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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應季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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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應季而開

後面的路,鄺野一直都很安靜,還出奇乖巧,裴嶼讓往東,他就絕不往西。

“彎腰。”

“好。”

“擡腿。”

“行。”

“撞到頭了?”

“嗯。”

“撞傻了?”

“嗯吶。”

……

一路話不多,大多時候是裴嶼簡短指示,鄺野完全照做,偶爾裴嶼要嘲諷一兩句,鄺野不會惱羞成怒,反而會給裴嶼賣個乖,再在裴嶼手上搞點小動作,比如並緊指根,故意夾一夾裴嶼的骨頭。

裴嶼覺得他像牽著一只令行禁止的大型犬,看上去好像很威風,其實不僅聽話,還有點黏人、有點愛撒嬌。

裴嶼短暫分心想了想自己的手掌容不容易出汗,循著記憶得到否定答案時腦子裏下意識冒出兩個字,“還好”,雖然他也不知道這到底好在哪兒。

裴嶼不自覺動了動手,鄺野卻像預防他會脫開一樣,驀地收緊手指:“嶼哥,別松。”

裴嶼別別扭扭任鄺野鉗著,終於有了清晰實感,自己不是在樂於助人、給人當拐棍——

他是在和鄺野牽手。

出口已經能看見了,門開著,有一些敞亮的光透進來,鄺野其實可以看清路了,裴嶼也知道他能看清。

但裴嶼和鄺野都沒有松開手,一個裝瞎,一個裝啞,走得拖拉極了。

裴嶼聽見曾一本那大嗓門嚷嚷的聲音:“教官,我們還有兩個人沒出來!進去之前不知道,一個有生理疾病!另一個找他去了!”

有生理疾病的鄺野:“……”

裴嶼嗤笑,慢悠悠走近出口:“找著了。”

“嶼哥,可算出來了!”雖然裴嶼和鄺野只是遲了兩分鐘,但操心的曾一本還是松了口氣,他低頭一看,就看見裴嶼和鄺野相扣的手指,一噎,“你倆這是……”

裴嶼面無表情扔了鄺野的手:“我遛狗,這狗有生理疾病。”

鄺野沒臉沒皮,欣然適應他的新身份:“那你牽我去上個廁所應該可以的吧。”

裴嶼:“……”

曾一本大驚失色:“你倆是盲犬和導盲人啊?”

裴嶼和鄺野是最後從通道裏出來的,人到齊後,四個班就可以集合前往下一個培訓地點了。

裴嶼正要回到曾一本他們的人堆裏去,鄺野忽然拉拉他的袖子,小聲道:“裴嶼,你剛剛怎麽一看到別人就扔開我的手呢……你是不是覺得不好?那我下回註意避著人。”

“松開你的時候沒發表意見,現在就別他媽翻賬。”裴嶼睨鄺野一眼,“滾去上你的廁所。”

鄺野眨眨眼,有點意外:“我以為你要說‘沒有下回’。”

裴嶼頓了頓,半天吐出一句“你不想有下回,那就沒有”。

裴嶼紅著耳朵走了,還跟曾一本說是讓煙給憋的,天真無邪的曾一本同學完全相信他們嶼哥。

鄺野盯著裴嶼離開的身影看了一小會兒,心道:“我當然想啊。”

後面的培訓項目,裴嶼偶爾能遇到鄺野他們班,多數時候不在一起。

鄺野殘留在他手上的幹燥溫度卻讓他難以消解地顫栗,他的手像握了兩個小時的拍子,軟綿、微微地發抖,控制不住,從手指一路麻上心尖,這股勁頭還有繼續往腦子裏去的趨勢。

裴嶼陷入到“下意識四處找他”和“我為什麽要找他”的糾結當中,耳邊反反覆覆回放的全是鄺野的茶言茶語,他全程都把手揣在兜裏,好像這樣就能把來勢洶洶的心動掩人耳目藏起來。

怎麽辦。

林亞男女士是個烏鴉嘴,他自己也是。

同性戀這不就真的“傳染”了。

鄺野身邊也有這種“榜樣”嗎?

還是說天才少年連這也能自學成才?

裴嶼心不在焉,一直胡思亂想,一會兒想鄺野是什麽意思,一會兒想鄺野又會認為他剛才的舉動、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連他們以後如何相處、早戀會不會影響學習這種事都未雨綢繆地想了。

回學校路上,裴嶼強迫自己拿出數學周練卷來做,轉移註意力,但裴嶼看著那些題,耳畔全是鄺野講題時的語氣,腦海裏也全是鄺野握筆的手。

裴嶼這才發覺,他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可能是某次體育課熱絡的搭肩,可能是某個周末陽光打在那人身上又在他紙頁投下傾斜的影子,可能是某次一起騎行帶起風又驚起層疊的草浪……

他就把鄺野英朗的眉眼、鄺野筆挺的背脊,鄺野拿腔拿調的聲音、鄺野狡黠戲謔的笑容,一一都悄悄印在心裏。

曾一本他們折騰一天,開始呼呼大睡。

裴嶼心煩意亂把卷子揉回書包,兜帽一戴閉目養神,喃道:“第一眼我就知道了,這人是真的很會煩人……”

