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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都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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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都是小事

裴嶼原以為敞著門學習,他的效率會大打折扣,但意料之外,他進入狀態並沒有比平常更久。

或許是因為鄺野讓他先把需要講的拿出來,優先幫他過一遍再做別的,而鄺野講話的音調與節奏都並無任何不同。

他能專註於鄺野一個人的時間本就不多,每次拆成分秒都用不夠,就沒有工夫再去管別的東西了。

裴嶼甚至能在間隙的時候習慣性和鄺野隨口閑聊。

他低頭瞥了眼他和鄺野的胳膊肘,隔著大概一拳的距離,就疑惑問:“你為什麽坐那麽遠?”

鄺野眨眨眼:“學長,不是我不想貼著你,但校園影帝來都來了,總得派上點用場吧。”

裴嶼一楞,下意識想轉頭——

“別看,”鄺野手腕一翻,筆在修長手指上打了個旋,“看這兒。”

裴嶼就想,雖然他自己沒受影響,沈浸式學習,但鄺野卻始終幫他留著一份心。

“三心二意的學霸。”裴嶼低聲笑著說。

“沒有啊,”鄺野答非所問,“我明明是一心一意的。”

裴嶼:“……”

裴嶼覺得自己多半是題做不出來心率和血壓一並飆升:“閉嘴,騷話怎麽那麽多。”

一上午轉瞬即逝,鄺野伸了個懶腰,鼻子嗅嗅:“好香啊。”

裴嶼放下筆,果然林亞男不一會兒便喊:“小嶼,小野,先出來吃飯吧!”

裴嶼在餐桌坐下,鄺野卻晃進廚房找林亞男:“阿姨,我來端菜。”

林亞男忙說:“不用,趕緊去坐著。”

鄺野換了個思路:“那我盛飯。”

林亞男笑著嘆口氣:“盛吧,小心燙。”

“好。”鄺野利索地拿了飯勺,高聲問外間的裴嶼,“裴嶼,你吃多少?”

裴嶼也喊回來:“大碗盛!我飯桶!”

鄺野應了,回過來無辜地問林亞男:“阿姨,我也飯桶,還有大碗嗎?”

林亞男被兩個男生逗樂,開了櫥櫃又拿一個大碗遞給鄺野:“有,管夠,多吃點兒。”

林亞男沒察覺到這瞬間的輕松氣氛是數年來罕見的,仿佛“家”理應是這種感覺,她的兒子也理應像和鄺野相處時那樣展露出生動活潑的少年氣。

鄺野盛好飯回來,裴江正好上桌,拍拍他的背,想起沒洗手又轉身去廚房。

鄺野和裴嶼短暫在餐桌邊獨處,裴嶼看著面前兩碗飯忽然很窩心,也有點兒酸酸澀澀的,就小聲說:“鄺野,現在別人帶對象回家,都不興讓對象幫忙幹活兒了。”

鄺野一楞,又勾著嘴角笑:“嶼哥,就幫忙盛個飯,也心疼我呢?”

吃飯間,林亞男一邊給鄺野夾菜,一邊問:“小野,我聽小嶼說你平時都是自己在學校附近租房住?你父母怎麽沒和你一起住過來呢?唉,也就是你成績又好又自律,你父母才能這麽放心。”

裴嶼下意識淺一皺眉:“媽,少打聽人隱私。”

林亞男一楞,旋即不甚在意地笑了:“什麽隱私不隱私的,媽就隨便問問。”

鄺野一手在桌下拍了拍裴嶼的腿,而後順著林亞男的話說:“我父母主要是工作太忙,明德校址離我家遠,來回耽誤時間,他們也抽不出空來陪讀,所以我才自己住。”

裴江插了句:“那怎麽沒住校呢?學校住宿條件不太好是吧?”

