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初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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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初識2
在那破舊的手劄莫名飄至小女孩手中後, 對方疑惑地看了一眼，遲疑道：“……啊？”
對方年紀實在是太小了，那上面的字, 小女孩不認識。
但小女孩仍然收了起來, 看上去警惕性下降了不少：“好吧, 這的確是我族的東西。你叫什麽？”
洛卿宜還來不及回答，一個身著麻織布刺繡的中年女子匆匆趕來, 亮銀片和銀環在額前搖曳，手持一根烏黑的手杖。
那便是苗疆巫使, 部落的管理者。在巫神沒有選定新任的聖女時, 由巫神使者承擔聖女之職責, 統領苗疆上下。
那巫使對她們明顯的警惕，大概是對修真界各大宗門並不信任。尤其是聽到洛卿宜自我介紹來自至元仙宗時，臉色瞬間轉陰，嘴唇抿著, 眉頭壓低。
“謝謝仙君，多謝您將失傳的苗典交予我們，不勝感激, 就此別過。”那中年女人不願搭理她。
小女孩很明顯不願意走，拉著那女人的衣角, 對洛卿宜一臉的好奇。
只是她也拗不過師長的堅持，見對方心意已決, 也乖乖閉口不言。
洛卿宜能聽到那兩人在用本族語言交流幾句, 只是她聽不懂。
孫守月是個會看臉色的，見苗疆那一老一小的表情, 只好收起了學習醫蠱的心思，向洛卿宜傳音道：“走吧, 我們下次再來。”
可洛卿宜不願走，白白來了一趟，什麽也沒做。
沒有問出姜玉榮之長女的下落，沒有得知自己師尊與苗疆的關系，只是把一張手劄送給了一個小女孩……對方還看不懂。
洛卿宜抿了抿唇，這是她的習慣性動作。她在師妹師弟面前常以清冷高潔之形象示人，但實則，她只是不善言辭。
幼年時，她說話是沒人聽的，便喪失了表達的欲望，變得沈默寡言了。
一直到現在，她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心裏有許多話想說、想問，話到了嘴邊，卻什麽也沒有了。
看著那苗疆兩人轉身之時，洛卿宜抿了抿唇，做足了心理準備，終於出言道：“前輩，可曾認識一位名吳玉寰之人？”
“不認識。”那中年女人道，表情不似作假。
“那，您是否見到過一名修者女嬰，可能三四歲，也可能……”
“未曾。”女人重新轉過身去，拉著小女孩的手，扭頭便走。
“您……”
洛卿宜伸手向前，剛邁出一步，卻發現自己的腿擡不起來。
腳下似乎莫名多了一灘橙褐色的黏液，精準地粘在她的鞋底，旁邊一直暗褐色的蟾蜍正伸出細長的舌頭，兩腮鼓起，圓嘟嘟的，叫了聲“呱。”
分明是動物的叫聲，卻能從中聽出一聲警告的意味。
洛卿宜洩了氣。
她嘆了口氣，正欲離開，卻聽到孫守月在一旁驚愕地叫了一聲，扭頭一看，只見又是一只更小的蟾蜍，忽地跳到她肩頭，細長的舌頭忽地伸出長長的距離，下一秒，竟突然卷住她的手指！
“！”
孫守月驚悚道：“你你你我幫你嗎！”
看見好友十指忽地夾住數根又細又長的金針，明晃晃的刺眼得很。洛卿宜打了個哆嗦，想起自己剛認識對方，被當成試驗品挨紮的經歷，連忙搖頭：“不！”
孫守月急道：“你是劍修啊！要是它勒斷你的手怎麽辦！”
可她被纏住的手指並未有被勒斷的觸感，正相反，指腹甚至有些癢癢的，她並不反感……
那蟾蜍放開了她的手。
洛卿宜才意識到，方才為小女孩摘花時，那桃花或許是修煉出了神智，竟生出數些細小的樹杈劃傷了她的手，只是她修為甚高，一點小傷，微不足道，便也沒有在意。
而現在，這道傷，竟已經愈合了。
