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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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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

……

幾息之後, 巫偌抱住昏睡過去的洛卿宜,攬在自己懷裏。

周圍的黑氣漸漸潰散,洛卿宜的心魔被暫時性地壓制, 對方在她懷中, 睡顏安詳。

只有跳動的脈搏在無聲地訴說著一件事:情蠱已成。

巫偌抱著洛卿宜站穩, 看見杜春草和姜青北也圍了上來,後者一改驕橫的習慣, 悶著頭不肯說話。

還是杜春草打破了寧靜:“她在與青餮麅的戰鬥中受了傷,但不甚嚴重, 我已經為她療傷, 擇日便能痊愈。”

“誰說我受傷了!”姜青北嘴硬, “哼,我一人便能敵魔修百萬大軍,這小小的破麅子自然不在話下!”

看著這驕縱的大小姐還是老樣子,巫偌放了心, 能頂嘴就是沒出大事。

也不知為何,方才那青餮麅在對戰姜青北時,竟是如同發了狂一般格外狂躁, 怒吼聲震天響,無論是速度還是力量, 都較方才快了數倍不止,仿佛血性被徹底激發出來, 叫人不寒而栗。

她實則為對方捏了把汗, 但礙於洛卿宜的情況更糟,她也無暇顧及小姜的戰鬥。

巫偌沖杜春草使了個眼神, 示意對方關照下姜青北,後者心領神會, 也不去管姜青北死要面子的話,只是順著人來:“嗯嗯,不過是些皮外傷,對姜仙君而言也只是小事一樁罷了。”

姜青北很快被哄好,瞇著眼睛傻笑了下,眼珠子圍著巫偌轉了一圈,落在洛卿宜身上:“巫偌,我師姐怎麽了?”

“她心魔作祟,我已經暫時壓制下來,她只是暫時睡著,並無大礙。”巫偌道。

她並未如實告知。

洛卿宜在所有面前向來都是令人信賴的靠山,是師妹們眼中無所不能的存在。小姜、春草等人身上皆有傷,她不能讓大家擔心,洛卿宜也不會希望此事公之於眾。

更何況,隔墻有耳。此處地處魔界,那被奪舍的右使雖性命垂危,但仍舊存活。若是對方發現洛卿宜的真實狀況,暗中作惡,便會徒生變故。

“哦哦,那就好。”姜青北放下心,道,“那走吧,你要去哪兒?我在五州大陸打聽了好幾個山脈,都很適合你建立宗門,你不是要重建家園來著?我都了解好地方了!”

啊,姜青北比她還上心。

“重建苗疆嗎?太好了!!”杜春草一聽,眼睛放亮,“我……雖然是杏林宗的一員,但我師尊應該會同意我在新宗掛職。她常道,醫者無宗別,只要將傳承發揚光大,就不愧為她的門生。我回去尋她出師!”

蘭汀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見幾人都在外面,也從廟門裏緩緩走出。魔修的恢覆能力極強,她胸口被右使抓出的血窟窿,竟已經長出血肉,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能看到裏面流動的赤紅色血管。

看似猙獰可怖,旁人看一眼都要害怕得很,但實則傷勢正在好轉。

自從被右使推入血蠱池,被迫成為魔修後,她第一次體會到了好處。

春草最先看到她,連忙沖過來檢查她的傷:“蘭汀!你好些了嗎!”

“已經好轉多了,春草,我沒事的。”她並不是強顏歡笑,而是真的好轉。血蠱池能夠破壞修者的經絡結構,但同時也在洗經煆髓,生命力與恢覆能力較尋常修者而言可提高數倍。

只要能從致命傷中醒過來,她便能夠恢覆如初。

蘭汀一轉臉,看到了唯一一張不甚熟悉的臉,“這位便是至元仙宗的姜青北仙君吧,多謝相助,不勝感激。”