“也不是。”鄺野把嘴裏飯菜咀嚼幹凈才說,“我爸媽就是單純不喜歡我住宿舍,他們認為集體生活會在一定程度上妨礙我獨立思考、消解我的自律意識,他們不希望我隨大流。”

裴嶼一怔。

林亞男和裴江也都是一楞。

林亞男和裴江知道鄺野優秀,但其實不知道鄺野到底有多麽優秀、不知道鄺野落在“前育才”算是一顆蒙塵的明珠。大概他們活到這個歲數也沒見過能被稱之為天才的少年,當然也無從窺見世上還有這樣一種教育方式和教育思維,所以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嘴上難得打了個磕巴:“哦……哦。”

鄺野就像毫無芥蒂一樣,輕松而禮貌地笑了笑。

下午的時間就在一科一科的作業中安靜度過,林亞男又留鄺野吃了一頓晚飯,但太陽沈下去、天黑起來,鄺野出於禮貌,不好再在裴嶼父母都在家的時候蹭到大晚上。

裴嶼覺得有些遺憾和可惜,他和鄺野又少了一個可以一起度過的晚上。

晚飯後,鄺野幫裴嶼把廚具揀進廚房——這平時是裴嶼的活兒,不過鄺野沒爭著去洗碗,而是向林亞男和裴江告別。

林亞男又拿餐盒給鄺野準備好第二天的早飯,讓鄺野務必帶著走,鄺野看著玻璃餐盒裏金黃的小煎包,卡了三秒才說出一句謝謝。

裴嶼洗了手,以“去鄺野家裏挑幾本筆記順便飯後消食”為由,和鄺野一起出了家門。

玄關門合上,隔絕了一家燈火,聲控燈保持照明的時間到了,燈自動熄滅,樓梯間整個都暗下來。

裴嶼背靠家門,摸黑握住了鄺野的手。

“阿野,”裴嶼輕聲問,“你媽媽喜歡康乃馨嗎?”

“……怎麽這麽細心。”鄺野頓了頓,講了個小故事,“我小學的時候零花錢不多,一到母親節就畫賀卡,變著花樣畫,有一回我特意做了那種打開會變3D的內頁設計,全班最炫酷,和別人都不一樣。”

“回家獻寶似的拿給我媽,我記得她當時正在書房備課或者讀文獻吧,接了賀卡對我說謝謝。我讓她打開看看,有驚喜,她說忙完看,然後就放到了一邊。或許她後來看了,或許我應該更懂事一點體諒她太忙,但我以後再沒畫過。”

“初中我就在校門口給她買花,別人買康乃馨我也買,意外發現她會親自修剪插進花瓶,讓我很開心。有一回,教師節吧可能,其實大學教授基本不在乎這個節,但學院會給辦公室置辦禮物,再人手一支康乃馨,就一支,塑料紙包著的那種,花苞還沒打開,但她不嫌麻煩地帶回了家,還特意找了個細頸花瓶。”

裴嶼看不太清鄺野的表情,只聽他聲音輕飄飄的:“我不知道我這麽想算不算賭氣,但我猜她其實只是喜歡花,不是喜歡我。”

裴嶼想起林亞男剛才對鄺野親切地噓寒問暖,心裏一緊,忽然很不是滋味。

可是鄺野好像不那麽低落,他湊近一些,一雙夜視能力實在不太行的眼睛大概看不清裴嶼的臉在哪裏,只能借著裴嶼眼裏那一點光亮低下頭,再慢慢用前額去摸索、去碰裴嶼的額頭,千辛萬苦找對地方,卻只碰了一下就退開,不過分暧昧,帶著克制的親昵。

少年人的嗓音不是全然的低沈,但卻更輕了,像不想觸動頭頂上的聲控燈一樣小心翼翼:“都是小事,我至少知道了她喜歡花。”

裴嶼心裏一疼,驀地擡手揪住鄺野前襟,使勁往自己的方向一扯,壓著嗓子:“不是小事,我沒覺得那些是小事。”