一層黏糊糊的唾液迅速結成透明的痂，又很快掉落在地上，她的手指依舊如初，依舊表面光滑。
那蟾蜍歪著腦袋，也“呱”了一聲，又借著力跳到她頭頂，隨後，一頭紮向了那棵桃樹上，似乎也在癡迷著淡粉色的花。
是那小女孩飼養的蠱蟲。
“這就是醫蠱嗎……”孫守月從驚嚇中回神，看著那其貌不揚的蟾蜍，眼睛裏發著光。竟撿了蟾蜍的口水痂，還收到玉瓶中，要帶回去細細研究一番。
然後，洛卿宜便體會到了，什麽叫做逛街達人。
孫守月開始執著於在這小鎮上逛來逛去，搜羅各個小攤販上有沒有可能出現的蟾蜍，青蛙也不放過，甚至還有五顏六色的蛇。
洛卿宜被強行拉去陪同，在看到一家鋪子售賣銀飾時，竟忽地回想起那日遇到的小女孩來。
小女孩身上有不少銀飾，很漂亮，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響。
平心而論，她其實很喜歡苗人的穿著。衣服，花紋，飾品……
她猶豫許久，挑了幾個漂亮的銀鐲銀發飾，收在乾坤囊裏。在很小的時候，她也眼饞過村落裏阿姊們佩戴的頭飾，哪怕如今的她並不會佩戴，但也算是圓了一個兒時的夢。
回去的路上，洛卿宜依舊不認得路，跟在孫守月後面走。
也罷，這次苗疆之行，算是無功而返。
雖然師尊的狀況也尚未查出，但在外游歷一圈，所見所聞，乃是洛卿宜前所未有的，她心懷愜意，在外面多留了些時日，跟著友人一同轉了轉修真大陸的風土人情。
當她與孫守月告別，回到至元仙宗時，才知道自己一經離去，已經過去了數年有餘。
她的師尊依舊躺在冰冷的寒玉床上一夢不醒，姜玉榮倒是再度從北境折返，只是……
洛卿宜險些沒認出來。
那時一個蒼老的女人，老到臉上的皺紋已經斑駁了歲月，頭發倒是頗黑，亮的有些不自然，像是被烏黑的染汁浸泡過一般，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可對方那雙標志性的丹鳳眼仍帶著些年輕時的傲氣，眼裏沒有老態，只有熊熊烈火。
“卿宜。”那女人道，“這是你師妹。”
一個只能稱之為嬰童的小女孩毫不怯場地站在她面前，身上的修為是一等一的豪橫，竟不同於常見修士在三至六歲引氣入體，而是在牙牙學語的年紀，便擁有了得天獨厚的金丹期修為。
看來，姜玉榮的計劃成功了。用自己的生機，換取了一個天縱英才的女嬰。
那小孩子雙手抱臂，眼睛裏的傲氣和其母一模一樣。
只是這團子也太小了些，約莫不到三歲的年紀，就已經背持寶劍，說話尚不利索，卻依舊傲氣叢生：“我、我會超過你！”
洛卿宜啞然失笑，沖對方行了個平輩禮，緩聲道：“你叫什麽？”
“姜青北！”小團子道。
姜玉榮一直冷眼看著對方，只是見那女童似乎是站累了，挺直的脊背稍稍塌下去少許，她臉色一陰，便一巴掌抽在後者肩頭：“挺起來！”
這一巴掌一點也不輕，姜青北小小年紀，同齡的嬰孩還是童稚地玩耍，可她卻要挺得筆直，背著小小的佩劍，疼得險些站不起來。
“阿娘……”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可小姜青北卻不敢多說，只好重新挺直腰桿，眼眶含著淚，委委屈屈地站好，還要向洛卿宜怒目而視，“我會超過你……”
姜玉榮滿意地看著，“青北，跟著你師姐學三天。三天後，為師會驗收成果。”
那女人走了，留下一個小小的姜青北，手裏拿著小小的劍，不住地用手背抹臉，還要放狠話：“洛卿宜，我會超過你！”
“叫師姐。”洛卿宜道。
“不，洛卿宜！”姜青北執著，“阿娘不讓我叫你師姐，她……”
小女孩的氣勢癟了下去，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自言自語：“我不想超過你……你好高，聽說別人說，你好厲害……”
