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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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貼貼
洛卿宜一直低著頭, 眼前的遮擋撤去，也只是盯著地上一塊深黑色的血漬，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聽到地上有銀鏈扯動的聲音, 她疑惑地瞥去目光, 卻看到巫偌鄭重其事地捧住它, 小心地撫摸上面滲入其中的汙血。
“我很心疼。”
銀鏈被放下，她的手腕被女子輕輕地擡起, 對方握住她的手腕，廣袖隨之向後滑落, 露出一小節皓白如雪的小臂。
或許是過去太久, 腕處的皮膚上已經沒有疤痕了, 光滑細膩。可巫偌卻依舊端在自己面前，輕輕地摩挲著。
囚牢裏的光很暗，仿佛是天光乍破前昏暗的黑夜，在這片黑夜中, 只有她們彼此二人。
洛卿宜靜著不動，她只覺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了。
經過一場同為大乘期修者的戰鬥, 她本就耗了不少真元，在被心魔咒反噬的時刻, 幾乎是處於意識中斷，她模模糊糊感受到, 巫偌緊緊地抱住了她, 用溫柔的手為她調理內息，帶她回家。
至於發生的細節, 她渾渾噩噩的，記不清楚。
她記得, 在她最為痛苦的記憶裏，心魔發作之時，她心中的狂躁之欲幾近達到巔峰，幾乎每一刻都被心魔所控，想要疏解，想要發狂。
可現在，她分明中了咒，按道理來說應是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卻沒想到，她竟能維持著自我的神識。
也不知巫偌為了救她，虧空了多少靈力……
可她擡起頭，發現對方的嘴唇，似乎，有點腫？
“……”問不出口，莫非是方才看錯了？再看一眼。
還是腫。
揉揉眼，再看……還是腫。
她本是不該為這點小事在意的，或許是在她睡著的時候無意間撞著，又或者對方擔憂她，急得一直咬著嘴唇。
可眼下，像是被一種格外強烈的執念控制了一樣，心裏也如同失了智，亂七八糟地浮現出各種胡思亂想。
她盯著巫偌的唇，不肯移開。
好像破了。
是磕破了嗎……都怪她太沈了，抱著她走路會遮擋視線，巫偌走路沒站穩，肯定是磕到了。
“阿偌。”洛卿宜悶悶道，“你摔得疼不疼。”
“？”巫偌詫異，“什麽？”
不肯告訴她。
洛卿宜繼續悶悶地看著對方的唇，如同著了魔似的，從上到下，優美的唇峰，飽滿如花的唇瓣，上面突兀地破了倆口子，還有兩個牙印。
牙印？
“你……”洛卿宜一句話沒說完，她其實也不知要說些什麽，想要質問，想要證明，想要聽到對方親口承認。
她腦海中仿佛出現了一個聲音，像是她一直在聽到的心魔的低語，但同之前的不同，之前的心魔是一味的譴責，是不住地提醒她的過錯，是帶著強烈的暴戾與殺戮的引誘，
可腦海中的聲音，沒有引誘她狂躁，而是引誘她，觸碰她情意的弦，讓她……
“是你哦……”
是我……是我嗎？
“是你留下的痕跡。是你的吻……”
是……
“卿宜，你是不是還想……”
想。
做夢都想。
心魔纏身時光明正大地想，心魔緩解後夜深人靜時藏在心底裏想，想再見到巫偌，想擁抱，想親吻，想與對方……行道侶之間所有親密的纏綿。
想用虎牙嵌入對方唇上的咬痕，吸吮對方的血，吞之入腹，血水交融。
好想好想。
幾乎是在腦海中出現這一念頭的瞬間，她就這麽做了。
她的手勁格外的大，按住巫偌的臉，拇指按在對方唇上的傷口，指甲嵌在那一出破了的豁口裏，鮮血流出來，滲到她指縫裏。
“唔？怎麽了……”巫偌詫異。
