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第二周】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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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說完就轉身離開了房間,並隨手甩上了門,盡管如此哀嚎聲依舊源源不斷地從門內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呼聽得人毛骨悚然。

一三抱著手臂站在門口等他,嗅到那一身血腥味的時候忍不住皺了皺眉。

“亂來。”他沈著聲音冷冷地說道,頗有幾分指責的意味,但很快,他又覺得自己口中流露出的指責顯得過分親昵,他從來不曾指責過誰,哪怕是自己的隊員他都是聽之任之,絕不會用自己的觀念判斷對方行為的對錯。

只是剛才在門外旁觀這場瘋狂的賭局時,他感到一種無法解釋的惶恐,與其他的觀眾不一樣,他沒來由地相信這個瘋子要是賭輸了可能真的會切掉自己的一條手臂。

一種奇異的情愫正在侵蝕他的理智,他發現自己完全不能接受面前的Beta變成一個殘缺品。

“我不會輸。”鱗城攬著他的肩膀,帶著他往外走,“不用擔心我,Alpha,我從小到大,沒有輸掉過任何一個器官。”

“他們說,”一三反駁道,“他們剛才說你的運氣很差。”

“我的運氣確實很差,比如說剛才我就輸掉了我帶來的全部兩箱籌碼。”鱗城聳了聳肩,“不僅僅是今天,逢賭必輸可以概括我在紅會的履歷,但是很奇妙,只要我堵上自己的性命或者器官,我就一定會贏,像是冥冥之中註定的一般。”

“可能是因為你有免死的特權。”一三毫不驚訝地回答。

“你認為觀眾們可以操縱一枚色子的運作?我可不這麽覺得。”

“剛才安托尼碰倒了杯子。”

“是的。這是個令人懷念的場景。”鱗城長長地舒了口氣,“十年前我就因為這個原因贏過一條命。”

“十年前?”

一三皺了皺眉。

鱗城卻沒有再說話。

他們兩個像是戀人那樣牽著手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君主區的建築老舊古典,與一三經常出入的勝利區不同,如果說朱塞佩帶給領地的是自由富裕和發展,那麽毫無疑問鱗城給領地帶來的是獨裁、仇恨和落後。

“這裏和十年前相比沒有多大的變化。”鱗城看向某個方向,興致勃勃地說道,“我很久沒有來這裏了。”

“這是街心公園?”

“是的,也不確然,雖然看起來像,但在樹林和花叢的遮蔽下,這兒是整個君主區最大的賭場,從十年前開始就是如此。”

一三靜靜地打量著公園的陳設,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這個地方在他的記憶中留有一點影子。

他又一次想起那個微妙的時間點,十年前,一切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瑪格麗特皇後仍然掌權,Alpha是這一片區域的奴隸主和獨裁者,那時他經常來到這個區域,像搜集匕首那樣撿幾個飽受虐待的Beta或者Omega回家。

他曾經在這裏撿到過簡尼斯·維塞利,但他不記得自己是在哪裏撿到的他,應該不是這片公園,盡管如此,這片公園依舊讓他感到十分熟悉。

他仿佛能嗅到記憶裏的絕望、血腥、痛苦與厭恨,但是他想不起任何一個組員的臉,他確定自己的組員中沒有一個出身於這塊地方。

鱗城突然開口:“十年前,瑪格麗特像我一樣,坐在街心花園的亭子裏,看著她心愛的奴隸們賭命。她喜歡玩很多東西,也喜歡玩弄奴隸,運氣好的,運氣不好的,她都喜歡。”

一三猛地擡起頭,對上那雙平淡無波的綠眼睛,他知道鱗城意有所指,卻沒有辦法領會他的意思。

鱗城卻沒有往下說,而是問他:“今天輸了比賽,遺憾不遺憾?”

一三一怔,才反應過來對方指的是摩托大賽中自己莫名其妙的敗北,說實話,那個突然沖出來的Omega差點要了他的命,當時有一瞬間他幾乎懷疑又是鱗城在想方設法地作弄他,害得他失去了一片寬廣而真實的綠地。

“安托尼的手段非常狡猾,我沒有想到他會這麽做。”鱗城坦誠地說道,“我剁了他的手,解氣沒?”

