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第三周】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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鱗城走進車間,抱著臂懶懶地倚墻站著。

他的手中拿著一本深藍色蛇紋封面的筆記本,有一下沒一下地顛弄。

熟悉又難聞的氣味縈繞在他的鼻端,他討厭這個味道,但不管他有多厭惡,這個味道都像跗骨之蛆一般纏著他,深深地刻進他的血肉骨髓。

他面色冷漠地指揮手下的人做事,在這個冶金工廠中做工的奴隸大多數都是Alpha,因為Beta和Omega的體格難以承受這個強度的工作。

這個車間主要生產一些用於組裝情趣用品的金屬零件,正如他前些天對一三所說的,情趣用品交易是皇後的重要經濟進項,從瑪格麗特時期起就是如此。這個想象力與惡趣味同等豐富的Beta繼任後,更是親自上手設計了不少模型送到這裏,大大豐富了商品種類——聽說一三隊長知道後,就此露出了鮮明的“你的好腦子白長了”的鄙夷表情。

但是今天不一樣,作為多元性生活開源者、建設者、以及見證者的鱗城先生此刻面冷如寒霜。

“現在的狀況怎麽樣?”他問。

一名屬下答道:“不太妙——他們的火力非常充足,不知道是哪裏找來的武器,數量和性能都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期。”

“八成是勝利區的藏貨。”鱗城翻了翻手中的筆記本,“聽說簡尼斯·維塞利這幾天在勝利區掘地三尺,估計就是找到了這些玩意兒。”

“我們該如何應對?”屬下小心翼翼地問,盡管他心中對首領上周主動讓出勝利區的舉動十分不解。

鱗城遲疑了片刻,道:“……把那個東西準備一下,明天我會過來指揮組裝,還有,隔壁那個倉庫給我清理出來,我有用。”

屬下的神色變得有些怪異,但他不敢質疑對方的要求,唯唯諾諾地應了是。

鱗城離開了車間,他的臉上仍然沒有什麽表情,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嘴角因為壓抑著某種情緒而微微下撇,同時,他那雙捧著筆記本的手掌在極小幅度的顫抖。

回到臥室後,他將厚實的筆記本重重地丟在桌上,書頁被震散,乳白色的紙張上繪制著怪異的圖形和筆畫別扭的文字。

一張古舊的圖紙飄落在地,鱗城將它撿起來,團成一團丟進了壁爐。

他垂著眸想了想,接著慢條斯理地戴上了手套,打開書桌一邊的抽屜。

抽屜裏放著一整排鋒利的手術刀。

一三最終還是上了下一班的濱海列車,坐在破破爛爛的車廂裏,繼續踏上前往濱海碼頭的道路。

他覺得自己還是得去那裏看看,直覺告訴他那個矛盾又特殊的地方一定埋葬了什麽,一個能夠將朱塞佩、瑪格麗特、鱗城和簡尼斯·維塞利這四個關鍵人物聯結在一起的東西。

他湊到暖爐邊,仔細地比較著手中的兩只鴨子,一只是橡膠做的,看起來廉價而破舊,另一只則由金屬部件組成,精細的齒輪嚴絲密扣地鑲嵌在一起。

二者的價值用途看起來相差甚遠,但無論是樣子神情還是動作花紋,都分毫不差的一模一樣。

這讓他對鱗城的腦子產生了懷疑:這個整天瘋瘋癲癲的Beta到底是有多聰明,才能絲毫不差地記住十年前的一只橡膠鴨子的模樣,只可惜他的聰明才智似乎很少用在正經的地方。

一三輕輕地捏了捏塑膠鴨子的尾巴,手中的小黃鴨發出嘰嘰嘰的叫聲,他想起自己當年哄孩子的話:“累了就按鴨頭,不舒服就按鴨肚子,有危險就按鴨腳。”

他突發奇想,按了按機械鴨子的尾巴,忽然發現機械鴨子的尾羽下端有一個細小的凸起,他嘗試著將它按下去,緊接著令他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鴨子的下端猛地彈出一截鋒利的刀刃,與此同時,鴨子的上半部分也因為這個機括的啟動出現了輕微的變化,變得極適合手握,轉瞬間,一個哄小孩的玩具完全變成了一把異常合手的匕首。

他有些懵,將匕首握在手中悄無聲息地轉了轉,又試探地在鐵皮車廂上劃了一道口子,這把匕首竟然削金如鐵,輕而易舉地將金屬的墻面捅了個對穿。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少年塞在他手裏那把鈍刀,以及他受傷後對方流露出的自責表情,他的心臟似乎被什麽東西填滿了——不難想到這是鱗城給他的一個小小的補償,用以彌補十年來掛在心尖的遺憾。

