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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紙飛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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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紙飛機(完)

“哥, 玩游戲機嗎?”許承佑毫無察覺,興沖沖地晃了晃手裏有些年代感的游戲機,蹲到哥哥跟前, 餘光瞥見某人拉著張晚娘臉, 稀奇地說:“幹嘛, 你們吵架了?”

“呵,我們感情好得很,馬上就要親親了,還吵架。”蔣牧桐語氣那叫一個陰陽怪氣。

許承佑沈默幾秒,不在意地切了聲, 繼續顯擺他找到的游戲機, “看這個, 叔叔說是跳蚤市場淘到的,我之前在網上看人提過。”

他按開旁邊的開關鍵,只聽一陣輕快的音樂, 屏幕亮起熒綠色的光, 幾個英文字符跳躍幾下,片刻音樂停止, 光亮閃爍兩秒, 跟著熄滅,一點後續動靜也沒有。

許承佑:“……”他看向蔣牧桐。

“噗哈哈哈。”蔣牧桐笑得趴到許靖也的肩頭,自己的東西沒用,也不知道在幸災樂禍什麽, “都好幾年了, 能玩才怪, 樂得跟個傻逼似的。”

許承佑臉色刷地變黑,舉起游戲機砸到蔣牧桐身上, 哼道:“還不都是你不愛護。”

“我咋愛護,十幾年前的東西,我就算供起來,它也堅持不了這麽多年。”

“嘖,無聊。”許承佑悻悻放下游戲機,轉而把註意投放到蔣牧桐臥室,“有沒有情書之類的,老實交出來。”

“有也不能給你看啊,”蔣牧桐下意識噎回去,語閉立馬轉頭去看許靖也,咳了咳,認真道:“沒有,我只喜歡過你,純得不能再純的初戀。”

許靖也好笑,在他臉側啾了口,說:“嗯,我也只喜歡你。”

蔣牧桐當即捧住許靖也的臉想親回去,身後許承佑就咳嗽起來,醞釀的情意瞬間嘩啦啦地垮臺,他忍不住呲牙。

“哥,你快來看,我找到這家夥的罪證。”許承佑大喊,得瑟昭然若揭。

許靖也輕挑眉頭,覷著蔣牧桐一頭霧水的臉,走到弟弟身邊,接過他手裏的本子,上面赫然寫著“我最喜歡的人”。

蔣牧桐湊頭一看,霎時氣笑了:“你是偵探嗎?我小學日記你都翻到了。”

許承佑攤攤手:“你自己擱櫃子裏的,我隨手一翻就翻到了。”

“牛逼,在下甘拜下風。”蔣牧桐拱拱手,對許承佑心服口服。

許靖也沒理會他們的話,閱讀起蔣牧桐的日記——我最喜歡的人,有一頭漂亮的長發(沒有也行),像小兔子一樣溫柔的性格,會做飯(差不多到我媽的水平),會織毛衣,會種花(我可以澆水),要特別特別可愛,然後我要把她藏起來,永遠保護她。

蔣牧桐看到最後一個字,一種奇異的感覺鋪滿心頭。童年日記他早就忘卻,更記不得自己寫過什麽最喜歡的人,或許只是看了部電視劇,聽了個故事的突發奇想,落筆時可能自己都未必知道寫的是什麽。

時隔多年再次回看,有種撥雲散霧的奇妙滋味。他看著許靖也低垂的眉眼,情不自禁地吻了吻,“我這算不算圓了小時候的願望,你看,就算你的聲音沒有改變,只要你還是你,我遇到了就一定會喜歡你。”

許靖也心裏滿漲得說不出話,手裏泛黃的本子一下失去了重量,變成一只蝴蝶,牽著他的思緒飛到很多年前,七八歲的男生坐在書桌前,一筆一劃寫著未來愛人的憧憬。而這份憧憬裏,有他的影子。

許承佑盯著他們含情脈脈的對視,想反駁的話在嘴邊幾經翻轉。打擾很沒品,但是不打擾,自己就得被迫欣賞一場少兒不宜。真受不了。

一分鐘後,他實在不堪忍受,抽走許靖也手中的本子,隔斷他們的視線,“夠了,適可而止吧,還沒睡覺呢。就你剛說的,沒有我,你打哪認識我哥,有我在,你可真好意思。”

蔣牧桐扒開阻礙,斜斜瞪他一眼,搶過本子重新收回櫃子裏,悠悠道:“臉皮薄沒老婆。”

“我對你甘拜下風才對。”許承佑白眼翻上天,推著哥哥的肩膀坐到床邊,隨手把疊好的被子掀出一層波浪,“打游戲麽,哥?”

