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第三周】0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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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海碼頭群體的出現是從朱塞佩掌權開始的,十多年以前這些貧困、脆弱又無能的人們根本不配在夢幻島上擁有生命,是朱塞佩通過一些必要的救濟手段將他們安排到濱海碼頭。在那裏他們會擁有工作,獲得一些必要的配給,但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這套潛規則體系由瑪格麗特運作,朱塞佩負責明面上的救助,而瑪格麗特則負責暗地裏的勒索,他們要求碼頭居民把自己生下來的孩子賣給皇後,Alpha三千票,Omega五千票,Beta只值1000票。

濱海碼頭沒有孩子,只有源源不斷進入的落魄成人,他們在那裏誕下孩子換取生存機會,然後多年後他們的孩子作為最底層的奴隸,再次踏上列車,回到濱海碼頭,開始新的循環。

簡言之這裏就是奴隸的生產機器,皇後販賣的性奴、工廠裏的勞動力大抵來自於此,通過某種渠道這些奴隸中的很大一部分又流到聯合會的手中,或是被朱塞佩以解放的名義收為心腹,或是成為了聯合會的狂熱支持分子。

這樣的暗下交易中間經過了漫長的時間手續和繁覆的輾轉掩飾,除了朱塞佩和瑪格麗特二人,鮮少有人會發現其中的奧秘,若不是聽到簡尼斯·維塞利一番言論,一三根本不會想到碼頭這一塊特殊地域的存在中會藏有一個如此隱蔽的利益圈。

他徒步前往君主區最接近的列車站臺,走著走著天空突然飄起大雪。

突如其來的極端天氣在夢幻島上並不罕見,夢幻島上的四季非常分明,季節與季節之間有著明確的分水嶺,今天剛落下最後一片黃葉,明天就可能大雪紛飛,當十六個周日再次過去後,一場大雨將厚重的積雪一沖而盡,然後草長鶯飛,雜花叢生。

這一場雪意味著冬天的到來,在此之前沒有任何其他的預兆,唯一的判斷方式就是時間。

一三擡頭看了看不斷飄落的碩大雪花,依照他的經驗,這場雪將要下七天,然後積雪會覆蓋到他的膝蓋部位,再接下來它會花兩天的時間結冰,積雪被凍嚴實,這片賽區將會成為另外一種模樣的場地——冬天是很適合交戰的,因為到了冬天,所有想要隱藏的東西都會因為大雪的洗禮而暴露,冬天的戰鬥總是酣暢淋漓,血流遍地,因此,觀眾們非常喜歡且期待著在冬天看到兩個集團的火拼。

一三對這個卻不感興趣,維塞利和鱗城一旦交戰,所代表的就不僅僅是兩個勢力間的權力鬥爭,還是一場跨性別的戰役——鱗城統治的beta們和維塞利的Alpha擁護者們,為了奴役對方而拼死廝殺。

到時候他會很苦惱,因為游戲大廳必然會因此關門,他將不能再次體驗飆車的快感,而鱗城贈與他的那片土地又或許會因為戰爭被破壞殆盡。

也不知道他在上面花了多少錢,只用了短短一周的時間,真是太虧了。

“一三先生。”身後忽然傳來呼喚聲,“是您嗎一三先生?”

一三回過頭去,看到了一張有些眼熟的臉。

一時叫不出名字,但他能判斷出這是鱗城的一個近隨,他是個面目有些英俊的Beta,不得不說鱗城挑隨從的時候多多少說有一點看臉的水分在裏面。

“什麽事?”他回過頭去問。

“這是您的外衣。”他將一件疊得整齊的衣服遞給一三,“您忘記拿了。”

一三接過,一觸手就知道這個織物不是自己用得起的東西,毫無疑問是某個驕奢淫逸的家夥專用的外來貨。

那是一件黑色的長外衣,外觀上和他穿在身上的外套並無不同,但摸起來非常柔軟。它算不上厚重,一三卻知道這種面料十分保暖,哪怕是在冬至之後,也能夠讓人在冰天雪地裏暢然行走。

“謝謝。”他沒有拒絕這份好意,三兩下解開衣扣換了衣服,然後將替換下來的舊衣遞給保鏢,“勞煩幫我扔了。”

保鏢應了聲是,卻將舊衣服疊好了放進紙袋裏,一三沖他揮了揮手,理了理新衣服筆挺的衣領大步轉身離開,不料後面又傳來聲音:“一三先生,首領讓我告訴您,君主區去往車站的的都是直路,只有走到這個岔路口的時候要右轉。”

