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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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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又過去十日, 城中的柳樹生出了嫩綠的枝芽。

天氣轉暖,舒白的身體反而垮了。

一切都早有征兆,舒白同皇帝說自己不會再去城外樹林的時候, 便已經有所察覺。

冬日寒涼, 若是尋常人馬不停蹄從京城趕至南境郡,身體也是吃不消的, 遑論是舒白。

為了不病倒在路上,舒白再次服用江音給的藥,那藥顯然是極好的東西,舒白已經很多年沒有像正常人一般, 在嚴冬能行動自如, 若無江音的藥,掌控南境絕不會像現在這麽順利。

但藥也有弊端,服用第二粒後,舒白明顯能感覺到,藥對她身體起到的作用減弱了。

這種感覺在服用第三粒後得到證實。

眼下, 第三粒藥的藥效完全消退, 病來如山倒。

舒白用厚實的衣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蓋著柔軟的絨毯窩在躺椅上, 身側擺著兩個炭盆,窗戶只打開一個小口,除了保證空氣流通外,光線都進不來。

然而這些都不能給她的身體帶來任何暖意。她眉宇間染著懨色, 面色蒼白,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用力, 露在外面的肌膚上不見任何血色。

游左蹲在爐火旁,不斷擺弄裏面燒黑的炭, 憂心忡忡地提議:“不如我去坊間找找可靠的大夫,你放心,我會很小心的,不會讓人發現是你在求醫。”

舒白捏了捏眉心,放下書卷,想說什麽,卻不想嗆了從縫隙裏吹進來的冷風,當下劇烈咳嗽起來。

游左急了,頓時站起身,“你怎麽樣,我去給你拿水——”

話音未落,坐在案幾後負責分類公文的陸逢年一個箭步沖到舒白身前。

他單膝跪在她身側,一邊請拍她的後背,一邊將熱茶遞到她面前,“喝點茶,潤一潤。”

舒白輕輕推拒了陸逢年遞來的熱茶,懶懶靠著他塞過來的枕頭。

陸逢年打量著她疲倦的樣子,慢慢擰起了眉,“你需要看大夫。”

“我不是在看嗎?”舒白神色淡淡。

“只看病,不喝藥,並不能治療你的身體。”陸逢年說。

“我知道,只是寒癥而已。”舒白手指輕揉眉心,“藥味會飄出去,霍耀風知道我發病時什麽狀態,沒必要為了減少身體上的冷意,向潛在的敵人暴露自己真實的弱點。”

她知道這具身體拖累自己良多,但縱使寒癥纏身,不後悔當初自毀的決定。

有得必有失,人要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

“霍耀風?”游左趴在舒白躺椅的空缺處,茫然詢問,“為什麽要提防霍耀風,他不是你……”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默許霍鐸殺了他父親,你以為他想不到其中關鍵?”舒白慢條斯理反問。

游左眨了下眼睛,“對於世家來說,手刃同族已經是常事,還會在意弒父之仇嗎?就算在意,終究是霍鐸動的手,家族裏的事情都沒解決,便要把矛頭指向我們?”

“就算霍耀風無視他父親的死,唇亡齒寒,當他知道舒白把霍如山的首級送去大梁軍營後,他也一定會思索自救的辦法。”陸逢年回答,“尚有聲望且還活著的前任太守江齊巒,是他最好的選擇。”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殺了霍耀風,以絕後患。”游左看著舒白,飛快地說,“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就提他的首級來見你。”

對於游左赤誠直白的表忠心方式,舒白十分受用,她瞇起眼睛,獎勵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需要你的時候,我自然會開口。”

交談間,有人輕叩門扉。

“誰?”陸逢年站起身,揚聲問。

“蕭大人遣屬下稟報,大梁的使者走了。”叩門的人是死士游十五,“談判僵持不下,商議的內容蕭大人盡數寫在紙上,命我呈給主子。”

舒白神色平靜,像是對結果早有預料,“進來吧。”

窄門開合,游十五跪在舒白面前,手中薄紙舉過頭頂。

舒白拿過那張紙,一目十行很快看完。

意料之中,內容和上一次所差無幾,只是措辭委婉許多。

虞策之那邊仍然要求舒白回京,許諾另授職權,入京前暫代南境太守位,亦許諾對蕭挽和安錦不再追究,讓二人官覆原職。

對於江音,大梁稍微松了口,允諾可以重新審理江太後諸多罪行,舒白旁審。

舒白將宣紙扔入炭盆,問道:“下次談判的時間定了嗎?”

“定了,五日後。”游十五說。

“告訴阿挽,下一次談判,我會在屏風後旁聽。”

入夜,溫度又降下來。

舒白裹著厚被子坐在廊下,身邊的炭盆幾乎圍著她擺了一圈。

她懶懶望著月色,不知道在琢磨什麽。

“還是你好興致,大晚上不睡覺,在這裏欣賞早春夜色。”

說話之人腔調怪異,夾雜著她慣有的嘲諷和陰陽怪氣。

舒白仍舊盯著彎月,漫不經心道:“深夜無眠的人又不是我一個,太後不也一樣有個好興致。”

江音被噎住,瞇起眼,不善地打量舒白的病容。

江音繞過炭盆走到舒白面前,揚了揚下巴,居高臨下地說:“便是有再好的興致,看到你這張令人作嘔的臉,興致也都沒了。”

舒白挑眉,佯作不解,“太後此話怎講。”

“你把哀家架到南境不說,還囚禁哀家,現在何必惺惺作態。”江音冷冷地說。

“囚禁一說從何而來。”舒白挑眉,“太後莫不是誤會什麽,這實在是讓我蒙冤受屈了,畢竟我若囚禁太後,如今太後還怎麽能走動自如。”