回到學校,大家的意見都是在校外吃個飯,裴嶼一個人去了學校食堂,多少有點兒避開遇見鄺野的意思。

他想起鄺野玩笑他甩開牽著的手的那句話,從心底萌生一點膽怯和條件反射要自我保護的想法。

可下一秒,他又記起鄺野那句“一腔愚勇”的評價,便從一片怯懦和退縮的荊棘中掙紮開出一朵名為渴望的野花。

這朵野花是在春日裏應季而開的。

裴嶼從食堂打包了盒飯,慢慢吞吞經過高一一班,溜溜達達往樓上走。

然後他在四樓走廊上頓住腳步,稍微隔著一點距離,去看站在他們班後門的那個人。

太陽仿佛是要在西沈之前,把它所有的光熱都散給這個世界,餘暉氣勢磅礴地鋪滿了整個廊間,玻璃窗變成火燒雲海。

瓷白的墻磚被染成橙紅色,高挑少年的身影也好像是橙紅色的,帶著浪漫又熱烈的氣息。

他像西方若木神樹,肩膀上棲著一只歸巢的金烏。

“鄺野。”裴嶼輕輕喊道。

“剛才在校外碰到曾一本,你沒跟他們在一起,”鄺野應聲朝裴嶼看過來,揚眉一笑,把手裏的兩份盒飯往上提了提,示意,“我就回來找你。”

這是鄺野第二次從校外打包兩份一樣的飯菜回學校,上一次是開學家長會,白鈺急匆匆離開,沒有和他一起吃,他也吃得不開心。

“嶼哥,”鄺野不請自來,“一起吃飯嗎?”

裴嶼嘖聲,擡腳走進教室:“買多了。”

鄺野就跟進去,回自己家似的進了高二一班教室,一回生二回熟拽過曾一本的板凳,又和裴嶼分享一張桌子。他一邊把兩個人買的三份盒飯打開擺放好,一邊打趣:“學長,你看你,就買一份,都沒想著我。”

裴嶼擡眼:“你說不就行了,說的話我就買你的。發消息,打電話,哪一個不會,我教你?”

鄺野楞了兩秒,才接過裴嶼遞給他的一次性筷子,還示好一樣捏捏裴嶼的骨節:“哦。”

裴嶼對鄺野這副呆樣的評價是:“傻比。”

曾一本同學早已對鄺野會出現在他們教室裏這件事見怪不怪,並且已經不會再和鄺野玩搶板凳的游戲,會直接搬來備用板凳坐下。

鄺野憋著笑,偏頭靠近裴嶼耳側:“他真是熟練得令人心痛。”

裴嶼不買賬,把鄺野腦袋推開:“心痛你就滾回你們班去。”

“我不回,才剛來就讓我走。早知道我帶本書上來,”離晚課開始大概還有十分鐘,鄺野賴著不走,隨手抽了裴嶼一本書,“開個知識點盲盒,隨便學點兒你們的吧——看看我夠不夠幸運,抽到你不會的我就教你。”

裴嶼沒好氣:“隨便開個盲盒都是我不會的,你的幸運建立在我的不學無術上是吧?閉嘴,誰要你講。”

還有兩分鐘打鈴時,黃萌提前來了教室,從後門進來,看見鄺野在並沒有太過意外,也暫時沒有把人吆喝走的意思。

鄺野在給曾一本講一個簡單的語法,黃萌心想,這個孩子的影響力逐漸以裴嶼為點擴散開來,還有些欣慰——

結果就聽鄺野這位特別會忽悠學渣的尖子生說:“數學什麽的,不會就算了,你看那些歐美人,大學才學我們初高中學的東西,為什麽?沒我們聰明唄,但你看他們的英語就都還可以。”

曾一本狐疑:“英語那不是他們母語嗎?”

鄺野忽悠人不打草稿,一本正經:“漢語還是你的母語呢,你上回月考語文幾分?我聽裴嶼說,五十幾吧,說明什麽,語文難啊,母語和母語它也不一樣,中國人比他們聰明,你英語就肯定能考得比語文高,不高不是中國人……”

曾一本沒往細裏想,也想不懂,當場就給忽悠瘸了:“怪不得我看這個語法它有點眉清目秀的……”

鄺野:“嗳,對咯。”

裴嶼:“……”

怎麽暫時禁止這人給自己講題之後,這人就跑去報覆性指導曾一本了。

“對什麽對,胡鬧,”黃萌哭笑不得,輕輕拿書拍了拍鄺野肩膀,“回你們班去。”

黃萌走去講臺。

曾一本被洗了腦一樣念叨“還得是你中國爹最他媽的聰明”。

鄺野一臉無辜站起身,又向裴嶼做口型:“我走了。”

裴嶼看著曾一本那蠢樣,壓著聲音笑罵鄺野:“趕緊滾蛋。”

鄺野依言滾了——但也沒完全滾。

鄺野前腳剛邁出教室門,後腳裴嶼桌肚裏的手機就嗡嗡一震。

裴嶼拿書擋著,看消息回消息都像做賊。

[曠野]:[學長,晚上能和你一起放學嗎]

[山與]:[你不是走學校後門嗎]

[曠野]:[今天開始就走前門了]

[山與]:[搞什麽,繞路幹嘛]

[曠野]:[鍛煉身體]

裴嶼看見“鍛煉身體”這四個字,微微揚眉,繼續敲字。

[山與]:[再問一遍]

[山與]:[繞路幹嘛]

鄺野就把“鍛煉身體”那條消息撤回了,又重新發來兩條。

[曠野]:[我重說]

[曠野]:[我想送你回家]

裴嶼默默把手機屏幕反放回桌肚裏,然後攤開一本不知道什麽學科的書,還拿倒了——緩緩扣在了自己發熱的臉上:“……靠。”

作者有話說:

不甜不是時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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