一三默默收回自己往左跨的腳,若無其事地走進右邊的小道。

他一邊往前走,一邊動作細微地從頭到腳抖了抖,試圖找一找自己身上是不是又被鱗城安了監控器,未果,他又掏出口袋裏的鑰匙、會員卡和小鴨子仔細地翻看了一邊,似乎都沒有錄像監控的功能。

他無奈地在心中笑罵了兩句狡猾的Beta,然後一路快速前進。

靠近車站時,路邊的燈火星星點點亮了起來。

昏黃的路燈下雪花片大得像是鋪天蓋地的紛亂紙屑,一三只覺得眼前一花,恍惚間似乎在光影中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就那麽直挺挺僵硬地站在路燈下,註意到他的視線後無聲地回頭,一雙貓兒似的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瞧。

他想再看得仔細一點,那個身影卻不見了,他突然反應過來,他剛才看到的其實是他記憶裏的影子。

他閉上眼睛,模糊的,帶著廢舊電視機雪花效果的畫面浮現在他的眼前。

“她不會放過我的。”男孩輕輕地說,“他們一直跟著我,我們沒有地方去。”

蒼白的臉頰泛著紅暈,他的身體很熱,在飛舞的大雪中,他病了,聲音啞得像是摩擦的砂紙,隨時有可能就此熄火。

“有地方去。”一三聽到自己的聲音,“列車是安全的。”

綠色的眼睛柔柔的泛著水光,不知是因為病痛,還是因為聽到了什麽觸動心緒的東西,男孩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軟軟地把頭靠在Alpha的肩膀上。

好乖。一三心裏想,有些長的頭發搔著他的脖頸,他想到了只有故事書裏會出現的,溫柔漂亮,紮著蝴蝶結辮子的小姑娘。

那樣的形象不存在於這個島上,夢幻島上的柔弱美麗背後必然藏著暗殺、毒液、皮肉交易和蛇蠍心腸。

毫無防備地靠在他懷裏的Beta少年完全激起了他的保護欲,他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從頭到腳把他包了個嚴實,然後打橫把他抱起來,邁開長腿在路燈和雪的陰影下奔跑。

他聽到耳邊傳來的意義不明的嘟噥,他聽到男孩在抱怨衣服太長太重,抱怨材質太厚太硬,又嫌棄上面的破洞漏風。可是只要是有耳朵的人都能聽出來這帶著點小鼻音的抱怨聲甜甜的,分明滿意地不行。

男孩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不知道為什麽,他很清楚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一定會長得比你高的。”

想到那個場景,他未免有些哭笑不得,腦海裏又浮現出鱗城那修長的身影和極顯身材的華麗穿著,忽然間覺得這個騷包部分意義上是被自己從小帶壞了。

他搖了搖頭,最後一盞路燈的光影消散後,他看到了蜿蜒起伏的鐵軌,以及兩塊孤零零的路牌。

像是要刻意迎接他一般,在他到達的那一瞬,巨大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老舊破爛的列車吱吱嘎嘎地出現在他的面前,車門打開,可以窺見裏面的人並不非常多。

這不奇怪,不久前,作為朱塞佩和瑪格麗特庇護的場所,全島無法維持生計的人都會通過這條線路前往濱海碼頭,但現在朱塞佩死了,瑪格麗特死了,維塞利急著投入大量的人力財力和鱗城作對,沒有人再接濟、關註那塊地方,那裏的居民正在以極快的速度面臨淘汰和死亡。據說濱海碼頭已經漸漸被貼上死亡碼頭的標簽,每周都有千百人在無聲無息地死去,一大片一大片地失蹤。

一三跨上車,一進門就因為濃稠的塵煙重重地嗆了一口氣。進門後,自動探測儀從上到下探查了他的身體,他被迫交出身上所有的匕首,於是最終他身上所剩下的全部財產僅有鱗城給他的小鴨子,鱗城給他的外套,和鱗城給他的卡和鑰匙。

鱗城像是一個早已知悉一切都操盤者一般,透過這些圍繞在他身邊的東西無聲地嘲笑他,他仿佛能聽到鱗城得意的笑聲:我就說你離不開我吧?是不是,隊長?