姜青北臉上不知從哪兒蹭的，有淚水，還有血跡，額間一塊頭發粘成一片。本以為只是練劍太累，流下的汗水黏在一起，可洛卿宜隨手一抹，卻險些扯下一大塊帶著血肉的皮膚，像是在哪兒磕著碰著。
小孩子年紀太小，摔了頭很正常。但這眼前的小孩不敢說出來，並非是不覺得疼，而是因為，母親不允許她疼。
那傲氣的小女孩一瞬間便眼淚汪汪：“洛卿宜，你放手！”
“呃……給你。”
洛卿宜手足無措，從乾坤囊裏摸索半天，竟掏出一根在苗疆附近小鎮裏買的糖葫蘆——孫守月意圖哄騙之前那苗疆小女孩，結果對方不要。洛卿宜兒時窮慣了，見不得浪費糧食，用布包上放自己兜裏，放了許久。
那糖漿流在布上，左一塊又一塊，黏糊糊的，看上去賣相屬實是難看極了。
她拿在手裏，猶豫著要不要遞。
姜青北依舊疼得眼淚嘩嘩，卻嗅到了香甜的氣味，餘光瞅見洛卿宜手中的糖，竟止了哭聲，又吸了吸鼻子。
“……我不吃！”
洛卿宜收了回去：“哦。”
她也沒指望姜家的小孩子吃。金丹期已是辟谷，修者並不需要食用身外之物而活著。加上這東西太醜了，姜家又家世豪橫，腰纏萬貫，怎麽可能看得上這串醜陋不堪的糖。
“呀呀呀！”姜青北急了，“你！”
“？”洛卿宜不理解，把糖裝回自己乾坤囊裏，雖說姜青北不吃，但她以後或許有用得著的地方。
姜青北緊緊地盯著這串其貌不揚的糖葫蘆，在洛卿宜終於收起時，那小孩子終於忍不住了，放聲大哭：“哇——”
“……”洛卿宜沈默，看了看這孩子的眼神，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方在說反話。
她重新遞過去這串醜醜的糖葫蘆，聽著小姜青北一邊抽抽搭搭的“壞！壞蛋！過分！”，一邊咯吱咯吱地啃糖葫蘆，第一次陷入了“雖然一直都想要個師妹，但有個師妹好像也不是件好事”的沈思。
姜青北小口啃著這串過期的糖葫蘆，眼淚掉得少了些。借著這空隙，洛卿宜稍稍為對方血痂處塗上孫守月給的藥膏，終於舒了口氣。
“大壞蛋！疼！好疼！”
姜青北又哭開了，洛卿宜第二次覺得，有個師妹，好像真的不是件好事。
無奈之下，她重新摸索自己的乾坤囊——裏面果然沒什麽東西。
她兒時一無所有，哪怕到了至元仙宗，成了大師姐也依舊過得清貧，甚至連必要的補給都會補償給落雪峰的門生們，自己除去在苗疆買的那些小飾品，也沒什麽東西能哄小孩了。
……等等，銀飾？
洛卿宜掏出個銀鐲子，向內註入少許的靈力，那小鐲子很快就隨著她的意念而變化，先是收縮，又凝聚成一個更小的小銀環。
罷了，她是大人了，她可以再去自己買，這個就當是給師妹的見面禮了，糖葫蘆太醜不算數。
“給你的。”洛卿宜將其遞在姜青北面前，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小孩，只好頂著一張不茍言笑的臉，“別哭了。”
她說完便有些後悔，想到姜青北年紀這麽小，極有可能不喜歡。又想到自己語氣生硬，也不討師妹喜歡，大概也會被拒絕……
“哼，真醜！”
姜青北一邊含著眼淚哼哼，一邊搶走了那縮小後的銀鐲子，哼次哼次戴在自己手上，又往地上一躺。
“洛卿宜！”那小孩子懶懶散散地躺在地上，短短的四肢大字型伸展著，躺在落雪峰厚厚的積雪裏，凹出一個小小的坑。
“嗯？”洛卿宜站在旁邊，糾結要不要把這小孩拉起來。
姜玉榮對這孩子要求很高，連腰桿塌下去都要罵，必然是很看重儀容儀態。她是不是……要管管姜青北，免得師姑看到再生氣？
“……”
洛卿宜正胡思亂想著，聽見小孩嘟噥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她沒有聽清。
“什麽？”洛卿宜問。
