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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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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萬一

“我說了噻,她不是婦女噻,就是十四五歲的那麽一個女孩子噻!”

大叔操著一口方言味十足的普通話堅持地強調著,搞得陸南揚頭都大了。

“大叔,我剛已經跟您解釋過了,法律意義上的婦女跟我們平常說的婦女不是一個概念。”陸南揚耐著性子解釋,“法律意義上的婦女,是指年滿14周歲以上的女性,都可以叫婦女……”

“可她就不是婦女嘛!”大叔也急了,連胳膊帶手地比劃起來,“她才那麽小一個女娃娃……”

陸南揚嘆了口氣,放棄了。

跟這樣完全沒有任何法律常識的人解釋這些,是根本解釋不通的。

為了那份他尚未完成的實踐報告,陸南揚又來做了一次社會普法。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多不少,一問才知道今天城中村附近趕集,有事沒事的大爺大媽全跑來湊熱鬧了。

來問什麽的都有,而且話題往往在中途就開始跑偏,變成了“哎喲這大小夥子真帥”“多大了?在哪上學呢?有女朋友了沒有?”

搞得他焦頭爛額,每每都要費勁把話題再拉回到法律方面。

但是也有例外,也有人是真的來咨詢法律問題的,比如面前這個堅持說自己的小侄女不是婦女的大叔。

陸南揚決定避開這個問題,繼續往下問,“然後呢?您要問的到底是什麽事?”

只見大叔忽然面露難色,粗獷的眉毛皺起又松開,反覆了好幾次,然後問道:“我說那個……瘋子,就是精神病,犯了罪是不是不用坐牢的噻?”

陸南揚一楞,重覆道:“精神病?”

“對噻,就是我們那個村頭頭有個癲子,腦子有毛病,一天到黑地傻笑亂叫,人家都說是精神病噻。”大叔壓低了聲音,卻能聽得出怒意越來越強,“個龜孫兒,大晚上的趁路上沒有人,沖女娃娃下手,斷子絕孫哩!”

陸南揚一楞,他沒想到會是這麽嚴肅的事情,“那當時報警了嗎?”

“咋個能報警噻。”大叔低聲說,“女娃娃不要臉的嘛。”

就大叔說的這些情況,恐怕就算報了警,也很難有什麽結果。

強殲案對證據的要求很苛刻,往往需要受害者第一時間報警並檢查,而絕大多數的受害者在報警的時候已經洗過了澡,留不下什麽有效證據。

更何況如大叔所說的那樣,強殲犯還是村裏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子,這種情況下往往警察連立案都不會給立,最多找瘋子的家屬協調一下就算完事。

“我就是抱不平噻,所以想問問瘋子犯了法,是真的不用坐牢嗎?”大叔問。

陸南揚的心莫名一揪,忽然就想起了謝泉的父親。

不僅殺了人,還給尚且是孩子的謝泉造成了那麽大的心理創傷,然而卻不用接受審判,僅僅是被關進精神病院就完了,他明明應該接受更重的處罰……

陸南揚放在桌下的手指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指腹。

不,謝泉的事已經跟他沒關系了。

他有沒有創傷,父親是不是個瘋子都跟他不再有任何關系了。

他甚至有那麽一瞬間想對面前的大叔說,是,瘋子就是不用負責,可以逍遙法外,因為這世界就是這麽蠻不講理。但他還是把這份不理智的沖動強壓下來。

“不一定的。”陸南揚朝面前的大叔笑了笑,“首先要證明他是精神病,需要專門機構出具專業的證明,不是大家都說他是瘋子他就是瘋子的。其次,即使他真的是精神病,也要看他犯罪時的具體情況。如果他當時沒有發病,也就是精神狀況正常的時候犯的罪,照樣會跟普通人一樣接受法律的審判。”

大叔聽了似乎很開心,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就這樣背著手離開了。

陸南揚垂著眼簾收拾了一下桌上堆積的傳單和資料,負責組織活動的王姐臉上笑開了花,一個勁兒地誇他,“有我們小陸在就是不一樣,講事情又清晰又有條理,長得還帥。以前我們辦活動可從沒來過這麽多人!”

陸南揚想說那是因為附近有集,但實在懶得說話,就沖她笑了笑。

邊上有幾個大嬸聽到了先前的談話,在旁邊自顧自地聊起了村裏那個瘋子。

“不就是憨驢嗎?他怎麽還在村裏晃蕩嘞?不把他關起來噻?”

“關到哪裏去嘛,憨驢又沒爹沒娘。”

“那個六院不是專關精神病的嗎?咋不把他關到那裏去噻。”

“那也不靠譜,那六院今天都有精神病跑出去了,不行的。”

陸南揚的動作一停,擡起頭,“有精神病跑出去了?”