一三搖了搖頭,在車廂的一角找了一塊地方坐下,百無聊賴地玩弄著手中的金屬鴨子。他覺得鱗城把這個東西交到他手裏必然有所用意,便仔仔細細地盯著它反覆瞧,試圖像剛才那樣回想起什麽,可是卻總像缺了什麽觸發條件一般,隔著一層若即若離的霧,讓他什麽也想不起來。

他無奈地站起身,想要前後走走,忽然耳邊久違的女聲響了起來:“去前面的車廂看看。”

他皺了皺眉,不知道那個女觀眾為什麽要這樣無聊地看他搭乘列車,但他沒有拒絕的選擇,只得擰著眉頭走向前面的車廂。

路途有些顛簸,一三隊長的步伐卻很穩,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發現前面的車廂同樣稀稀疏疏的沒有幾個人。

敏銳的知覺告訴他這個車廂和剛才那個並沒有什麽不一樣,但是既然耳朵裏的上帝命令了,他就必須仔仔細細地檢查一下這節車廂。

一小撮流民聚集在狹窄的角落裏面,他們互相擁擠著,用警惕的眼神看向這個外來之人,特別是在註意到他的服飾非常華貴之後,都露出了驚恐萬分的眼神。

一三並不擔心,因為在這輛列車上沒有人可以使用武器。

他沿著車廂走了一圈,銳利的目光沒有放過車廂裏的任何一個角落,確定沒有異常後,他走向那群擋著墻角的人,冷冷地說了一聲:“讓開。”

一個Alpha和一個Omega,還抱著孩子,不難猜到他們是從皇後出逃的奴隸。

皇後的獵人們遍布天下,出逃的奴隸們只有在禁用武器的濱海列車和濱海碼頭是安全的,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當年他帶著瘦小的Beta少年擠上了這輛列車。

十年過去,腳下的列車還是同一輛,盡管因為很少得到保養而變得老舊破爛,但奇跡一般的這輛列車從來不曾出現一點故障,這似乎就是外來貨的強大之處,它們總是有著最好的,無法用島上的邏輯解釋清楚地的高端品質。

“讓開。”一三重覆道。他的聲音很冷,但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他耐心地,不急不緩地提出這個要求,甚至在那名Alpha男性趔趄時扶了一把他的手肘。

三人在一三隊長的幫助下挪了一個地兒,一三轉過頭去打量那片被他們依靠過的地方,驚訝地發現那裏放著一個正在供熱的小暖爐,暖爐的旁邊的鐵皮墻面破破爛爛,像是被利器摩擦過的痕跡。

一三湊過去,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眼,面色微沈,只見墻壁的最低處似乎有簡單的圖樣,他掏出手絹將上面的灰塵擦去,發現那是一個個小小的正字,筆跡娟秀,似乎是出自女人或小孩的手筆。

這可能是鱗城留下的痕跡。

他一筆一劃地描摹著手掌下的圖案,試圖喚起那斷深藏的記憶,他越想越覺得奇怪,明明回想起的每一個細節都這樣美妙動人、刻骨銘心,他為什麽會把這一點一滴忘得一幹二凈?他為什麽在看到鱗城那雙極富代表性的綠眼睛時什麽也回想不起來,甚至上輩子割斷他的脖子的時候也完全沒有一點點遲疑?

他不理解,甚至感到輕微的自責和焦慮,但很快這些不良情緒就被他拋到腦後,他在刻印上細細地摸了摸,忽然摸到了一條窄窄的細縫。

他腦中靈光一現,從地上撿起幾根鐵絲鐵線扭成一股,嘗試著將細縫撬開,但是沒能做到,他這時候特別想要一把匕首,只是他身上的匕首已經在剛才上車的時候悉數上繳。

正在他煩惱的當口,忽然一道破空的利風對著他的後腦襲來,他猛地側身一避,利器重擊在後面的墻壁上,他猛一推墻壁,借力躍出墻邊的死角,只見那個剛才蜷縮在墻角的Alpha正拿著一把短刀奮力向他急刺而來:

“混蛋,混蛋……該死的,陰魂不散的皇後……”男人罵罵咧咧地嘶喊,“我殺了你!!”