但洛卿宜的舉動並沒有因此受到任何阻攔，她盯著對方唇上的血，像是那處牢牢吸著她的目光，熾熱，黏稠。
猩濃的鐵銹味飄入她的鼻息，那是鮮血的味道，是她渴望的，是她奢求的……
她的呼吸變得越發沈重，深深地一口氣吸入，再綿長又懷念地呼出。她的目光也變得越發實質性的黏稠，盯著那一簇小小的血跡，像是要將那處撕咬殆盡。
像是被心魔蠱惑了一般，她的舉動漸漸不受控制，朝著對方的臉頰越來越近，著迷地盯著對方因血色的蔓延而變得愈加殷紅的唇。
巫偌沒有躲，只是看著洛卿宜的靠近，露出一抹笑，仿佛是不出所料的包容。
……為什麽？
在即將觸及到對方唇瓣時，洛卿宜的呼吸忽地停滯了片刻，混沌的大腦像是註入一道雷光，她打了個哆嗦，停止了舉動。
為什麽阿偌不躲開……
她已經分不清自己的時間，她似乎還在那個失去了巫偌的時光裏走不出來，她坐在自己為自己打造的囚籠裏，看著漆黑如夜的四壁，看著橫橫豎豎阡陌交通般的鐵欄，看著搭在巫偌身上的銀白色鎖鏈，她緊緊地看著，目不轉睛地看著。
巫偌已經死了……被她在解蠱的那日一劍穿心殺死了……
她棄對方於不顧，她貫穿了對方的心臟又毫不猶豫地離開。她走得很快，走了很久，她恢覆功力，她接受元靈傳承，她修補天劫，她重建落雪峰，她做了一件又一件事，唯獨沒有去看過巫偌一眼。
然後，在她幡然醒悟的那一瞬間，巫偌真正地離開了她。
眼前這個也是假的吧……一定是假的，她見得多了，她看見過無數的巫偌，不是慘死就是氣息奄奄，若是完好無損的巫偌，那接下來，必然有更難料的痛楚等著她……
最慘烈的那次，是她同幾名落雪峰的門生外出除魔任務，遇到一隊陌生弟子。
她聽到“巫偌”在她耳邊說：是他們害了我。殺了他們。
她的心魔許久不曾出現，她信以為真，她以為對方是真實存在的，她照做了。
她險些釀成大禍。
那麽，眼前這個巫偌，也是假的吧。
是夢，一定是夢，或者是心魔……可她以往的心魔都看得見摸不著，她懷裏能感受到巫偌的溫度，對方還任由她、縱容她親吻，一定是假的吧……
她露出一抹苦笑，這次的心魔，越來越成真了。
可是……她都苦了這麽久了，都奢求這麽久了……她都在天劫裏拯救過世界了，也把落雪峰建好了，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她了。現在的她身處囚牢裏，四野無人，她不會傷及無辜……
她就當真一次，可以嗎。
如果巫偌……如果眼前的巫偌讓她去死，她就去死。如果眼前的巫偌讓她毀滅世界……她就先去魔界，去和魔尊殺個你死我活，倒在魔教總壇的黃土上，好不好？
“心魔，你出現在我面前……”她竊竊道，“不，阿偌，你讓我做什麽？”
你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只要你陪著我，只要你在我身邊，只要你回來看看我……
可面前的巫偌並未像心魔一樣，用低聲的蠱惑誘引她，也不像先前一樣，在她懷裏腐爛融化。
眼前的巫偌，只是擔憂地凝視著她，抱住了她，然後……
主動彌補了她們之間，相距的那短短一寸。
她癡癡地撤了手，僵硬地被巫偌環繞住。口腔裏探入一寸苗人飼養的靈蛇，在她的宮殿裏松了土，將新鮮的井水與支流引入城墻裏來。
星星點點的血腥味滲透入她的喉腔，緩緩地，銹銹的，甜甜的。
對方的氣息也是軟的，好像輕紗，又像錦緞，還像綾羅，在她的唇上摩挲。
好輕……
可她的心裏好重。
仿佛秋日的暖陽在她的舌尖打了個滾，很燙，帶著落雪峰融化了的雪水，在暖爐上加熱升起，順著她的喉道，一路流到五臟六腑，流到丹田，流到心底裏最溫暖的地方。
輕紗又在她唇上蹭了一下，長長的細紗扯壞了，拉出一根銀色的勾線，又很快被再度拂過，消失不見。
她聽到巫偌的聲音：“我希望你好起來，希望你好好休息，乖乖等我回來。”