“好。”

這一打就打到很晚,許承佑沒去蔣母準備的另一間客房,和他們擠到一塊,靠著哥哥的肩頭,幾乎閉上眼就睡著了。

次日臥室昏蒙蒙,許靖也忽地睜開眼,透著迷離的眼珠轉向房門的方向,外頭窸窸窣窣的動靜,擾得他有些不安。

他有點認床,左右都是令他安心的人,倒也能睡著,但是一點風吹草動就很容易驚醒。

側耳聽了會,大抵是蔣父蔣母的聲音。

許靖也輕輕挪開蔣牧桐的胳膊,躡手躡腳下床。出了房門,聲響越發清晰。

“咦,小也,你就醒了?是我們吵到你了嗎?”蔣母提著保溫杯,走到客廳見他杵在走廊,驚訝道。

許靖也搖搖頭:“我準備上廁所。”他看了看蔣母的衣著,問:“您要出門嗎?”

“是啊,高中還沒放假呢,我們還得上課。今天你們出去吃吧,我們吃食堂,不回來了。”蔣母言語有些歉意,摸摸他的胳膊,“怪不好意思,你第一次來玩,阿姨都沒好好招待你。”

“沒關系,”許靖也笑笑,“我們自己可以解決,您工作要緊。”

“好好,你快去上廁所吧,就披著一件外套,別著涼了。”

“嗯。”

等許靖也從衛生間出來,兩位長輩已經不在了。他看了眼冰箱上的電子時鐘,紅色數字顯示著7.14,淺黃色的曦光卷走室內的幽藍。

樓下的車鈴聲,少年叫喚聲,驚動了清晨。他站在窗戶邊,第一縷穿透薄霧的光線迎面撲來,清新冰涼的空氣沁入肺腑,轉瞬沾染上體溫,烘熱了胸腔。

今天天氣格外好。

許靖也回到臥室,穿好所有衣服,伏在蔣牧桐身邊,靜靜地註視他,指尖沿著額頭中線,滑過鼻梁,人中,下巴,戳了戳他柔軟的唇瓣,往耳朵輕輕吹氣,不想吵醒,又忍不住對他做些什麽。

“唔,”蔣牧桐眼睫輕顫,撩起一點點縫隙,囈語般喚了句:“老婆?”

許靖也沒出聲,枕著被子一錯不錯地凝視。

睫毛仿若撲棱蛾子,連續扇動好幾下,徹底敞開眼睛。蔣牧桐伸出手把許靖也撈到身上,親吻他的唇角,嗓音低啞:“你怎麽就起來了?”

“叔叔阿姨去上課了。”許靖也小聲回,“我聽到他們的聲音。”

“哦,他們還沒放假,吵到你了嗎?我都習慣了。”蔣牧桐從被子裏爬起來,視線在許靖也臉上緩緩聚焦,拉著窗簾的臥室光線不足,那雙註視他的眼睛卻格外明亮,在他蒙昧的意識裏點亮了兩顆星。

他滾了滾喉結,正經地問:“你刷牙了嗎?”

“還沒。”

“那就好。”他按住許靖也的後腦勺,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破開他的唇齒,指尖插入發絲輕柔地摩挲。

一會他突然掀被下床,拽著許靖也躲進衛生間。

許承佑睜開睡眼,摸到手機看了看時間,八點二十,床上就剩他一個人。他打著哈欠起床,在屋裏環視一圈,沒見人影,敲上緊閉的衛生間門,“哥?”

“我,我在……”聽著氣息不太穩。

許承佑拉下臉:“快點,我想上廁所。”

“我爸媽房間有衛生間,你去那個。”蔣牧桐喊了句。

“靠。”許承佑氣急敗壞地捶了下門。

半個小時後,三個人皆神清氣爽地坐在客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他。

金色的陽光破窗而入,把他們染成金色,微妙的氣氛裏游動著數不清的粒子。

“我們,”終是許靖也打破平靜,“去哪吃飯?”

蔣牧桐撲哧一笑,扣住他的手緊握,“去我高中學校門口的粉店,吃完可以去裏面逛逛。”

“可以進去嗎?”