一三搖了搖頭。

“就知道你是個貪心的家夥。”鱗城發出一聲哼笑,將懷裏的東西丟給他,一三接過一看,是一張會員卡,“我從優勝者的手中把它買了過來。”

他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看向一三,但一三卻沒有錯過那雙綠眸中稍縱即逝的柔和,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嘆,這個男人變臉真是比翻書還要快,剛才還一副殺人不眨眼的瘋樣子,現在就能溫情款款地斥巨資哄小情人開心。

把自己定位成小情人的一三覺得有點尷尬。

但他不會和飆車過不去,飆車是他的生命之光。

“……謝謝。”不知為何對鱗城說這個詞讓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將金色的會員卡揣進懷中,悉悉索索的碰撞聲讓他覺察到會員卡和鱗城塔的鑰匙被自己放在了同一個地方。

“你適應得真快,皇後的男主人。”註意到這一點的鱗城調笑他,“上任第一天,感覺如何?”

“荒淫度日。”一三毫不留情地給出負面評價。

“當然是荒淫度日。”鱗城大笑,“豈止如此,我還要帶你去見識一下傳說中的酒池肉林。”

一三覺得自己是吃錯了藥才默認鱗城去什麽酒池肉林的提議,誠如他所料,這個詞確實使用了誇張手法,但事實上他依然見識到了鱗城極其糟糕的品味和揮金如土的惡習。

他躺在主臥的床上,閉上眼睛,不久前那堪稱荒誕的畫面仍在他眼皮上跳動,身材修長的Beta將自己埋進水池裏,溫熱的池水泡到他的頸部,而這一池水就能賣到一個他無法想象的天價。

可鱗城仍然嫌太便宜,他像是要在這一周花完自己的全部積蓄一般,在水面上鋪滿了最大面額的紙鈔,然後不厭其煩地將它們疊成紙鴨子的形狀,丟在水裏當浮力鴨子撥弄玩耍。

一三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偏偏那個神經質的家夥還微笑著沖自己招手:“快過來小蜜蜂,這個鈔票是新印出來的,沒有人使用,很幹凈。我還叫人用板刷刷過,不用擔心。”

一三看著他的樣子仿佛看著一個白癡。

可是他仍舊自得其樂地在水中玩鈔票疊成的小鴨,按著鴨尾巴把它按進水裏,又看著它浮起來,重覆多次,直到鈔票浸滿水沒有辦法浮起而沈底為止。

期間他還對一三說了許多奇怪的話,諸如,“錢是必須要浪費的,因為這些票數浪費了才有人會把新的票數投給你”,又比如,“我天生應該是這個世界的主宰,這個世界不會做任何不利於我的事情”,再比如,“為什麽會有紙鈔這種東西,Alpha,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夢幻島上沒有一處需要使用紙鈔的地方,那麽紙鈔這個概念到底從何而來呢?”

幾句胡話中有那麽二三句有些道理,又有那麽七八句全是胡謅,一三拒絕思考,換來的結果就是他再次被身後的Beta緊緊抱在懷中,在沒有任何催情劑的情況下做出了一些出格的舉動。

他過分敏感的身體在被對方的嘴唇觸碰時就開始發熱,他聞到鱗城身上的氣味——是一種介於血液和金屬之間的信息素氣息。

他本該不喜歡,可這種氣息卻像是催情劑一般幹擾者他的判斷。

他們在水池裏做愛,做完以後他們到了床上繼續做愛,最後他們滾到地上,一邊做愛一邊看管家換下不久前被汙染了的床單,面不改色地對房間進行清潔。

鱗城完全不能忍受主臥裏有任何不整潔的東西,一刻都不能容忍。

最後一三閉著眼睛自暴自棄地窩在Beta的懷裏,因為疲憊而意識昏沈。徹底入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這輩子所有的荒唐事都在這一周裏做盡了——他莫名其妙地和一直以來追殺自己的皇後上了床,他無法親手殺死自己的獵物,他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君主區的鴿子,在城市迷宮中橫沖直撞,最後還和鱗城一起泡了一個金迷紙醉的鈔票浴。