“哦。”洛卿宜已經喪失了思考的能力，或者說她只是放棄了思考，她看著眼前的心魔——或許不是心魔，她不願去想亂七八糟的事，她只想聽從對方的心願，她要好起來，她要好好休息，她要等阿偌回來。
不知為何，她也好累，像是丹田內的靈氣瀉了大半，她好疲憊。
她什麽都聽阿偌的，對方讓她休息，她就休息好了。
她腦袋一歪，倒在巫偌肩膀上，強迫自己陷入睡眠。
下一秒，洛卿宜的氣息已經平穩，雙目緊閉，陷入短暫的安睡。
巫偌輕輕把洛卿宜抱起，從乾坤囊中摸到自己在百商街買的衣服，先是往床上鋪了幾件，又往洛卿宜身上蓋了下來。
此處環境這般惡劣，但偏偏只有這裏，能壓抑洛卿宜的心魔。待她盡快處理完落雪峰事務，要趕快回來，還要給洛卿宜帶張柔軟的大床。
巫偌給姜青北遞了傳信紙鶴，快步走出了山洞，外面依舊是她走時的白雪皚皚，沈寂的落雪下得格外的大，滿天雪花紛飛。
姜青北已經在峰頂的寢殿門口等著她，與之同行的還有杜春草和岳晴嵐。
岳晴嵐在仙鹿睡的暖棚裏端坐著，她似乎在刻意地模仿洛卿宜的體態，站時亭亭玉立，哪怕只是坐著等人，也端莊正襟，已經養成了一種習慣。
洛卿宜不在，身為代峰主，岳晴嵐入門晚，年齡又小輩分卻高，哪怕是落雪峰裏都存在打心裏不服的人，更別提其他峰主了。
“巫師姐。”她最先看到密道口中巫偌的身影，站了起來，行了個端正的禮，“洛師姐還好嗎？”
“心魔已經壓制住了。”巫偌想了想方才洛卿宜的舉止，沒有陷入癲狂，沒有出現自虐舉動，除了黏人了些沒有過分舉止，大概心魔已經在情蠱的作用下，漸漸融合。
這便是最好的結果。
她只需要靜靜等待時間的流逝，洛卿宜的癥狀自然會好轉，以後若是情蠱加持，更加黏人，便也由著對方了。
岳晴嵐松了口氣，又頓了片刻，小心翼翼道：“那師姐……她，能出來維持落雪峰的局面嗎？”
巫偌沈默，忍不住去看了眼洞口。她不忍心讓苦苦等待這麽久的小岳失望，但洛卿宜的狀態，若是徹底好轉，只怕是需要一段時間。
最終她搖了搖頭，問道：“晴嵐，可是長風峰主刁難一事？”
岳晴嵐點點頭：“在你們走後的不久，陳峰主出關，晉升成了大乘修者。他來我們這裏興風作浪，又堂而皇之地說，落雪峰毀了他一得意門生。”
“然後，他以痛失愛徒為由，百般刁難。趁著洛師姐不在，大肆打壓落雪峰弟子，搶奪我峰資源。他又屬擅長攻擊的風系靈根，我……我實在難以匹敵，也只能拖著。”
這陳峰主趁著洛卿宜不在，才如此囂張。或許，此人是既知洛卿宜曾有心疾，又在落雪峰有探子，知道洛卿宜不在，才如此正大光明地欺壓落雪峰。
但這峰主又是大乘，若是她與對方真打起來，她極有可能難以匹敵，徒徒敗了落雪峰名聲不說，還會給對方一個“洛卿宜難以應戰”的信號。
姜青北、春草皆是不敵，蘭汀身為只攻不守的魔修倒是能與之一戰，但對方有傷不說，且以魔修應戰，徒增仙宗驚恐。
岳晴嵐嘆了口氣，低頭道：“……那陳峰主要落雪峰出十名練氣期以上，十八歲左右、容貌甚佳的弟子，遷至長風峰門下，彌補他痛失愛徒之缺憾。明日，便是他來落雪峰領人之際。”
“欺人太甚！”姜青北在一邊聽氣得冒火，一巴掌把仙鹿用的水槽拍爛了，“他什麽狗屁缺憾！他知道我們落雪峰全是女修，還點名要漂亮的，真是色膽包天的見畜！”
杜春草在一旁也氣得牙癢癢，“我……我回去找宗主，我們宗主和師娘是多年好友，她一定會為落雪峰主持公道！”
岳晴嵐眼裏放光，道：“你一個來回要多久？”
杜春草低下頭，不吱聲了。從此處再到杏林宗，哪怕是禦劍也要飛兩日，更別提她連禦劍都不會了。
“我……我去找我娘！”姜青北臉頰鼓鼓的，像是在拗著一口氣，終於還是忍了又忍，在心裏做足了思想準備，終於開口，“只是……她也說過，以後不會再助我任何……我，早知道我以前就，就順著她了……”
巫偌想了想，只片刻時辰，她便心生一記，安撫道：“無妨，我有辦法。”