姜青北臉上一紅，像是跳腳一般，急急匆匆地閉了嘴。末了，小臉一撇，稚氣的聲音嚷嚷著：“你故意的吧！哼，師——姐！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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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破舊的手劄莫名飄至小女孩手中後, 對方疑惑地看了一眼，遲疑道：“……啊？”
對方年紀實在是太小了，那上面的字, 小女孩不認識。
但小女孩仍然收了起來, 看上去警惕性下降了不少：“好吧, 這的確是我族的東西。你叫什麽？”
洛卿宜還來不及回答，一個身著麻織布刺繡的中年女子匆匆趕來, 亮銀片和銀環在額前搖曳，手持一根烏黑的手杖。
那便是苗疆巫使, 部落的管理者。在巫神沒有選定新任的聖女時, 由巫神使者承擔聖女之職責, 統領苗疆上下。
那巫使對她們明顯的警惕，大概是對修真界各大宗門並不信任。尤其是聽到洛卿宜自我介紹來自至元仙宗時，臉色瞬間轉陰，嘴唇抿著, 眉頭壓低。
“謝謝仙君，多謝您將失傳的苗典交予我們，不勝感激, 就此別過。”那中年女人不願搭理她。
小女孩很明顯不願意走，拉著那女人的衣角, 對洛卿宜一臉的好奇。
只是她也拗不過師長的堅持，見對方心意已決, 也乖乖閉口不言。
洛卿宜能聽到那兩人在用本族語言交流幾句, 只是她聽不懂。
孫守月是個會看臉色的，見苗疆那一老一小的表情, 只好收起了學習醫蠱的心思，向洛卿宜傳音道：“走吧, 我們下次再來。”
可洛卿宜不願走，白白來了一趟，什麽也沒做。
沒有問出姜玉榮之長女的下落，沒有得知自己師尊與苗疆的關系，只是把一張手劄送給了一個小女孩……對方還看不懂。
洛卿宜抿了抿唇，這是她的習慣性動作。她在師妹師弟面前常以清冷高潔之形象示人，但實則，她只是不善言辭。
幼年時，她說話是沒人聽的，便喪失了表達的欲望，變得沈默寡言了。
一直到現在，她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心裏有許多話想說、想問，話到了嘴邊，卻什麽也沒有了。
看著那苗疆兩人轉身之時，洛卿宜抿了抿唇，做足了心理準備，終於出言道：“前輩，可曾認識一位名吳玉寰之人？”
“不認識。”那中年女人道，表情不似作假。
“那，您是否見到過一名修者女嬰，可能三四歲，也可能……”
“未曾。”女人重新轉過身去，拉著小女孩的手，扭頭便走。
“您……”
洛卿宜伸手向前，剛邁出一步，卻發現自己的腿擡不起來。
腳下似乎莫名多了一灘橙褐色的黏液，精準地粘在她的鞋底，旁邊一直暗褐色的蟾蜍正伸出細長的舌頭，兩腮鼓起，圓嘟嘟的，叫了聲“呱。”
分明是動物的叫聲，卻能從中聽出一聲警告的意味。
洛卿宜洩了氣。
她嘆了口氣，正欲離開，卻聽到孫守月在一旁驚愕地叫了一聲，扭頭一看，只見又是一只更小的蟾蜍，忽地跳到她肩頭，細長的舌頭忽地伸出長長的距離，下一秒，竟突然卷住她的手指！
“！”
孫守月驚悚道：“你你你我幫你嗎！”
看見好友十指忽地夾住數根又細又長的金針，明晃晃的刺眼得很。洛卿宜打了個哆嗦，想起自己剛認識對方，被當成試驗品挨紮的經歷，連忙搖頭：“不！”
孫守月急道：“你是劍修啊！要是它勒斷你的手怎麽辦！”
可她被纏住的手指並未有被勒斷的觸感，正相反，指腹甚至有些癢癢的，她並不反感……
那蟾蜍放開了她的手。
洛卿宜才意識到，方才為小女孩摘花時，那桃花或許是修煉出了神智，竟生出數些細小的樹杈劃傷了她的手，只是她修為甚高，一點小傷，微不足道，便也沒有在意。
而現在，這道傷，竟已經愈合了。
一層黏糊糊的唾液迅速結成透明的痂，又很快掉落在地上，她的手指依舊如初，依舊表面光滑。
那蟾蜍歪著腦袋，也“呱”了一聲，又借著力跳到她頭頂，隨後，一頭紮向了那棵桃樹上，似乎也在癡迷著淡粉色的花。