他想起鱗城的深綠色眼睛,總覺得它們一直註視著自己,但是每當他睜眼擡頭看去,摟抱著他的皇後卻總是安穩地合著雙眼,平緩地呼吸。

在這樣規律的呼吸聲中,他也漸漸地進入黑甜鄉,但他不知道,在他睡熟的時候,頭頂上那雙翠綠的眼睛再次銳利了起來,沈沈地註視著他的每一寸皮膚,最後停留在他淡色的唇上。

一三做了一個夢。

他很少會做夢,或者說他很少會記得夢的內容,但這個夢少有的非常清晰,可能是因為今天剛剛經過街心花園的原因,他的夢就發生在街心花園的中央。

他不清楚夢中的時間是什麽時候,但他知道不是現在,或許是五年前,八年前,又或許是十年前。

美麗的女人優雅地端坐在白色的長椅上,拿著奶杯往紅茶裏加牛奶,而她的面前,一個年輕纖弱的男孩被按壓著跪在地上,女人開合著紅艷的嘴唇,嘲笑他:“你的運氣這麽差,跟在我身邊害得我也一起倒黴。這樣吧,我讓你選,你從所有人裏隨便挑一個出來,你們兩個賭,賭什麽都行,要是你輸了,我就找人把你這兩條帶來黴運的手臂砍掉,要是你贏了,我就承認你還算有一點用,你說怎樣?”

少年低著頭,沒有說話。

身後的男人猛地掄起一鞭子抽在他的身上:“皇後在問你話,你聽不見嗎,廢物!”

他痛得一抽搐,卻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一三知道,那個孩子不是不想說話,而是說不出口,自尊心不容許他在這種情況下結結巴巴、顫顫抖抖地發出讓周遭嘲笑的聲音。

然而那個執鞭的男人卻像是故意捉弄他一般,每當他收拾好情緒準備開口的時候,就狠狠一鞭子抽在他身上,將他喉嚨口的話打回去,並加以更大聲的嘲笑和斥責。

一三發現自己今天剛剛認識這個將快樂構築於他人的痛苦的施刑者,他的名字叫安托尼。

如此循環多次,看戲的瑪格麗特皇後失去了興趣,示意安托尼停手,再次等待少年的回答,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手指了一個男人,讓他站到自己的對面。

“你要賭什麽,倒黴蛋?”男人大笑著問道。

“賭命。”少年依舊低著頭。

“什麽?”男人沒有聽清。

“賭我的命!”他大聲地說道,與此同時他擡起頭,烏黑的發絲揚起,一雙狹長漂亮的眼睛暴露在空氣中。

深綠色的瞳仁亮晶晶湛著光,像是深夜孤林中暗藏的餓狼。

晨光破曉的一刻,一三醒了過來。

鱗城沒有離開主臥室。

但是他們之間的位置發生了變化。

他驚訝的發現自己此刻正把這個不可一世的皇後摟抱在懷裏,他的手圈著他的腰,而他的下巴正好抵著他的額頭。

鱗城蒼白的額上被他壓出淺淺的紅痕,但本人卻像是完全沒有知覺一樣睡的正香。

他是個Beta。

一三從未像此刻一樣清晰地認識到眼前人的身份,說實話,很多時候他會忽視鱗城的性別,而鱗城也確實是個有能力讓別人忘記他是個Beta的傑出人物。

或許六個性別之間本不應該有著許多的標簽,但多年以來,Beta男女一貫被當做是平庸的象征,因為他們既不具有Alpha的力量也不具有Omega特殊的體質和美麗的容貌。但是為何因此他們就是平庸的呢?歸根到底是因為他們活在夢幻島上,在這個島上人的價值可以徹底折算成鈔票和票數,所以缺乏“賣點”的Beta就成了一個貶義詞,一個模糊而尷尬的存在。

鱗城所做的只不過是增加了這個群體的特殊性,他在天平的這端加了更多的砝碼,利用Beta本身所處的劣勢地位博取觀眾,即上帝的憐愛,然後就著這種趨勢將自己踩在其他兩類性別的頭上,或許他本身不想這麽做,可是仇恨是最好的道具,是最好的燃油,只有仇恨能夠飛快地凝聚起這樣龐大又平庸的一個群體,給予他們足夠推翻一切的力量。

沈睡的容顏和夢中那雙尖銳的綠色眼睛漸漸契合到了一起,一三狠狠地擰了擰眉頭,他找不到自己,他找不到自己在這個夢裏的位置,如果沒有猜錯,夢中的事情發生在十年之前,而十年之前,他和鱗城的命運交錯的一瞬間,他做了什麽?

他想不起來。

他甚至想不起來鱗城當時到底叫什麽名字。

“早安,我的隊長。”鱗城睜開了眼睛,那墨綠色似乎比以前更為深邃了。“早上想吃什麽?”