一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後扭,掃了一眼他手中的短刀後發現那是一把組裝武器,大約是這一行人在上車的過程中每人私藏一個部件躲避探查,再到車上拼接起來的成果。

被他禁錮的Alpha拼了命地掙紮,然而饑餓和疲累讓他無法掙脫一三的手掌,一三捉住他的手肘,往後一卸,輕而易舉地把他的手臂卸了下來。

男人發出嘶啞的尖叫,一三掰開他的手掌,將他的組裝刀拿到手中:“借我用用。”

他露出一個飽含恨意的眼神,一三就當沒有看到,他完全沒有解釋自己不是皇後的人的打算,更有甚者,他還頗感好笑地在心中自嘲自己可是皇後名義上的男主人。

他熟練地轉了轉手中的短刀,手掌接觸到刀柄的時候他像是重新活了過來一般快樂。他饒有興致地一抹,刀上零零散散的部件就散落了下來,緊接著修長的指尖挑撥這四散的金屬,很快又將它們組合到一塊——這把刀並不鋒利,但是要用來暗殺一個沒有防備的人,卻也綽綽有餘了。

很遺憾這群人選錯了攻擊對象。一三心想,接著他蹲在地上,用新得到的利刃去摩擦那幾道細小的紋路,數次嘗試後,他聽到金屬碰撞的聲響,緊接著寒冷的空氣襲來,他用手指叩了叩鐵板,敲擊的聲音似乎發生了變化。

他沈思片刻,用力一推,生銹的轉軸聲嘎吱作響,列車疾馳時帶來的冷風驀地灌進車廂內,他一時沒有註意,打了個噴嚏,緊接著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這面墻上竟然藏著一扇車門。

車廂外此刻已然白雪皚皚,天與地似乎都沒有了顏色,遠遠望去只有一條金屬的軌道,僵行的蛇一般臥倒在冰冷的白色地面上,雪花被風吹進車廂,一塊破碎的鐵皮從缺口飛射而出,重重砸落在雪地上,緊接著埋進雪墳,一瞬間就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天地間。

這個情景猛地刺痛了Alpha的心臟,他的呼吸變得急切,一只腳跨向車廂的邊緣,半個身體懸出門外,遠遠地往列車行駛過的方向看去,只見後方和前方一樣潔白一片,除了虛無一無所見。

刀鋒一般的寒風疾疾刮過他的身體,一時間向來沈著穩定的Alpha竟有些腳步虛浮,他覺得有什麽東西仿佛要破體而出,可最終又被無聲無息地按壓了回去。

瞬間的恍惚讓他忽視了來自身後的襲擊,抱著孩子的Omega女性向他沖來,試圖將他推出車廂外,下一刻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手指緊緊按住門緣,一個輕巧地騰挪讓他把身體輕松拽回了溫暖的室內。

列車一個拐彎,沒來得及收勢的Omega由於慣性連帶著懷裏的孩子一起被甩出門外,緊接著那個雙目遍布血絲的Alpha男人也大喊著從那個一人寬的缺口跳了出去,三人的身影只一瞬間就埋沒在了蒼茫的大雪中,像是落葉被卷入大洋,一眼望去,就找不到一點蹤跡。

一三深深地吸了口氣,他用冰冷的拳抵著額頭,一種異樣的情感正在他心中橫沖直撞。三人的離去讓車廂恢覆了安靜,除了風聲和自己的呼吸聲以外一絲多餘的聲音也無,一三仿佛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熾熱的水泵一收張,他的眼前就出現一片血一般的猩紅,毛細血管一般的鮮紅網絡占領了他的全部視線,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在越來越冷,可是腦子卻越來越熱。

泛著漣漪的模糊畫面倒影一般在他的視網膜上成像,他看到了自己,十年前的自己,穿著破破爛爛的汗衫,唯一一件外套披在懷裏發著燒的男孩身上,男孩因為燒得太嚴重而沒有辦法發出聲音,甚至連最基本的需求都沒有辦法表達。

一三給他買了,不,是偷來了一只按壓後會發出叫聲的小黃鴨,告訴他,如果想睡覺就按鴨頭,不舒服就按鴨肚子,有危險就按鴨腳,正好,按不同部位發出的不同聲響是不一樣的,而一三隊長就像一個聲控保姆一樣,根據不同的聲音立刻做出不同的反應。

性格別捏的小男孩這個時候表現得非常乖巧,手掌虛虛地握著手裏的玩具,絕不在沒有問題的情況下輕易讓它發出聲音,他有他的體貼方式,也不舍得這個保護了自己一路的濫好人莫名其妙地因為自己擔驚受怕。