是那小女孩飼養的蠱蟲。
“這就是醫蠱嗎……”孫守月從驚嚇中回神，看著那其貌不揚的蟾蜍，眼睛裏發著光。竟撿了蟾蜍的口水痂，還收到玉瓶中，要帶回去細細研究一番。
然後，洛卿宜便體會到了，什麽叫做逛街達人。
孫守月開始執著於在這小鎮上逛來逛去，搜羅各個小攤販上有沒有可能出現的蟾蜍，青蛙也不放過，甚至還有五顏六色的蛇。
洛卿宜被強行拉去陪同，在看到一家鋪子售賣銀飾時，竟忽地回想起那日遇到的小女孩來。
小女孩身上有不少銀飾，很漂亮，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響。
平心而論，她其實很喜歡苗人的穿著。衣服，花紋，飾品……
她猶豫許久，挑了幾個漂亮的銀鐲銀發飾，收在乾坤囊裏。在很小的時候，她也眼饞過村落裏阿姊們佩戴的頭飾，哪怕如今的她並不會佩戴，但也算是圓了一個兒時的夢。
回去的路上，洛卿宜依舊不認得路，跟在孫守月後面走。
也罷，這次苗疆之行，算是無功而返。
雖然師尊的狀況也尚未查出，但在外游歷一圈，所見所聞，乃是洛卿宜前所未有的，她心懷愜意，在外面多留了些時日，跟著友人一同轉了轉修真大陸的風土人情。
當她與孫守月告別，回到至元仙宗時，才知道自己一經離去，已經過去了數年有餘。
她的師尊依舊躺在冰冷的寒玉床上一夢不醒，姜玉榮倒是再度從北境折返，只是……
洛卿宜險些沒認出來。
那時一個蒼老的女人，老到臉上的皺紋已經斑駁了歲月，頭發倒是頗黑，亮的有些不自然，像是被烏黑的染汁浸泡過一般，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可對方那雙標志性的丹鳳眼仍帶著些年輕時的傲氣，眼裏沒有老態，只有熊熊烈火。
“卿宜。”那女人道，“這是你師妹。”
一個只能稱之為嬰童的小女孩毫不怯場地站在她面前，身上的修為是一等一的豪橫，竟不同於常見修士在三至六歲引氣入體，而是在牙牙學語的年紀，便擁有了得天獨厚的金丹期修為。
看來，姜玉榮的計劃成功了。用自己的生機，換取了一個天縱英才的女嬰。
那小孩子雙手抱臂，眼睛裏的傲氣和其母一模一樣。
只是這團子也太小了些，約莫不到三歲的年紀，就已經背持寶劍，說話尚不利索，卻依舊傲氣叢生：“我、我會超過你！”
洛卿宜啞然失笑，沖對方行了個平輩禮，緩聲道：“你叫什麽？”
“姜青北！”小團子道。
姜玉榮一直冷眼看著對方，只是見那女童似乎是站累了，挺直的脊背稍稍塌下去少許，她臉色一陰，便一巴掌抽在後者肩頭：“挺起來！”
這一巴掌一點也不輕，姜青北小小年紀，同齡的嬰孩還是童稚地玩耍，可她卻要挺得筆直，背著小小的佩劍，疼得險些站不起來。
“阿娘……”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可小姜青北卻不敢多說，只好重新挺直腰桿，眼眶含著淚，委委屈屈地站好，還要向洛卿宜怒目而視，“我會超過你……”
姜玉榮滿意地看著，“青北，跟著你師姐學三天。三天後，為師會驗收成果。”
那女人走了，留下一個小小的姜青北，手裏拿著小小的劍，不住地用手背抹臉，還要放狠話：“洛卿宜，我會超過你！”
“叫師姐。”洛卿宜道。
“不，洛卿宜！”姜青北執著，“阿娘不讓我叫你師姐，她……”
小女孩的氣勢癟了下去，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自言自語：“我不想超過你……你好高，聽說別人說，你好厲害……”
姜青北臉上不知從哪兒蹭的，有淚水，還有血跡，額間一塊頭發粘成一片。本以為只是練劍太累，流下的汗水黏在一起，可洛卿宜隨手一抹，卻險些扯下一大塊帶著血肉的皮膚，像是在哪兒磕著碰著。
