之前從沒告訴過我有這回事,一時不察讓我意外給套出來了——口口聲聲為了我好,可他們壓根就沒考慮過我的意願,就因為我媽那點偏見、那點莫須有的臆測,還有我爸和她一樣的固執己見……我不是故意要跟他們對著幹,我明明……我明明已經說過很多次,我是真心喜歡五中的。”

情緒上來沖動使然,鄺野不難想象裴嶼轉身離開家卻沒有前往考場的倔犟背影,畢竟這位可是前任育才一打十的傳說、現任明德小辣椒,對錯不論,膽子一定是管夠的,絕不願意永遠受控於父母。

鄺野也終於明白裴嶼身上那股擰巴勁兒到底從何而來——他並非是出淤泥而不染,他原本就是一顆應當落在曠野卻被風吹進淤泥的種子。

他年輕而沖動,說“堅守”二字時太容易,做起來才覺搖搖欲墜,他像飄落泥濘的雪花,努力不讓自己融成一灘泥水,一邊放任自流,一邊又繃緊神經,堪堪孤懸在一條退無可退的原則線上。

每一個身陷囹圄的人,都曾以為自己能道若丘山、巋然不動。

裴嶼腿有些麻了,就動了動,想換個姿勢坐,鄺野便側坐在沙發上盤了一條腿,另一腿隨意撐在地上,索性順勢把裴嶼面對面拉進懷裏輕輕抱著。

裴嶼擡手,攥住鄺野前襟,帶著一絲心照不宣的依賴,臉挪進鄺野頸窩:“出成績之後,我爸媽大發雷霆,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麽叫後悔,以為用自己的方式對抗了他們的武斷和偏執。他們不讓我出門,我就天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躲清靜,我媽一氣之下讓我爸拆了我房間的門鎖,讓我在家裏再也沒有藏身之處。”

鄺野若有若無地拍著裴嶼的背。

裴嶼講:“我爸說,他肯拉下臉去找一中的關系,是以為我能給他一個高分,他托人時才能順理成章,不會覺得丟面子,可我考成這個卵樣,他寧可讓我爛在育才也不會幫我疏通、不會出錢給我買分讓我上私立。我心想,育才就育才,天王老子來了我也肯定是育才一霸——學霸的霸,照樣能考大學……”

“好險,”裴嶼的聲音輕得像氣聲一樣,“要是沒遇見你的話,我是不是就真爛成一灘泥了?”

鄺野不由舒了口氣,下巴擱在裴嶼發頂:“你不會,你是裴小花。”

裴嶼一頓,驀地給了鄺野一拳:“花什麽東西,我警告你別他媽瞎給人起外號啊。”

鄺野捂著肚子裝可憐:“好疼……算了,你能發洩發洩情緒就好,唔,我沒關系……”

裴嶼就毫不猶豫動嘴咬在鄺野膀子上,真用了勁,咬得鄺野“嘶”一聲倒抽涼氣,裴嶼才松口,真心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

短暫的打鬧像對著濃雲吹氣,心裏松活一下,轉瞬又被風雨欲來的氛圍壓蓋起來。

裴嶼垂眸沈默半晌,問:“都是小事——你會這樣覺得嗎?我確實……很意氣用事,很幼稚,因為和父母吵架這種事就棄考……”

“學長,我也沒覺得這是小事。”鄺野輕聲打斷,把裴嶼給他的話還回去,思忖片刻說,“我感覺,你爸媽在看你的時候,希望能像照鏡子一樣,只有在你身上看見他們自己的期望和訴求,他們才放心。可你沒有,你想開枝散葉,把你的形狀從那面鏡子裏伸出去,去接受世界給予你的——包括他們所認為不好的東西。他們就急於修剪你的枝條,還高估了他們自己的‘園藝水平’,你越茁壯、越欣欣向榮,就越能證明他們的局限,可他們能承認嗎?”

裴嶼的心臟跳得很重,像心底敏感而孤獨的聲音散出波紋,數百天後終於等到了回聲。

裴嶼心想:原來我也和你一樣,是一棵胡楊樹人嗎?

鄺野捏玩裴嶼的手指,溫聲說:“起初,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是爸媽帶我們看的,後來,我們學會使用眼睛,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就該我們自己去看了,還會看得比爸媽更快,總有一天,也會比他們看得更深、更遠。但當你發現你的世界與父母的世界大相徑庭的第一個瞬間、當你發現冠冕堂皇的道理底下是文過飾非的第一個瞬間、當你發現與人友善只是為了鋪一條利己之路的第一個瞬間,一定會是倍受沖擊的吧?”

鄺野理直氣壯:“都倍受沖擊了,還不能幹點兒出格的事情嗎?”

裴嶼不由輕笑,被鄺野這種理所應當的態度說服。他一揚下巴:“能,我又不是沒付出代價。”

鄺野很有體會:“彎路是自己找的,可也是自己走的嘛。”

“嘖。”裴嶼半誇獎半嘲諷,“你是什麽道理大師——還看得更快更深更遠呢,你這雙狗眼起碼晚上就看不見,你的世界永不拉燈是吧。”

鄺野:“……”

等裴嶼心情好一點兒,裴嶼和鄺野同時開口。

裴嶼:“我們……”

鄺野:“我……”

裴嶼勒令:“你說。”

沈默半晌,鄺野像短時間內想了許多事,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很輕地說:“嶼哥,我不讓你為難。”

裴嶼一楞,心中突跳。

他手快過腦子,一把抓住鄺野的胳膊,把鄺野的衣袖攥出雜亂的褶皺,語氣裏帶上連他自己都一時不察的慌亂和焦急:“什麽……你這是什麽意思?我跟你說這麽多不是……我是想問你知道這些事之後還願不願跟我……”

鄺野安撫性地拍拍裴嶼手背,把他緊繃的手指輕輕舒展開又包裹進溫熱掌心,打斷道:“別亂想。我的意思是,我們……暫時不進一步了,就像現在這樣,你看行不行?”