他就這樣虛弱地抱著暖爐,神志始終保持在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他不敢睡著,但是又過度的疲累,同樣的,一三隊長也是如此,他抱著手臂靠墻假寐,修長的身體崩得筆直,像一把蓄勢待發的劍,只要有一丁點異常的聲音就隨時可能拔鞘而起。

這樣朦朧的狀態不知過了多久,列車停止在某一站點的時候,一群身上附著著寒氣的Alpha闖進車廂,原本就人擠人的車廂裏一下子像是被捅進了一把冰冷的刀,人與人之間貼的更近,連呼吸都十分勉強,原本就發熱的少年這會兒狀況自然變得更糟。

一三隊長睜開那雙銳利的黑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那一夥新進來的人,他註意到他們似乎在拼裝組合些什麽,金屬的悉悉索索之聲不絕於耳,他有不好的預感,於是側開身子,輕輕地抓住了男孩下垂的手腕。

男孩醒過來,碧綠的眼睛微微暗了暗,他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周圍,馬上果決地回握住一三的手掌。

這個微小的動作讓一三隊長在這十萬火急的關頭感到一絲滿足,他們之間的默契非常好,從未有過哪個隊員像這個男孩一樣的了解他,又那麽的熨帖知心,他們兩人似乎本質上相似,同樣地有著野獸般的直覺,同樣地有著身而為人的渴望。

銀色的光芒在人群中閃爍了一瞬,兩人立刻就明白過來,少年拉了拉一三的袖口,將脖子上掛著的吊飾塞進他的手中,那是他在瑪格麗特身邊被當作弄臣戲耍的時候偶爾得到的賞賜,一把小到僅可作為裝飾使用的吊墜折疊刀。

這個物什幾乎沒有攻擊性,甚至列車上的探測儀都將其忽視了,但是他們知道,在一三的手裏,它會發揮出數百倍的作用。

皇後的追兵握住剛組裝好的刀沖向角落裏的兩人,不知為何他們像是瘋狗一樣對這個Beta窮追不舍,或許是因為那場博上性命的豪賭讓瑪格麗特意識到少年身體裏藏有的危險性,無數尖刀利刃指向他,無論如何都要將他生擒或是置於死地。

一三一只手抓著少年纖細的手腕,另一只手將折疊刀送到嘴邊,動作熟練地叼住刀背,將細薄的刀片從刀身中抽出,他的動作非常快,纖細輕巧的小刀以閃電一般的速度在襲來的利刃寬刀上拍撩挑撥,駕重就輕地格擋開逼近身前的兵刃。

擁擠的車廂中發出尖銳的叫聲,擠成一團的流民因為突如其來的襲擊躁動起來,他們開始胡亂地湧動傾軋,高低起伏的人頭讓襲擊者一時半會無法找到目標,一三將計就計,將男孩抱在懷裏就地一滾,借著人群的掩飾反握著刀,斜削敵人的腳踝。

他的速度像是閃電一般迅捷,細長的紅色血線一瞬間連接於匪徒的雙足,被攻擊者痛叫後執刀下劈,一三以靈活的動作身姿躲開,緊接著他一個後翻,又輕松地帶著懷裏的人回到了角落。

他把男孩放在暖爐邊,輕聲對他說:“就在這兒呆著。”

男孩點了點頭,他修長的身影再次潛入人群的掩飾,宛如潛藏在暗影中的冷箭,時不時刺對手一個措手不及,旁人搞不清他的位置,但擅長狩獵的野狼卻從不會弄錯自己目標。

他唯一的弱點僅僅在於,身後需要保護的男孩過於虛弱,以及手中的刀鋒太過輕薄。

死神的鐮刀不夠鋒利,導致許多亡靈白撿回一條性命,皇後手下的Alpha別的有點沒有,命硬倒是真的,一個個像人肉沙袋似的往前擠,試圖捉住因為人潮而無法靈巧活動的獵豹。

一三緊貼著墻壁,半拱著身體,他聽到皇後的人在驅散車廂中的流民將它們趕到車廂的另一節中,他聽到棍棒敲擊和鞭打的聲音,這群暴徒從不會忘記攜帶自己的奴役道具,像是牧羊人去趕鴨子一樣驅趕著手無縛雞之力的窮人們。