她的手伸入自己的乾坤囊中，摸到幾粒無色的丹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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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地上有銀鏈扯動的聲音, 她疑惑地瞥去目光, 卻看到巫偌鄭重其事地捧住它, 小心地撫摸上面滲入其中的汙血。
“我很心疼。”
銀鏈被放下，她的手腕被女子輕輕地擡起, 對方握住她的手腕，廣袖隨之向後滑落, 露出一小節皓白如雪的小臂。
或許是過去太久, 腕處的皮膚上已經沒有疤痕了, 光滑細膩。可巫偌卻依舊端在自己面前，輕輕地摩挲著。
囚牢裏的光很暗，仿佛是天光乍破前昏暗的黑夜，在這片黑夜中, 只有她們彼此二人。
洛卿宜靜著不動，她只覺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了。
經過一場同為大乘期修者的戰鬥, 她本就耗了不少真元，在被心魔咒反噬的時刻, 幾乎是處於意識中斷，她模模糊糊感受到, 巫偌緊緊地抱住了她, 用溫柔的手為她調理內息，帶她回家。
至於發生的細節, 她渾渾噩噩的，記不清楚。
她記得, 在她最為痛苦的記憶裏，心魔發作之時，她心中的狂躁之欲幾近達到巔峰，幾乎每一刻都被心魔所控，想要疏解，想要發狂。
可現在，她分明中了咒，按道理來說應是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卻沒想到，她竟能維持著自我的神識。
也不知巫偌為了救她，虧空了多少靈力……
可她擡起頭，發現對方的嘴唇，似乎，有點腫？
“……”問不出口，莫非是方才看錯了？再看一眼。
還是腫。
揉揉眼，再看……還是腫。
她本是不該為這點小事在意的，或許是在她睡著的時候無意間撞著，又或者對方擔憂她，急得一直咬著嘴唇。
可眼下，像是被一種格外強烈的執念控制了一樣，心裏也如同失了智，亂七八糟地浮現出各種胡思亂想。
她盯著巫偌的唇，不肯移開。
好像破了。
是磕破了嗎……都怪她太沈了，抱著她走路會遮擋視線，巫偌走路沒站穩，肯定是磕到了。
“阿偌。”洛卿宜悶悶道，“你摔得疼不疼。”
“？”巫偌詫異，“什麽？”
不肯告訴她。
洛卿宜繼續悶悶地看著對方的唇，如同著了魔似的，從上到下，優美的唇峰，飽滿如花的唇瓣，上面突兀地破了倆口子，還有兩個牙印。
牙印？
“你……”洛卿宜一句話沒說完，她其實也不知要說些什麽，想要質問，想要證明，想要聽到對方親口承認。
她腦海中仿佛出現了一個聲音，像是她一直在聽到的心魔的低語，但同之前的不同，之前的心魔是一味的譴責，是不住地提醒她的過錯，是帶著強烈的暴戾與殺戮的引誘，
可腦海中的聲音，沒有引誘她狂躁，而是引誘她，觸碰她情意的弦，讓她……
“是你哦……”
是我……是我嗎？
“是你留下的痕跡。是你的吻……”
是……
“卿宜，你是不是還想……”
想。
做夢都想。
心魔纏身時光明正大地想，心魔緩解後夜深人靜時藏在心底裏想，想再見到巫偌，想擁抱，想親吻，想與對方……行道侶之間所有親密的纏綿。
想用虎牙嵌入對方唇上的咬痕，吸吮對方的血，吞之入腹，血水交融。
好想好想。
幾乎是在腦海中出現這一念頭的瞬間，她就這麽做了。
她的手勁格外的大，按住巫偌的臉，拇指按在對方唇上的傷口，指甲嵌在那一出破了的豁口裏，鮮血流出來，滲到她指縫裏。
“唔？怎麽了……”巫偌詫異。
但洛卿宜的舉動並沒有因此受到任何阻攔，她盯著對方唇上的血，像是那處牢牢吸著她的目光，熾熱，黏稠。
猩濃的鐵銹味飄入她的鼻息，那是鮮血的味道，是她渴望的，是她奢求的……