小孩子年紀太小，摔了頭很正常。但這眼前的小孩不敢說出來，並非是不覺得疼，而是因為，母親不允許她疼。
那傲氣的小女孩一瞬間便眼淚汪汪：“洛卿宜，你放手！”
“呃……給你。”
洛卿宜手足無措，從乾坤囊裏摸索半天，竟掏出一根在苗疆附近小鎮裏買的糖葫蘆——孫守月意圖哄騙之前那苗疆小女孩，結果對方不要。洛卿宜兒時窮慣了，見不得浪費糧食，用布包上放自己兜裏，放了許久。
那糖漿流在布上，左一塊又一塊，黏糊糊的，看上去賣相屬實是難看極了。
她拿在手裏，猶豫著要不要遞。
姜青北依舊疼得眼淚嘩嘩，卻嗅到了香甜的氣味，餘光瞅見洛卿宜手中的糖，竟止了哭聲，又吸了吸鼻子。
“……我不吃！”
洛卿宜收了回去：“哦。”
她也沒指望姜家的小孩子吃。金丹期已是辟谷，修者並不需要食用身外之物而活著。加上這東西太醜了，姜家又家世豪橫，腰纏萬貫，怎麽可能看得上這串醜陋不堪的糖。
“呀呀呀！”姜青北急了，“你！”
“？”洛卿宜不理解，把糖裝回自己乾坤囊裏，雖說姜青北不吃，但她以後或許有用得著的地方。
姜青北緊緊地盯著這串其貌不揚的糖葫蘆，在洛卿宜終於收起時，那小孩子終於忍不住了，放聲大哭：“哇——”
“……”洛卿宜沈默，看了看這孩子的眼神，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方在說反話。
她重新遞過去這串醜醜的糖葫蘆，聽著小姜青北一邊抽抽搭搭的“壞！壞蛋！過分！”，一邊咯吱咯吱地啃糖葫蘆，第一次陷入了“雖然一直都想要個師妹，但有個師妹好像也不是件好事”的沈思。
姜青北小口啃著這串過期的糖葫蘆，眼淚掉得少了些。借著這空隙，洛卿宜稍稍為對方血痂處塗上孫守月給的藥膏，終於舒了口氣。
“大壞蛋！疼！好疼！”
姜青北又哭開了，洛卿宜第二次覺得，有個師妹，好像真的不是件好事。
無奈之下，她重新摸索自己的乾坤囊——裏面果然沒什麽東西。
她兒時一無所有，哪怕到了至元仙宗，成了大師姐也依舊過得清貧，甚至連必要的補給都會補償給落雪峰的門生們，自己除去在苗疆買的那些小飾品，也沒什麽東西能哄小孩了。
……等等，銀飾？
洛卿宜掏出個銀鐲子，向內註入少許的靈力，那小鐲子很快就隨著她的意念而變化，先是收縮，又凝聚成一個更小的小銀環。
罷了，她是大人了，她可以再去自己買，這個就當是給師妹的見面禮了，糖葫蘆太醜不算數。
“給你的。”洛卿宜將其遞在姜青北面前，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小孩，只好頂著一張不茍言笑的臉，“別哭了。”
她說完便有些後悔，想到姜青北年紀這麽小，極有可能不喜歡。又想到自己語氣生硬，也不討師妹喜歡，大概也會被拒絕……
“哼，真醜！”
姜青北一邊含著眼淚哼哼，一邊搶走了那縮小後的銀鐲子，哼次哼次戴在自己手上，又往地上一躺。
“洛卿宜！”那小孩子懶懶散散地躺在地上，短短的四肢大字型伸展著，躺在落雪峰厚厚的積雪裏，凹出一個小小的坑。
“嗯？”洛卿宜站在旁邊，糾結要不要把這小孩拉起來。
姜玉榮對這孩子要求很高，連腰桿塌下去都要罵，必然是很看重儀容儀態。她是不是……要管管姜青北，免得師姑看到再生氣？
“……”
洛卿宜正胡思亂想著，聽見小孩嘟噥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她沒有聽清。
“什麽？”洛卿宜問。
姜青北臉上一紅，像是跳腳一般，急急匆匆地閉了嘴。末了，小臉一撇，稚氣的聲音嚷嚷著：“你故意的吧！哼，師——姐！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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