遇到受傷了或者走不動的,就直接殺死,讓他們成為自己的墊腳石,無辜地流民一個個倒在眼前,狹窄擁擠的車廂中惡臭彌漫,血腥氣濃郁的嗆鼻。

一三皺了皺眉,他不屑於對方這種做法,如果他手中有一把鋒利的匕首,他一定能做到在惡行發生之前除去眼前的敵人,只可惜他手中的玩賞武器實在不足以讓他一擊致命。

這個時候,身後的男孩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轉過頭去,只見男孩曲起指尖,敲了敲身後的墻壁。

他照著對方的動作撫摸那片貼墻,忽然一處凹凸不平的紋路引起了他的註意。

“這是什麽?”他壓低了聲音問。

鱗城伸出手指,在門上慢慢地寫到“門。”

一三眼睛一亮,握住鱗城的手腕將他拉回來,“不急。”

接著他忽然用力踹開眼前的一個流民,以極快的速度向暴徒突襲而去,如同埋伏與樹杈之上的巨蟒,修長的手臂猛地卷住一人的頸項,拽著他的身軀將Alpha厚重的身軀摜在一旁的墻壁上,發出一聲劇烈的轟響。

目標的暴露導致聚集的暴徒群起而攻之,一三不動聲色地將他們引至墻角,一手搭住男孩的肩膀將他往後一帶,一手用短刀襲向他們的手腕,他非常擅長借力打力、駕重就輕,體格寬大的Alpha們宛如他手中把握的撲克牌,疊合交纏。

他單手貼在墻壁上感受著車身運動的方向,另一只手襲向兩名暴徒的下肋之間,同時一矮身誘使身後劈砍而來的長刀削向面前二人的脖頸,精致細小的匕首從下而上劃出一條長線,一直拖到Alpha的眉心,下一秒,他忽地抓住一旁的金屬車桿後拽,激得一群暴徒層層包圍,提刀指向他的咽喉。

他猛一個後仰,像是蜥蜴一般貼著身後的車廂墻壁,緊接著如他所料列車一個急轉,制動片摩擦發出的聲響在耳邊陡然炸裂,一大群沙丁魚罐頭一般彼此緊挨的乘客撞在一起,眼前的暴徒們被猛推向前,此時一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中的細薄刀片塞入那道狹窄的縫隙,繼而抽出,剎那間,巨大的重力和慣性導致一群人轟然撞向撬開一角的窄門,寒風倒灌入車廂的一瞬,一群穿著黑衣的皇後暴徒像是下餃子一般一個個跌出了車廂之外。

一三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冰冷如刀的風沖散了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氣息,他一把抓住一個無辜的流民拽回車內,然後探出身子查看那些一瞬間就被雪埋沒的敵人。

似乎門外已經沒有漏網之魚了。

緊接著他就察覺到了微妙的氣息,只見一只節骨分明的堅硬手掌正扒拉著列車的底盤,為首的襲擊者整個人吊在車廂中段,一個猛躍撞進了車廂,高大的Alpha男性快步踏進來,死死扣住門框,手中拿著血液的利刃狠狠向一三的脖頸處砍去,一三立刻側頭地躲開,卻發現手中的刀片在剛才破門的時候已經徹底地彎折,不再能夠投入使用了。

Alpha顯然註意到了這一點,他忽然停下了動作,說:“你是個難纏的對手。”

一三沒有理會他,習慣性地將彎折的匕首在手中一轉,反手往對方的脖頸間削去。

男人不急不緩地持刀擋開,冷冷地繼續開口:“為了一個下賤的Beta,不值得,更何況他很危險,不能讓他逃走。”

一三皺了皺眉,果然,瑪格麗特是鐵了心要鱗城的性命,甚至不惜花這麽大的力氣混上濱海列車。

男人見他不為所動,居高臨下地搖了搖頭,鋒銳的利刃猛地襲向對方,一三一個側躲,他又橫削過去,一三用手中的鈍刀格擋,虎口一停,手中的精致刀柄碎成了數截,刀鋒傷到他的手掌,他猛一個後退被巨大的壓力壓制在墻壁上。

急急地喘了口氣,只一息間男人的刀刃已然架上他的頸項:“你把那個小孩藏到哪裏去了?”

一三閉目不言,刀鋒壓進他的皮膚、

“你把他藏到哪兒去了?”男人逼問。

他動了動唇,發出極細微的聲音。

Alpha冷笑了一聲,揚手給了他一記耳光,“別耍小聰明”,然後貼近了他,“說大聲點,藏哪兒去了?”