“就說去找我爸媽。”

九點多學校門口的早餐店基本沒什麽人,他們點了三碗湯粉,一碟小籠包和三個鹵蛋。

吃完便悠哉游哉逛到校門口,果不其然遭到阻礙,“非學生不能進。”

蔣牧桐松開許靖也的手,走到保安室窗邊說:“我們是蔣東來老師的學生,放假了,過來看看他,你可以打個電話問問,我們提前跟他說過。”

保安猶豫片刻,拿出登記簿讓他們先登記。

“走啦。”登記完的蔣牧桐回來牽許靖也。

許承佑嘖嘖道:“業務熟練啊。”

“那必須的。”

校園裏隱隱約約飄蕩著讀書聲,一排排冬日裏依舊挺立的香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個別學生老師匆匆忙忙地穿行而過,他們三散漫得像是誤入小人國的格列佛。

“我以前賊羨慕班上卡點到校的同學,拎著一袋包子,雖然行動猥瑣,但是在規則上蹦跶的爽感看著就刺激。”蔣牧桐說,“我就不行,我爸媽起得很早,他們起來,我就必須跟著起來,每次我基本都是最早到教室的那一批,老師還誇我,真要命。”

許承佑壞笑:“我是卡點的那批。”

“嘖嘖,”蔣牧桐繼續說,“夏天還好,冬天真是遭罪。但那時候其實沒有很深刻地感知到痛苦,處在那種環境裏,有種理所當然的宿命感,現在回想,依舊覺得還好,痛苦附著了淡淡的懷念。”

“只能說明你學習不錯,游刃有餘,所以會懷念,我剛開始補課,補得昏天黑地,看書看到想吐,這輩子都不會懷念。”許承佑嘆息道。

第一次聽弟弟談起過去的事,許靖也心底泛起幾絲漣漪。那段灰暗的時期,不止他,弟弟,父母都不好過。好在他們都走出來了。

“theme,theme,theme,various,various,various……”

臨近教學樓,讀書聲從關閉的教室飄出來,再隔壁是用小蜜蜂解析的文言文。

他們在一樓聽了會,沿著階梯上樓。

“突然有種過來人的悵然。”蔣牧桐連上兩個臺階,背過身面向許靖也,笑說:“要是我們在一個學校,你就是我的學長。”

許靖也停下腳步,擡起頭仰視,“那我們可能不會認識。”

“肯定會,文科班的班草,寫作文很厲害的學長,說不定你會經常在國旗下講話,”蔣牧桐語氣似真似假,“我在隊伍裏看著,心想,好厲害的學長。然後我就會去請教你,‘學長,作文怎麽提升啊,有沒有什麽方法傳授一下’,一來二去,咱們就勾搭上了。”

許靖也抿著嘴笑,順著他的話說:“多看書就好了,我沒有什麽方法。”

“那你平時看什麽嘞?推薦下?”蔣牧桐接上。

許靖也沈思片刻道:“很多,你喜歡什麽類型的書?”

蔣牧桐忽然彎下腰,臉挨得很近,眼底閃爍著光點,“我喜歡也許的小說,一個特別特別厲害的作家,學長,你看過他的書嗎?”

許靖也不再回話,心臟猛烈地撞擊胸腔。他們相隔不到一拳的距離,鼻息間的氧氣好像被對方掠奪走了,缺氧讓他的臉頰泛起紅暈。

“哢嚓——”

許承佑晃了晃手機,“這次我可沒掃興,給你們拍了照片。”

兩個腦袋齊齊看向他,又齊齊移回原位,久久對視,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蔣牧桐朝許靖也伸出手,牽起他繼續上樓。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遙遙以輕飏,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三人背靠著圍欄,聽著旁邊班級的讀書聲,陽光自頂投下三道陰影,將頭發烘烤得暖融融。

他們誰都沒有出聲,靜靜曬著太陽,腳下的影子粘連,仿佛來自同一處,只是任性地擺出各種的形狀。

突然一只紙飛機在半空打了彎,飄然停在影子上方。

蔣牧桐撿起紙飛機,拆開捋平,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首情詩,開頭就是“我喜歡你”。

他輕笑了聲,捏著紙張,轉頭對許靖也朗誦起來,“我喜歡你是寂靜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樣,你從遠處聆聽我,我的聲音卻無法觸及你。好像你的雙眼已經飛離去,如同一個吻,封緘了你的嘴……”

許承佑著實牙酸,一把奪走紙張,“有沒有品啊,借花獻佛。”

蔣牧桐聳聳肩,靠近許靖也耳朵說了句“我喜歡你是喧囂的。”

許靖也拉住他回道:“我也是。”

“那個燕子飛機咋折來著?”許承佑試圖把紙折回去,折來折去沒能折出想要的形狀。

“我來。”蔣牧桐拿過紙張,兩三下將紙飛機覆原,頭頭伸到許靖也嘴邊,“阿也,吹口氣。”

許靖也哈了聲。

一只寫滿少年心事的紙飛機披著金色陽光,咻地飛向藍天。

“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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