半晌,鄺野用溫熱掌心覆住裴嶼緊繃的關節:“嶼哥,我以前確實希望我爸媽能喜歡我一點,但我現在……更希望你的爸媽能喜歡我一點。”

裴嶼張張嘴,卻如鯁在喉,難受得讓他顫抖。

那是不可能的,那怎麽可能呢——總有些事是和咳嗽一樣藏不住的,裴嶼不敢低估林亞男的敏銳。

裴嶼想起一些事,胸膛劇烈起伏幾下,鄺野皺了眉,叫了兩聲裴嶼的名字卻沒得到回應,索性擡手拍亮了樓梯間的燈。

燈光驟然充斥進眼睛,鄺野微微瞇了眼,正要垂眸端詳裴嶼的臉,卻看見裴嶼的發頂。

裴嶼把頭埋下來抵在鄺野胸口,他平覆了很久的呼吸,接著才擡起眼,但他沒看鄺野,而是越過鄺野的肩膀,去看鄺野背後那扇鄰居家緊閉的門板:“我告訴你……我中考缺考的事。”

裴嶼原以為自己講出這件事時,會需要一個獨特的契機、會絞盡腦汁打好腹稿、會預演旁人的反應。

可真到要說出口了,裴嶼才發現他不需要那些東西,只需要一個鄺野。

裴嶼移開視線,拽了鄺野的胳膊,兩人一起下樓。

裴嶼話音略頓:“說起來……有點長。”

鄺野嗯聲:“那我們走慢一點。”

裴嶼盡量簡潔、盡量平靜地說:“對門鄰居兩口子和我爸媽都是單位裏的,擡頭不見低頭見,但他們比我爸媽年長不少,去年已經退休,不在這兒住了。他家有個兒子,成績好又刻苦,業餘愛好羽毛球,我初中的時候他在本市讀醫科大,放假回來會給我輔導功課,還常問我想考什麽學校,我就跟他說能上五中,他也是五中畢業的。”

“我媽原本很喜歡他,連他攛掇我媽給我報大齡羽毛球班和他一起學,我媽都能同意。我們兩家關系一直很融洽,他時不時就來我家混飯,誇我媽手藝好,哄我媽開心。我初二的時候,他大學畢業決定直博。”

“直博挺好的,就是萬一博士沒畢業的話只能拿本科學位,有點兒風險。”鄺野和裴嶼閑聊一樣,帶點別的話題來緩解裴嶼的情緒,“後來呢?”

裴嶼緩道:“後來我初三要準備中考,他讀博要邊做科研課題邊上臨床,就駐點在市第一人民醫院,具體什麽專業方向我不了解,只知道是腫瘤相關,外科吧。”

“有一回,我媽去看望她一個動了腫瘤手術的朋友,就在他們醫院,剛好碰到他在住院部查房,病房有他當時在跟進的病人……晚期,我媽碰巧和那個病人晃了一面。沒過多久,我媽偶然提起,他說那個病人已經放棄了放化療,家裏給找了個很神的老中醫吊命,我媽當時還稱奇,說西醫讓人明白死,中醫讓人糊塗活。”

鄺野短促一笑,但心裏已經漸漸起了點涼意。

“過了段時間,有座博物館在我們區建成,博物館的性質類型屬於我爸媽他們單位的領域,單位上就組織職工分批去參觀。”裴嶼忽然諷刺地笑了笑,“就有那麽巧,你猜我媽碰見誰了?”

鄺野沈默,裴嶼就接道:“她碰見梁哥——就鄰居家兒子,帶著那個她見過一面的病人,也趁博物館開館去瞧新鮮。我媽正要打招呼,就看見梁哥帶著那個病人坐到長椅上休息,然後蹲下來和那人說了會兒話,大庭廣眾之下,捧住那人的手,低頭親了一下。”

鄺野淡道:“是個男生吧。”

裴嶼不動聲色深呼吸:“嗯,是個男生。”

命運是一連串的巧合,有些矛盾註定曝露,不在過去也會在將來,不過早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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