“現在這樣?”裴嶼皺了眉,“你別跟我扯‘朋友以上’,你他媽牽我抱我給我鑰匙但你覺得我們只是朋友?我操,你這什麽真綠茶發言?”

鄺野猝不及防被打成真綠茶,沒忍住悶聲笑了:“我人設真就立住了唄?裴嶼,我就問一件事,你媽媽這麽敏銳,如果她起疑,又開始觀察你、管束你,甚至最後忍不住質問你——你絕不會說謊,絕不會不承認我,就像當初的梁哥一樣,對嗎?”

裴嶼犟著沒說話,但態度已經非常明顯了。

“我也一樣。”鄺野聲音低了低,但他不想裴嶼察覺他的低落,就略顯生硬又不合時宜地玩笑道,“所以萬一真有那天,你至少能跟她說,‘別誤會,我和鄺野不是那種關系,我和他膩在一起只是想好好學習’。”

“誤會你大爺!沒見過茶言茶語對著親媽講的,你有病吧!”裴嶼真的惱了,“就算沒有名也有實,我他媽睜著眼睛說不了瞎話!”

鄺野一怔,試圖去牽裴嶼的手:“學長,我們‘有實’?嗯?”

“那不然呢,我跟你手拉手過家家嗎?”裴嶼甩了一把,“說的什麽渾話,起開!”

鄺野連忙用力把裴嶼的手扣緊,不讓他掙脫,趕緊把弄巧成拙的玩笑收斂起來:“錯了,我說錯了。我……我的想法很直接,不能坦白告訴她的時候就得藏好,可越怕被發現就越會被發現。想延緩這個過程,我就得盡量約束自己——裴嶼,你要是我正經對象,那不僅是獨處的時候,在學校我也會忍不住牽你的手,放學回家那點時間,我會全拿來想這麽短一截路上哪裏的燈比較暗,可以讓我偷偷抱你、親你,我肯定……一發不可收拾。”

裴嶼作為鄺野的“正經對象預備役”,從惱升級為惱羞成怒:“親、親個屁……你少他媽得寸進尺!”

但裴嶼忽然能理解鄺野的意思了。

他家小區離學校這樣近,街坊鄰裏來來回回這樣熟悉,明德的一幹老師這樣嚴苛,插科打諢的同學們這樣口無遮攔——那像咳嗽一樣藏不住的、一發不可收拾的少年情愫一旦落入那些各行其是的眼睛……

裴嶼舌根都麻了。

他能不顧一切掏出來的只有一顆真心和一腔愚勇,除此之外,他要什麽沒什麽。

他不怕承認,他怕他掙不開束縛,也誰都護不住。

裴嶼胸膛起伏,眼睛忽然紅了。

“鄺野,我……”他深吸一口氣,艱澀道,“我真想坦坦蕩蕩的。”

鄺野手掌覆上裴嶼後頸,把人輕輕按在自己頸側:“嶼哥,我們是坦坦蕩蕩的。”

裴嶼沈默著,被鄺野抱了很久。

鄺野卻不那麽安靜,一反常態絮絮叨叨的:“裴嶼,我可以追你嗎?”

“追一兩年,你畢業,我也畢業,我去你所在的城市讀書——你填志願的時候千萬記得考慮一下我的實力。我們會自在一點兒,學很多有趣的東西,掌握很多賺錢小技巧,然後你不會再怕誰的眼睛,我也不會再想討好誰。”

“我們會有一只聰明的狗,會一起經營關於騎行風景的自媒體賬號,等有了一定的粉絲基礎之後,我就要背著你偷偷上傳一個視頻,告訴所有人,我從高一開始就對你有所企圖了。未來某天,你爸媽會發現,我爸媽會發現,或許是我們主動告訴他們的也說不定,但那個時候,我們不茫然了,不會害怕,我們會有很多辦法,會比現在好得多,會比那個梁哥好得多,嗯?對嗎?”

裴嶼抓著鄺野的衣服,把濕潤的眼睛貼在他脖子上,近乎貪婪地感受著鄺野穩健有力的脈搏。

“……還追一兩年,”裴嶼的聲音有點哽噎,“你委不委屈。”

鄺野一下下撫著裴嶼清瘦的脊背:“有什麽可委屈的,裴嶼,我這麽喜歡你。”

裴嶼心臟一抽,又疼又歡欣,擡眼:“我其實也喜……”

“嶼哥,”鄺野卻輕輕捂住裴嶼的嘴,低頭在自己手背溫柔一吻,“這話我留著以後再領。”

裴嶼定定看進鄺野眼睛,看見不打折扣的認真篤定。

而後他哼笑,嘴唇從鄺野掌心一蹭而過:“你最好是忍得住。鄺野,把我看牢一點。”

鄺野雙手捧著裴嶼的臉,拇指拂去他眼睫上的濕跡:“不用你說,我也會的。”

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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