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分享&醜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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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分享&醜陋

“一杯百香芒芒。”櫃臺前的服務員擡起頭,“還要點別的嗎?”

“你——”陸南揚下意識地回頭想詢問謝泉的意見,又中途放棄,對服務員說,“兩杯,他的那杯跟我一樣。”

奶茶店裏人很少,他們並沒等太長時間。走出店門時,陸南揚把其中一杯塞給謝泉,把自己那杯的吸管包裝紙剝開,插進杯底。

兩人誰也沒說話,就這麽並肩走在夜色下。

小吃街附近很熱鬧,顧客大多是精力十足的年輕女孩,或者甜膩的小情侶,也有父母帶著孩子的——幾個活潑的小男孩左手拿著塑料小風車、右手拿著烤腸,大呼小叫地從陸南揚身邊跑過。

有太多想說的、以及該說的話,此時此刻卻全堵在嗓子眼裏,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你現在住在哪?”斟酌再三,陸南揚挑了這句。

“李鑫出差,我就回老房子住了幾天。”謝泉說。

“哦。”陸南揚盯著杯子裏的吸管,“那這幾天睡的怎麽樣?”

謝泉沈默了幾秒才開口,“不是特別好。我睡在我媽以前的房間,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

陸南揚的犬齒咬了一下嘴唇,“劉秋煙的事後來怎麽樣了?”

“她被拘留了。”謝泉說,“不知道是不是這次鬧事,警察懷疑她跟房子失火有關系,現在在取證調查。”

“哦。”陸南揚松了口氣,點點頭,“好事啊。”

謝泉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上揚的情緒,他沒接話,只是低著頭把那杯果茶拿起來晃了晃,拿出吸管。

陸南揚看著他拆掉吸管上的包裝紙,把吸管插進杯子裏。不知道是不是學外科的手都需要保養的緣故,謝泉的手指白皙纖長、骨節分明,指甲也修剪得很平整,就連插個吸管的動作都很好看。

“其實你不用請我喝飲料的,買瓶水就夠了。”謝泉垂著眼簾說,“我嘗不出味道的。”

陸南揚一怔。他想過或許有一天謝泉會主動告訴他這件事,但沒想到是今天,沒想到是現在。

“你其實已經猜到了吧。”謝泉說,“不然剛才在店裏也不會不問我想喝什麽。”

“嗯。”陸南揚只好說。

“什麽時候發現的?”

“剛放假那天,你午飯做了蒸魚。”陸南揚說,“你把鹽和糖弄混了,自己卻沒有吃出來。”

“這樣。”謝泉回憶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早知道給你這種人叫外賣就行了。”

“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陸南揚問。

“要是天生的,我還能把飯做成這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謝泉諷刺道。

陸南揚沒理會他的諷刺。

那就是後天的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

面對陸南揚投來的詢問視線,謝泉忽然覺得身體很累很疲乏,連步子都邁不開了。

“找個地方坐下聊吧。”他說。

“那邊行嗎?”陸南揚伸手指了個方向,是小吃街對面的街心花園。

這個小花園裏的人很少,一座小噴泉在昏暗的路燈映照下靜靜地噴湧著。謝泉和陸南揚並肩在長椅上坐下,空氣裏彌漫著帶有青草香氣的細霧。

謝泉靠在長椅的靠背上,“我們家的事,你聽說了多少?”

“也沒有多少。”

“別裝蒜。”謝泉瞇起眼,“你接李鑫委托的時候,肯定做過背調,不然也不會找到我。”

陸南揚嘆了口氣,“真沒多少,只是聽朋友說起過一點。說……你爸爸是個精神病患者,經常家暴,後來你媽媽就被……他就被關進精神病院了。”

謝泉“嗯”了一聲,擡起頭,望著夜幕中的星空,“我媽叫徐倩,是個沒什麽文化的農村婦女。我很小的時候起,就跟著我媽一起做飯、做家務,家裏什麽臟活累活都是我們來,謝遠強卻從來不需要幹任何活,還能對我們挑三揀四。有時候他只要稍微有一點不順心,就會突如其來地大發雷霆,會拽著我媽的頭發在地上拖來拖去,會罵她婊子然後扇她的耳光。”

陸南揚的胸口再度升起那種被彎鉤刺中的感覺,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摳住長椅上的一根木條,指甲深深陷入。

“但他也並不都是這樣。正常的時候,他看著就是一個普通的父親,會笑,會逗我玩,會下班的時候給我買好吃的東西。在外人面前,他一直都很正常。”謝泉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起來,“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媽很喜歡吃香菜。”

“說過。”陸南揚低聲說。

“應該是我上初中的時候吧,有一陣子,很長一陣子,大概有一個多月,他都沒有發過瘋。那陣子正好是香菜上市的季節,我媽就總是做香菜。”謝泉低聲說,“後來,有一天晚上,我媽做了香菜牛肉,謝遠強忽然就發飆了。”

“‘香菜香菜,你個婊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炒香菜。’他說。”謝泉的聲音開始不穩,身體也不自覺地蜷縮起來,“他把吃進去的菜全吐在了地上,掐著我媽的脖子往地上掄。那天他下手實在太重了,我嚇得沖過去抱住他的胳膊,結果被他按在了地上。”

謝泉的呼吸開始雜亂,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前額滲出細汗,手指緊緊攥住長椅的扶手,“然後……”

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了好幾次,忽然用手捂住了嘴,臉色愈發蒼白。

陸南揚一把握住了謝泉的手,加重音節說道:“你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

然而謝泉搖了搖頭,用了很大力氣壓制住反胃的感覺,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他逼我吃了地上的嘔吐物。”

陸南揚的瞳孔一瞬間放大,憤怒、惡心、夾雜著巨大的荒唐感像炸彈一樣在他的胸口爆炸開來。

現在他總算知道,為什麽那天他炒了一盤香菜牛肉,謝泉的反應會那麽大了。

這算什麽事?