大嬸一看小帥哥接了她的話,立刻興奮地回應,“是啊,你不知道?今天有個神經病從六院跑出來了,現在他們整個醫院的人都在找呢,還打電話報警了。”

“跑出來的病人叫什麽?”陸南揚下意識地問。

“那就不曉得了,這哪能通知我們。”

……也是。

陸南揚低下頭,有些煩躁地把資料摞成一摞。

另一個大嬸還在喋喋不休地跟陸南揚搭話。

“哎喲,難道你有認識的人在那邊住院?那不要緊的,跑出去的是那邊大鐵門裏的病人,不會影響住院的人的。”

陸南揚從桌上抽了兩張傳單,給這兩個大嬸一人懷裏塞了一張,簡潔地說,“今天的普法活動結束了,都回去吧。”

大嬸猝不及防,“哎?怎麽說結束就結束了?”

“結束了,走吧。”陸南揚擺擺手。

一旁的王姐不大樂意的樣子,“小陸,這還有這麽多人呢……”

“到時間了。”陸南揚舉起手機給她看時間,“我不拿錢的。”

王姐被他這句堵得說不出話來,只好擺擺手讓他走了。

陸南揚也不磨蹭,背起包就離開了活動場地揚長而去。

走了一段路之後他忽然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他發現自己剛剛說話的方式,未免太像謝泉了一點。

六院逃出去的精神病很可能跟謝泉一點關系都沒有,那邊關著那麽多精神病,世界上哪有這麽巧的事情。

但其實要想知道跑出來的究竟是誰也很簡單,打電話問問他就行了。

如果真的是他那個喪盡天良的爹,醫院應該會通知他這個唯一的家屬。

陸南揚的拇指在口袋裏摩挲了一下手機的屏幕。

……或者他可以問問大澤,讓他問問那個在警局裏做事的表哥。

不是說六院已經報警了嗎,警察肯定知道這事。

好,不錯,是個好辦法,就這麽辦。

陸南揚撥通了電話。

“靠!大晚上的讓我去找我表哥問六院跑出來的神經病叫什麽?你tm才是神經病吧。”鐘澤宇罵道,“人家還沒閑到這個份上好吧!”

“我請你吃大餐。”陸南揚很誠懇。

“滿漢全席也沒用!”鐘澤宇沒好氣地說,“掛了。”

陸南揚沖著手機嘆了口氣,指尖在通訊錄列表上一點點地劃著。

“謝泉”的名字排得靠後,跟他爸爸媽媽的名字挨在一起,每次看到時,都會不輕不重地刺一下他的心臟。

那是兩個再也撥不通的電話,像兩座迷你的墓碑,永遠停留在那裏。

陸南揚的拇指在“謝泉”兩個字上停了半天,煩躁地劃走又劃回來。

他知道這件事跟謝泉有關的可能性很低很低。本來就是他先斷的聯系,連微信都刪了,就因為這麽一件虛無縹緲的事就打電話過去,實在是顯得有點可笑。

上次把喝醉的他送回酒店,就已經是越界了。

可是萬一呢?

萬一從六院跑出去的那個人,真的是謝遠強呢?

明知道概率很低,這種可能性卻像爪子一樣一直在陸南揚的心口抓撓。

如果真的是謝遠強……謝泉會怎麽樣?

陸南揚簡直無法想象。

他根本無法放著這種可能性不去理會。

最終,他咬了咬牙,還是撥通了謝泉的電話。

他只是要確定一下跑出去的是不是謝遠強,這是在為社會排除危險因素,這是他一個學法律的學生不容置疑的義務。

電話裏響起了不疾不徐的等待音。

一聲,兩聲,三聲……

然而,一直響到電話被自動掛斷,那頭也沒有人接聽。

陸南揚說不出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更加揪心了。

或許只是在忙,或許是手術室裏把手機靜音了。

陸南揚把手機裝回口袋,往小區的方向走,心神不寧地走到一半,才忽然想起家裏已經一點吃的都沒有了。

只好又折回來,往最近的商場走去。

他一般不會在商場裏買飯,這裏的東西又貴又不好吃,但如果去他平時常去的那幾家店,都得再往回走好長一段路。

煩躁感愈發上升。

就連商場裏的電梯都仿佛要跟他作對一般,上去了就不肯下來,數字跳動慢得像蝸牛爬。

就在他不耐煩地想要不要直接走樓梯時,有人走到了旁邊。

陸南揚擡起眼用餘光掃了一下,這一掃不要緊,身旁的人熟悉至極,正是連白大褂都還沒來得及脫下的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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