事實上他並不需要補償他任何東西。

一三盤起腿,將身體倚靠在暖爐的邊緣,仿佛小小的Beta少年依舊在自己身邊一般合上了眼睛,他珍而重之地將金屬鴨子放進懷裏,有一點懷念鱗城不久前將它拋給自己時故作不在意的眼神。

這個Beta本質上真是別扭得可愛。

他沈沈地發出一聲輕笑,在顛簸的車廂中淺淺入眠。

一天後,濱海列車成功到達了終點站濱海碼頭,一三跳下列車,撣了撣衣領。

鱗城送給他的那件外來貨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洗個澡換身衣服,但條件僅允許他在雪地裏打一個滾,然後像翅膀上沾了水的鴿子一樣狠狠地抖一抖身子。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到濱海碼頭,在遙遠的記憶中,上輩子加入聯合會後,朱塞佩曾帶他來過這裏。

當時的情況和現在完全不一樣,和簡尼斯描述的也截然相反。朱塞佩彼時的聲望如日中天,他根本不需要像平民那樣擠在車廂裏,只稍他踏上車,那節車廂的流民就自覺地為偉大的首席留出足夠的空間,同時,聯合會的成員將需要乘坐三日的車廂打掃得一塵不染,為他們準備好足夠的換洗衣物,讓他們二人一路清清爽爽地來,幹幹凈凈地回去。

沒有暴徒、爭鬥,更沒有與朱塞佩在塵埃中做愛的瑪格麗特,那段經歷在一三回憶中就像是一次普普通通的遠行郊游。

濱海碼頭的景觀與他記憶中並沒有多大的差別,巨大的配給處像是金屬堆砌成的小山一般屹立在碼頭的正中央,不知是什麽原理,雪花一觸碰到屋脊就會立刻融化,高大漆黑的建築物上沒有一點積雪,然而湊近觸碰,卻會發現這些光滑如鏡的墻面不僅不熱,還冷得像冰塊。

在朱塞佩將商業化帶進夢幻島以前,島上所有居民的物資用度都由這個總配送點負責配送運輸,傳說中在這個配送點裏有幾名島外工作者負責整理、準備、售出貨物,但島內人不會見到他們,不要說長相,連人影都見不到——他們之間的一切交涉都通過櫃臺前巨大的自助售賣機進行,無需言語、無需幫助,在這幢黑色的城堡中,永遠彌漫著死亡一般的安寂。

除此之外,它一直非常的幹凈,盡管從來沒有見過打掃人員出入配給點,但裏面的墻磚地面上都不會有一點汙漬,就如它的壁墻不會沾染一點雪花一樣。

在許多住民的眼裏,配給點就像是聖地一樣的存在,最貧窮的一撥人圍繞著它過活,嘗試著從它的垃圾倉中找到一些可供使用或食用的東西,萬幸這些窮人很快就會被淘汰,不然瘟疫和疾病一定很快就會在島上蔓延。

一三曾經陪朱塞佩走過整個參訪的流程,金發的Alpha首席像是聖殿裏走出來的聖子一般,換上幹凈潔白的衣服,在碼頭上慰問那些不停勞作的苦工,他會用真誠得讓人無法拒絕的神情與他們共進午餐、談天侃地,然後拜訪他們的家庭,親吻或撫摸少年人滿是臟汙的臉。

他非常的博學多識,能輕松地融入任何一個群體,無論是上流宴飲還是流民聚會,他都能和他們毫無間隙地交談並輕易博得他們景仰。他能品鑒紅酒和牛排,也能大快朵頤地將泥漿爛糊一般的食物送入嘴中,面不改色且頭頭是道地進行分析和評判,這個時候一三只能裝作不能吃喝的保鏢站在他的身後,假裝自己是出於職業道德才不觸碰那些惡心至極的餐點。

一三隊長一向如此,貧窮決不能讓他改掉挑剔的毛病。

午餐後,他們會前往一個靠海的大型公墓,這也是朱塞佩組織修建的場所,當然,這塊墓地並沒有什麽實際意義,因為夢幻島上的死者不會遺留下屍體,墳場裏自然也不會埋葬遺骸,墓地所能夠保留的僅有他們的姓名和鐫刻姓名的一塊石碑。

朱塞佩聲稱修建這麽一大片墳地的主要目的是為濱海碼頭的流民提供工作,讓他們通過合理的勞動賺取聯合會支付的酬勞,但事實上了解內情的人都知道,這片墓地裏每一方窄墳都能賣出極高的價格,為他牟得巨大的利益——夢幻島上有無數可憐的參賽者渴望在死後留下一丁點自己存在過的痕跡,而在這裏,要被記住實在是太難了。