她的呼吸變得越發沈重，深深地一口氣吸入，再綿長又懷念地呼出。她的目光也變得越發實質性的黏稠，盯著那一簇小小的血跡，像是要將那處撕咬殆盡。
像是被心魔蠱惑了一般，她的舉動漸漸不受控制，朝著對方的臉頰越來越近，著迷地盯著對方因血色的蔓延而變得愈加殷紅的唇。
巫偌沒有躲，只是看著洛卿宜的靠近，露出一抹笑，仿佛是不出所料的包容。
……為什麽？
在即將觸及到對方唇瓣時，洛卿宜的呼吸忽地停滯了片刻，混沌的大腦像是註入一道雷光，她打了個哆嗦，停止了舉動。
為什麽阿偌不躲開……
她已經分不清自己的時間，她似乎還在那個失去了巫偌的時光裏走不出來，她坐在自己為自己打造的囚籠裏，看著漆黑如夜的四壁，看著橫橫豎豎阡陌交通般的鐵欄，看著搭在巫偌身上的銀白色鎖鏈，她緊緊地看著，目不轉睛地看著。
巫偌已經死了……被她在解蠱的那日一劍穿心殺死了……
她棄對方於不顧，她貫穿了對方的心臟又毫不猶豫地離開。她走得很快，走了很久，她恢覆功力，她接受元靈傳承，她修補天劫，她重建落雪峰，她做了一件又一件事，唯獨沒有去看過巫偌一眼。
然後，在她幡然醒悟的那一瞬間，巫偌真正地離開了她。
眼前這個也是假的吧……一定是假的，她見得多了，她看見過無數的巫偌，不是慘死就是氣息奄奄，若是完好無損的巫偌，那接下來，必然有更難料的痛楚等著她……
最慘烈的那次，是她同幾名落雪峰的門生外出除魔任務，遇到一隊陌生弟子。
她聽到“巫偌”在她耳邊說：是他們害了我。殺了他們。
她的心魔許久不曾出現，她信以為真，她以為對方是真實存在的，她照做了。
她險些釀成大禍。
那麽，眼前這個巫偌，也是假的吧。
是夢，一定是夢，或者是心魔……可她以往的心魔都看得見摸不著，她懷裏能感受到巫偌的溫度，對方還任由她、縱容她親吻，一定是假的吧……
她露出一抹苦笑，這次的心魔，越來越成真了。
可是……她都苦了這麽久了，都奢求這麽久了……她都在天劫裏拯救過世界了，也把落雪峰建好了，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她了。現在的她身處囚牢裏，四野無人，她不會傷及無辜……
她就當真一次，可以嗎。
如果巫偌……如果眼前的巫偌讓她去死，她就去死。如果眼前的巫偌讓她毀滅世界……她就先去魔界，去和魔尊殺個你死我活，倒在魔教總壇的黃土上，好不好？
“心魔，你出現在我面前……”她竊竊道，“不，阿偌，你讓我做什麽？”
你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只要你陪著我，只要你在我身邊，只要你回來看看我……
可面前的巫偌並未像心魔一樣，用低聲的蠱惑誘引她，也不像先前一樣，在她懷裏腐爛融化。
眼前的巫偌，只是擔憂地凝視著她，抱住了她，然後……
主動彌補了她們之間，相距的那短短一寸。
她癡癡地撤了手，僵硬地被巫偌環繞住。口腔裏探入一寸苗人飼養的靈蛇，在她的宮殿裏松了土，將新鮮的井水與支流引入城墻裏來。
星星點點的血腥味滲透入她的喉腔，緩緩地，銹銹的，甜甜的。
對方的氣息也是軟的，好像輕紗，又像錦緞，還像綾羅，在她的唇上摩挲。
好輕……
可她的心裏好重。
仿佛秋日的暖陽在她的舌尖打了個滾，很燙，帶著落雪峰融化了的雪水，在暖爐上加熱升起，順著她的喉道，一路流到五臟六腑，流到丹田，流到心底裏最溫暖的地方。
輕紗又在她唇上蹭了一下，長長的細紗扯壞了，拉出一根銀色的勾線，又很快被再度拂過，消失不見。
她聽到巫偌的聲音：“我希望你好起來，希望你好好休息，乖乖等我回來。”
“哦。”洛卿宜已經喪失了思考的能力，或者說她只是放棄了思考，她看著眼前的心魔——或許不是心魔，她不願去想亂七八糟的事，她只想聽從對方的心願，她要好起來，她要好好休息，她要等阿偌回來。