這居然是會在21世紀裏發生的事?

這樣的情節,他就算在小說裏看到都會覺得荒誕可笑。

謝泉把手肘撐在膝蓋上,低頭喘息了很久。

哭聲、吼聲,掙紮聲在耳邊回蕩,謝遠強的臉像個鬼影縈繞在他的記憶裏,趕也趕不走。

但在說出來的一瞬間,他反倒覺得渾身一輕。許多事,就算過去了這麽多年,他也從未跟任何人提起。

當他在謝遠強的房子裏一晚又一晚地做噩夢的時候,謝泉忽然意識到:

對他來說,在這個世界上,可以分享光鮮的人有很多。

但可以分享醜陋的,卻好像只有陸南揚一個。

只有陸南揚知道他有多麽骯臟、多麽惡心、多麽虛偽和神經質,只有陸南揚了解他表皮之下竭力掩蓋的腐爛。

“我就是從那個時候喪失味覺的。”謝泉吐掉嘴裏的一口涎水,慢慢地靠上椅背,“也去醫院檢查過,味覺系統沒有任何問題,是心因性的。我以為只要時間久,就會慢慢恢覆,沒想到十幾年了,還是這樣。”

陸南揚只覺得肺裏像被堵了一團棉花,難以呼吸。

“他還對你做過什麽?”陸南揚這句話輕得幾乎是氣音。

“很多。”謝泉低聲說,“該說的,不該說的,劉秋煙都說過了。你肯定也已經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陸南揚閉上眼睛,那天晚上劉秋煙潑婦似的瘋狂樣子又浮現在眼前。

陸南揚簡直不敢往更深處想。

“劉秋煙和你,”他低聲問,“到底是……”

“她是謝遠強的出軌對象。”謝泉喝了口果茶,壓下嘴裏上湧的反胃感,情緒平靜了些,“在我媽出事前後,他們倆談得如火如荼,成天成雙入對,以至於街坊鄰居都以為她才是謝遠強的正妻。謝遠強被捕以後,她一直覺得那棟房產應該由她來繼承。大概是謝遠強給過她什麽甜言蜜語的承諾吧,讓她堅定不移地相信他是愛她的,而且以後總有一天會娶她。”

說著,謝泉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但是我太了解他了,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是個什麽樣的人。虛偽、賣弄,在人前表現得光鮮亮麗、花言巧語,實際上掀開那層皮,裏面早就爛透了。”

“他就是個人渣,是個讓人惡心的敗類。”謝泉笑著側頭看向陸南揚,“我跟他其實很像,對不對?”

昏暗的燈光下,謝泉纖長的睫毛往灰色的瞳孔處投去陰影,笑容裏滿是自嘲。

陸南揚沒有說話,忽然俯身前傾,毫無預兆地吻上了謝泉的唇。

謝泉嚇了一跳,下意識抓住陸南揚的胳膊。

他本應該在這時候就把他推開,然而五指在溫熱的皮膚上徒勞地抓了一圈,最終還是放松力道,順著肌肉的紋理,慢慢攀上他的肩膀。

於是陸南揚把他圈進懷裏,一手扣住他的後腦吻得更深,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攻擊姿態。

一切理性都在告訴謝泉,現在應該把他推開。

這裏不是個適合接吻的時間,也不是適合接吻的場合。這處公園離大學城很近,在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就是馬路,誰也說不準會不會有哪個留校的學生路過。

可是一切都亂了套,而他頭一次想要沈溺在這場亂了套的迷醉裏,拒絕醒來。

陸南揚扣住他無處安放的手,往前一壓。謝泉的後背被長椅冰冷的扶手硌得發疼,神經卻像磕了藥一樣愈發興奮。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謝泉的嘴唇疼到發麻、快要窒息的時候,陸南揚總算放開了他。一條銀線暧昧地掛在唇齒之間,隨著呼吸的節奏兀的斷裂。

陸南揚喘息著問:“惡心嗎?”

“什麽?”謝泉大腦宕機。

“照你的邏輯,我這個人也很惡心。”陸南揚低聲說,“因為我幫你,不是因為我喜歡你,也不是因為我有多麽善良,是因為我只有在被人需要的時候,才覺得自己的存在有意義。照你的說法,我也不過是在利用你。被這樣的一個人親,你會覺得惡心嗎?”

謝泉低頭笑了,笑得眼角都滲出淚花。

然後他摟住陸南揚的脖子,在他的鎖骨旁邊狠狠地啃了一口,“不,我他媽愛爆了。”

作者有話說:

喜報:他超愛。

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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