日落時分,朱塞佩上臺朗聲念出自己為新逝者寫的悼言,他了解每個死者的生平、愛好和渴望,他會用念誦詩歌一般的語氣溫柔地安撫他們早已消散的靈魂,然後親手將一束花和一紙寫著悼念詞的書頁埋入墓碑前的土壤,這種懷念的方式非常的廉價卻真誠,可以說是一本萬利。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很快,墓地的主人自己就成為了無數亡靈中的一員。

一三一邊問路一邊找到那片墓地,或許是因為朱塞佩的死,眼前的墳場似乎比他上輩子見過的更大了。

他掃視了墓地一圈,一眼就望見了那尊較其他墓碑更高的潔白雕塑,它的碑身雕成了頭重腳輕的火把狀三角形,設計得相當特殊抽象,乍一看有幾分怪異,仔細瞧去卻糅合一體,完美無缺。

據說這是碼頭上最好的設計師為朱塞佩設計的墓碑。

墓碑前放著零零散散枯萎程度不同的白色薔薇花,從花朵的數量和成色可以隱約判斷出,朱塞佩剛死的時候曾有很多人前來吊噎紀念的,第二天人數就折了大半,最近幾天,已經全然無人問津。

夢幻島居民的忘性特別大,這個統治了整座島十年的獨裁者,精神領袖,在死後也不過是得到了一座造型特殊的墓碑,和長達兩日的悼念。

一三輕輕拍了拍墓碑的頂端,像是前世拍朱塞佩的肩膀一樣,接著他蹲下來,拔出鱗城給他的鴨子匕首,動作輕巧地刨起了面前的墳。

他很好奇朱塞佩會在自己的墓裏埋什麽。

然而他挖了許久,什麽也沒有挖到。

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這個通曉世事的Alpha似乎絲毫不在意身後無意義的糾葛,沒有任何多餘的舉動,只是挖墳者因此感到了些許失落,他掏出衣袋裏的手帕擦了擦匕首上的泥土想要離開墓地,卻被周圍一圈密密麻麻的花白墓碑迷昏了眼睛。

他記不得出去的路了。

擰著眉頭開始無奈地四處狂奔,過不多久喝醉酒的蜜蜂就發現自己在瞎兜圈子,有些煩躁又有些累,他尋了塊不起眼的矮石想坐下歇息片刻。

他用手掌拂去矮石上的灰塵,忽然間,凹凸不平的觸感讓他停下了動作。

矮石上刻著字。

一三目色一凜,毫不吝惜地用昂貴的衣袖擦拭石面,厚厚的一層灰脫落後,他發現積塵下的這塊碑石竟是鮮紅色的。

他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伸手去觸摸碑上刻的內容,一觸之下他發現,碑上刻著的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扭曲歪斜的怪異字符。

這些字符他認識——上輩子朱塞佩告訴他,這是他自己發明的語言,並將它們的用法悉數說與他知曉。

如他所想,碑石上寫的是一個熟悉的人名:

瑪格麗特·埃爾文森。

曾經盛名一時的皇後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竟是塊作為墊腳石還嫌矮小的墓碑。

一三的呼吸微微一滯,他緩慢地將墓碑上的塵埃擦幹凈,用刀片刮去薄薄的一層苔蘚,與滿場白色的墓碑不同,這塊碑石泛著血液一般濃稠的紅色暗光,狀似水波的紋理使它看起來仿佛會流動。

蒼白的大地上唯有的這一點朱紅,就像是枯竭的肉體中,僅盛有的一顆熱烈奔放的心臟。

一三不由想:無論他人如何置喙,瑪格麗特到死都在朱塞佩的心上占有一塊領地。

他藏得很好,他的每一縷思念,每一瞬動情,都像這塊濃艷卻埋沒於荒草的紅石一樣,被藏得很好。

一三長長地嘆了口氣,片刻後還是在墓碑旁邊蹲下來,不道德地挖起了墳。

如果他是朱塞佩,他也會把最重要的東西埋在這裏。

一個淺淺的窄坑在面前成形,他用手摸了摸沙土,往下按了按。

下面果然有東西。

沒有再用匕首掘,他直接用手挖去上邊覆蓋的土,一個簡陋的油紙包出現在面前,他小心翼翼地將紙包取出來,攤在膝蓋上打開。

紙包裏放著一本深藍色的日記本。

他用指腹摸了摸,飛快地判斷出這本本子價格不菲——它的封面材質是一種極其昂貴的蛇紋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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