江音表情陰沈沈的,說不清是天色暗,還是她的臉色暗。

她盯著舒白看了半晌,自知自己拿舒白沒辦法,幹脆就近搬了個椅子坐在舒白身側。

“巧舌如簧,哀家不和你爭口舌之快。”江音面無表情說。

舒白笑了下,沒說話。

“哀家給你的藥,你吃完了。”江音語氣篤定。

舒白的狀況不算太好,明眼人一看便知她病體沈屙。

舒白懶懶點了下頭,“嗯。”

“怪不得你前一陣子精力格外地充沛,能在冬日裏穿著輕甲上戰場。”江音嗤笑。

“太後還說是被我囚禁了,一個囚徒怎會像太後這樣消息靈通。”舒白慢條斯理。

江音瞇起眼,面部肌肉肉眼可見地抽搐一瞬,“哀家說不過你。”

“太後來這裏,不會又有什麽靈丹妙藥送過來吧。”舒白期待地看她。

江音按住額角凸起的青筋,冷笑一聲,“給你的時候就說過了,那是外族進貢的稀罕物,讓你留在關鍵的時候用,就那三顆,多了我也沒有,別說我,大梁的國庫都沒有,那三粒藥丸原本就是外族討好哀家,用以調理身體的。”

江音說著,上下打量舒白,奇道:“你這身體能差成這樣也是稀奇,若是尋常寒癥,三粒藥下肚,枯木也能逢春,從前哪個世家的侯夫人還進宮求過哀家,讓哀家把藥賜給她呢。”

“怎麽,那位侯夫人也病癥纏身?”舒白隨口問。

“她體質過寒,難以受孕,除此之外倒也沒什麽,哀家那時候正想著如何清算世家,即便那個侯夫人和哀家還有些親戚關系,哀家也沒心軟,沒想到最後藥便宜了你,卻半點作用沒起到。”

江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繼續說風涼話,“不過按照你和我那個好兒子的玩法,本來你也子嗣無望。”

舒白瞇起眼,不動聲色道:“哦,我和陛下怎麽玩了,還請太後明示。”

“你真以為哀家猜不到?”江音斜眼看她,“大家都是同類人,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

舒白溫聲笑了下,慢條斯理,“太後文治武功,我和太後怎麽能相提並論。”

恭維話誰都愛聽,江音自然不能免俗。

她不由自主瞇起眼,有些享受地靠在後面的廊柱上,“算你識擡舉。”

舒白攏了攏身上的錦被,仍舊不覺得暖和,於是自然地推了推身邊的江音。

“幹什麽?”

“翻炭,炭火快熄了。”舒白不緊不慢地說。

“?哀家不會,讓屋頂上的死士下來給你翻。”江音擰眉。

屋頂上蹲守的死士:“……”

舒白不由分說將手裏的鐵夾子塞給她,“何必麻煩旁人。”

江音握著手臂長的夾子,猶如握著燙手的山芋,她咬了咬牙,看了眼神色倦怠的舒白,掙紮再三,不得不硬著頭皮搗騰起炭盆裏即將熄滅的木炭。

舒白註視著江音笨拙的動作,“和大梁談判的內容,想必蕭挽已經轉告給你了。”

江音動作一頓,細眉蹙起,繃著臉沒說話。

“太後的名號還在,是否回京城,還要看太後的意思。”舒白望著重新燃起的炭火,徐徐說。

江音攥著夾子的手緩緩握緊,深吸一口氣道:“你不打算回京城了,是不是。”

蕭挽不會向江音透露和江音自身無關的談判條件,但江音和舒白從本質上講,的確是同類人,通過蛛絲馬跡洞悉舒白的想法並不是難事。

舒白按壓眼尾,輕輕打了個哈欠,語意不明地說,“今日不回,不代表明日不回,今日回,明日不一定回。”

江音發出一聲冷笑,“看來你真不打算回去了,你就不怕小皇帝鬧起來,他那個脾氣你應該摸得很清楚了吧,聽說他已經找過你幾次了。”

“我若輕易回去,何必費盡心思來到南境。”舒白淡聲說。

“你真舍得?”江音挑眉,用篤定的語氣說,“他會瘋。”

舒白微不可查停頓一瞬,靠著椅背道:“與其關心我舍不舍得,不如先回答我的問題。”

“太後若想避世,談判結束後我便會報你病故,大梁無可查證,就算明知是假,也不得不接受,失去太後的身份,虞策之也不會總盯著你不放,你可以獲得真正的自由身。”

江音面色微沈,擰眉思索半晌,咬牙道:“哀家要再想想。”

“隨你。”舒白聳肩,對江音給出的答覆並不意外。

如果有別的選擇,沒有人願意失去身份,隱姓埋名度過後半生,遑論是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江音。

月色寥落,五日時光轉瞬即逝。

大梁負責談判的使臣乘著馬車,如約進入南境主城。

出乎意料的,這次出席的使臣換成了崔溟和宋祁。

崔溟倒是好說,宋祁的出現卻讓舒白眉頭微皺。

暗部的存在過於特殊,本不應露面參與朝中政務,如今虞策之派這位暗部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首座談判,既是要宋祁準確地傳遞她的態度,也是在敲打她,無形中提醒她‘答應’過的承諾。

本以為上次在樹林中見面,抵死的纏綿已經足夠安撫皇帝的情緒。

沒想到,才經過一次談判,他便又等不及了。

小皇帝的耐心越來越吝嗇,她的計劃不得不提前了。

最好在小瘋子發瘋前,把南境內務處理好。

舒白難得頭痛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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