不知為何，她也好累，像是丹田內的靈氣瀉了大半，她好疲憊。
她什麽都聽阿偌的，對方讓她休息，她就休息好了。
她腦袋一歪，倒在巫偌肩膀上，強迫自己陷入睡眠。
下一秒，洛卿宜的氣息已經平穩，雙目緊閉，陷入短暫的安睡。
巫偌輕輕把洛卿宜抱起，從乾坤囊中摸到自己在百商街買的衣服，先是往床上鋪了幾件，又往洛卿宜身上蓋了下來。
此處環境這般惡劣，但偏偏只有這裏，能壓抑洛卿宜的心魔。待她盡快處理完落雪峰事務，要趕快回來，還要給洛卿宜帶張柔軟的大床。
巫偌給姜青北遞了傳信紙鶴，快步走出了山洞，外面依舊是她走時的白雪皚皚，沈寂的落雪下得格外的大，滿天雪花紛飛。
姜青北已經在峰頂的寢殿門口等著她，與之同行的還有杜春草和岳晴嵐。
岳晴嵐在仙鹿睡的暖棚裏端坐著，她似乎在刻意地模仿洛卿宜的體態，站時亭亭玉立，哪怕只是坐著等人，也端莊正襟，已經養成了一種習慣。
洛卿宜不在，身為代峰主，岳晴嵐入門晚，年齡又小輩分卻高，哪怕是落雪峰裏都存在打心裏不服的人，更別提其他峰主了。
“巫師姐。”她最先看到密道口中巫偌的身影，站了起來，行了個端正的禮，“洛師姐還好嗎？”
“心魔已經壓制住了。”巫偌想了想方才洛卿宜的舉止，沒有陷入癲狂，沒有出現自虐舉動，除了黏人了些沒有過分舉止，大概心魔已經在情蠱的作用下，漸漸融合。
這便是最好的結果。
她只需要靜靜等待時間的流逝，洛卿宜的癥狀自然會好轉，以後若是情蠱加持，更加黏人，便也由著對方了。
岳晴嵐松了口氣，又頓了片刻，小心翼翼道：“那師姐……她，能出來維持落雪峰的局面嗎？”
巫偌沈默，忍不住去看了眼洞口。她不忍心讓苦苦等待這麽久的小岳失望，但洛卿宜的狀態，若是徹底好轉，只怕是需要一段時間。
最終她搖了搖頭，問道：“晴嵐，可是長風峰主刁難一事？”
岳晴嵐點點頭：“在你們走後的不久，陳峰主出關，晉升成了大乘修者。他來我們這裏興風作浪，又堂而皇之地說，落雪峰毀了他一得意門生。”
“然後，他以痛失愛徒為由，百般刁難。趁著洛師姐不在，大肆打壓落雪峰弟子，搶奪我峰資源。他又屬擅長攻擊的風系靈根，我……我實在難以匹敵，也只能拖著。”
這陳峰主趁著洛卿宜不在，才如此囂張。或許，此人是既知洛卿宜曾有心疾，又在落雪峰有探子，知道洛卿宜不在，才如此正大光明地欺壓落雪峰。
但這峰主又是大乘，若是她與對方真打起來，她極有可能難以匹敵，徒徒敗了落雪峰名聲不說，還會給對方一個“洛卿宜難以應戰”的信號。
姜青北、春草皆是不敵，蘭汀身為只攻不守的魔修倒是能與之一戰，但對方有傷不說，且以魔修應戰，徒增仙宗驚恐。
岳晴嵐嘆了口氣，低頭道：“……那陳峰主要落雪峰出十名練氣期以上，十八歲左右、容貌甚佳的弟子，遷至長風峰門下，彌補他痛失愛徒之缺憾。明日，便是他來落雪峰領人之際。”
“欺人太甚！”姜青北在一邊聽氣得冒火，一巴掌把仙鹿用的水槽拍爛了，“他什麽狗屁缺憾！他知道我們落雪峰全是女修，還點名要漂亮的，真是色膽包天的見畜！”
杜春草在一旁也氣得牙癢癢，“我……我回去找宗主，我們宗主和師娘是多年好友，她一定會為落雪峰主持公道！”
岳晴嵐眼裏放光，道：“你一個來回要多久？”
杜春草低下頭，不吱聲了。從此處再到杏林宗，哪怕是禦劍也要飛兩日，更別提她連禦劍都不會了。
“我……我去找我娘！”姜青北臉頰鼓鼓的，像是在拗著一口氣，終於還是忍了又忍，在心裏做足了思想準備，終於開口，“只是……她也說過，以後不會再助我任何……我，早知道我以前就，就順著她了……”
巫偌想了想，只片刻時辰，她便心生一記，安撫道：“無妨，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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