“酥皮奶油湯。”一三說出了一個連自己都完全沒有想到的答案。

鱗城微微一怔:“看來你是做了美夢。”

“不是美夢。”一三不厭其煩地糾正他,“也不是噩夢。”

鱗城似乎沒有深究的意圖,只是站起身,簡單地披上一旁絲綢制成的純白浴袍,他對著鏡子簡單地理了理散開的頭發,沖著背後的Alpha招了招手:“你再躺一會兒,我去吩咐廚房。”

一三點了點頭,凝目看向鏡子裏的人。

那是個很俊美的Beta。

他的皮膚天生就帶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而那頭烏發並不是特別的黑,在日光的照射下,微微泛著一層淺淺的金邊,看起來渾然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華貴。他的眼窩有些深邃,因此那雙深綠色的眼睛裏像是藏滿了令人想要探究的寶藏,那種綠色依舊讓人想起貪婪,只是一三忍不住產生聯想,由貪婪聯想到海盜,由海盜聯想到大海和無盡的珍寶,由大海想到夢幻島,想到海的那一岸,想到傳說中的大陸。

想到無邊無際的自由。

他知道這個男人和他自靈魂深處渴望著一樣的東西,就像這雙眼睛的顏色,是天生的,與生俱來的。

他怔怔地凝望了很久,全然沒有發現鏡子裏的人也凝望著自己,所以他不知道鱗城衣袖下的手掌已經握成了拳,同時,鱗城的右手正抓著一只機械小鴨子,他的指腹正輕輕摩挲著上面的每一個零件。

對望持續了一段時間,恰如其分地在令人感到怪異前結束,鱗城出了房門,吩咐管家讓人用新鮮的外來貨做兩份酥皮奶油湯,這個時候路奇諾打電話過來告訴他,紅會那邊的場地已經準備好了,由於條件的限制,場地實在稱不上大,僅僅夠一人駕駛一輛摩托車行駛,同時也不能夠像在虛擬游戲中那樣徹頭徹尾的放肆橫行。

鱗城漫不經心地說了聲:“夠了。”就掛掉電話,嘴角卻揚起了一個若有若無的淺淡微笑。

酥皮奶油的清香讓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其實也不是很久,只是十年前,他僥幸贏下一條命卻換來一頓毒打的時候,有人曾經拽著他在狹窄的巷子裏瘋狂地奔跑,躲避身後源源不斷的皇後追兵。

他拖著疼痛疲累的身體,顫顫巍巍地喊:“你要帶我去哪裏,我們要去做什麽”,但是前面的身影卻未曾回應。

他們在光影中穿梭,被人流沖向亂七八糟的方向,他有很多次覺得自己要被沖走,但抓住他的手掌卻永遠有力果決。

最後,他們擺脫了所有獵犬來到海邊,他跪在海風中,忍著渾身上下的痛楚,劇烈地喘著氣。

“……不疼。”男人用覆有刀繭的手掌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沒事的。”

他抿著嘴唇不言不語,只是深深地呼吸著海風,連日連夜的奔逃讓他饑腸轆轆,就在這時,男人遞給他一碗不知從那裏偷來的酥皮湯。

他如狼似虎地吞咽咀嚼,幾秒鐘就將濃湯喝了個底朝天,這才想起一直拽著自己的男人,不安地擡起頭。

“沒事的。”男人重覆道,“我不喜歡,它黏,還有香、香精味。”

原來是個結巴。

少年心想。

是個窮酸、挑剔又好心的結巴。

他靠過去,輕輕拉住對方的手掌,這是他僅知道的示好的表現。

“休息。再出發。”男人拉緊了他,黑色的長外套一抖,將他瘦弱的身軀照在寬大的衣擺中,再次疾行向前。一連串動作間,他聽到對方嘟囔了聲:“要是有摩托車就好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厲害得不行的Alpha說不出的孩子氣,有些想笑,卻發現自己不太會做出這個動作,他想說話,沙啞的喉嚨裏也沒能真正地發出聲音。

於是他在男人的手上緩慢地拼寫出“名字”這個詞,男人的理解能力似乎很差,他拼了許多遍,對方才反應過來。

幹澀、低沈又不失溫和的聲音給了他回答,這句話似乎是他此生聽到的最美的旋律:

“我沒有名字,你可以叫我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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