一三忽然睜開眼睛,染血的右手猛地扣住對方的手腕,猛一個翻折讓他持刀的手倒劈而起,五指扣緊手腕,擡起膝蓋用力一頂,男人手中的長刀一個不穩,霎時間脫手而出射向天花板。

他沒來得及露出任何神情,一三隊長像是一只靈巧的獵豹蹂身而上,不稍擡眼就將長刀接於手中,手起刀落,只一瞬間就將方才還在耀武揚威的男人一刀切成了兩截。

激鬥在一瞬間落下帷幕,車廂裏一下子安靜了起來,流民震恐地呼吸聲變得十分明顯,地上堆積的屍體也變得更為慘烈奪目。

一三靠著墻壁,粗粗地喘了幾口氣,方才這場搏命堪稱他生平第一次惡戰,他少有的這麽累,累得想要立刻躺在地上睡一個好覺——如果不是地上血流成河,他已經這麽做了。

呼吸漸漸平息下來,確認周圍已然沒有殺意後,他打了個響指,示意躲在人堆裏的鱗城可以出來了。

鱗城確實躲在人堆裏,確切地說,他是躲在屍體堆裏。

一只纖細瘦弱的手扒開屍體,蒼白的少年無力地從血汙中爬了出來,他的手隱隱有些發抖。

一三毫不在意地揉了揉他滿是血汙的發頂,用難得柔和的聲音問:“是不是怕了?”

鱗城搖了搖頭,只是捧著他受傷的右手手掌,綠色的眼睛裏光暈流轉,毫不避忌地表達出自己的擔憂和自責。

“小傷。不怪你。”一三隊長並不在意,隨手撕了條衣帶,叼著一端動作利落地誒自己做了個簡單的包紮,甚至完全沒有讓對方幫忙的意思。

鱗城靜靜地看了片刻,忽然抽了抽鼻子,發出一句沙啞的低語。

一三沒有聽懂,只是皺著眉指責他:“別說話,嗓子還沒好。”

鱗城卻搖了搖頭,忽然踩著堆疊的屍體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到正對著他的方向。

“怎麽了?”一三輕聲問。

他再次搖了搖頭,蹲下身,將矮小的暖爐抱到了一三的眼前,三兩下爬上暖爐的頂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

一三哭笑不得:“又玩兒什麽?”

綠色的眼睛認真地註視著一三隊長,他忽然垂首,輕輕吻了吻對方的額頭。

一三楞了,Beta少年的嘴唇冰冷而柔軟,相觸的一瞬讓他感到說不出的舒服,仿佛剛才因為激鬥而升高的體溫在這一吻下飛快地降了下來,頭腦也變得更為清醒,他馬上察覺到異常,連忙問:你怎麽了?

他感到一絲焦慮,這種情感對他而言非常罕有。

鱗城依舊無法說話,而是笨拙地用雙手在自己的胸口比了個心形,然後豎起大拇指在一三的眼前晃了晃。

如果是一般人很容易將這個動作理解成“我喜歡你”或是“你的心真好”這樣的告白和誇讚,可是不知為什麽,一三隊長就是知道鱗城做這個動作的意思是告訴他“我命很硬”。

這句臺詞的出現讓他覺得不太妙,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只見下一秒,少年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眼前,瘦小的身軀像是飄零的落葉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車門之外。

他猛地湊上前去,纖細的身形早就失去了蹤影,列車的速度實在過快,即便他在反應過來後同樣迅捷地躍出車門,也沒能找到一丁點少年的痕跡。

從此之後整整十年,他們都沒有再見過對方,這段記憶也像是當初那個決然離開的少年一樣,被永遠地塵封在了飛雪裏。

一三蹲下身,有些失神地看著遠處的雪地,突然變得清晰無比的記憶讓他心緒紛亂。

他怔怔地靠在暖爐邊,仔細地回想著當年的每一個場景,每一個細節,大拇指指腹抹了抹額頭,仿佛上面還留有那個淡淡的親吻的痕跡。

他清楚地記得,十年前,他以同樣的姿勢坐在這扇窄門的門口,靠著暖爐,身體卻冰冷,心裏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麽最重要的東西。

忽然間,蒼白的雪地裏出現了一抹鮮明的色澤,他失焦的目光一下子匯聚起來,身體率先做出反應,他像十年前一樣縱身躍出門外。

軌道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雪包微微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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