這些年她在右使旗下忍辱負重,也走過修真界的大江南北,見過不少揚名的正道修士,也與喜歡四處游歷的姜青北有過一面之緣——當然,是作為怙惡不悛的魔修,打過架。

被蘭汀認出身份,又不著痕跡地客套恭維幾句,姜青北早就放下心裏對魔修的芥蒂,心裏美得不行,嘴上還要硬撐,“哼,算你有眼光,看來魔修也不是一群十惡不赦的人嘛。這樣吧,你跟我們走,本小姐罩著你。”

見著幾人相處融洽,巫偌叫著春草幫著洛卿宜調息經絡,重新回到了方才待過的紅廟裏。

院內冷清依舊,一旁的傀儡毫無生機地立在原地。這傀儡乃是最初就存在的,在東陵玖尚未發狂,將紅廟變成囚禁巫君承魂魄的囚籠前,那傀儡就已經存在,並且早就壞掉了。

大概,巫君承修好傀儡,又為其註入生機,是因為太孤獨了吧。

她推開廟門時,並未受到阻攔,自從巫君承將畢生功力傳承給她,紅廟便失去了氣運相易的作用,只是一座普通又破敗的、供行人旅客借宿一宿的地方。

這是方才她逃避右使追殺的避難所,同時也是一塊不該存在於此的墓碑。

“前輩。”她在心中輕輕地呼喚。

她沒有被拉入漆黑的空間,耳邊卻能夠聽到對方的聲音:“好孩子。”

“前輩,我……我會為您打破囚籠。您的三魂會重新聚合嗎?”

不知道。”巫君承在她耳邊,輕輕地笑了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見到的,是地魂與生魂。至於我的天魂,或許早就潰散在人間了……”

她附在巫偌耳邊道了一句,後者眼神變得堅定,召喚住自己的本命劍,走向主殿中高大的人像。

她才意識到,自己兩度進入主殿,跪在蒲團上,只看到了銅像高大威嚴的身影,卻沒有看到對方的具體相貌。

或者說,那殿中供奉的銅像,面容本就是模糊不清的。

她重新站在主殿前,並未同許願者一樣虔誠地跪在蒲團上,而是目光灼灼地,堅定地,看向眼前足足有著數十尺高的銅像,衣袂飄飄,無風而蕩。

她終於看清了銅像的臉。對方慈祥地看著她,神情仿佛隱藏著一絲垂暮的老態,可她的五官卻依舊年輕,秀美無雙,分明是青年女子的姣好面容。

那看不清面容的銅像……原來,是東陵玖在失去自己所愛之人後,將原紅廟的銅像打碎了、投到沸騰的冶煉爐中,一寸一寸地揉碎了、煉化了,再重新精雕細刻,制成她魂牽夢縈的人的模樣。

那魔尊願世人以生機,以氣運,以魂魄供奉自己的愛人,卻又不願對方承擔這份因果帶來的災禍,便模糊了銅像的面容,只留下寬大的衣袍和高深莫測的身影。

原來,她當初拜過的神靈,竟是自己的先祖。

巫偌走到銅像前,她的身影在高大的銅像下顯得分外渺小,只到對方的膝蓋高度。

“前輩,失禮了。”

她朝著眼前的同樣最後一次行了禮,隨後一躍淩空而起,靈氣凝於劍鋒之上,匯聚成流光溢彩的一團。

劍鋒帶著破空的氣勢,急迫又淩人,朝著那銅像的心口處狠狠一斬!

轟——

伴隨著巨物落地的碰撞聲響,還有窸窸窣窣的碎片坍塌的聲音,巫偌緩緩落回地面,沒有再度回頭。

在她揮劍的一瞬間,周圍的院墻磚瓦也像被抽取了筋骨一般,轟然而頹疲地坍塌。

石礫、舊木,燭臺,供桌,甚至還有紅廟的幾根接天而起的柱子,屋頂的瓦片和泥,都在在這霎那間,如落雨般掉在地上,發出沈悶又巨大的聲響。

她落在地上,已經看不到四周立著的院墻,她站在一片廢墟磚瓦上,頭頂是魔界昏黃色的天空,不遠處站著她熟悉的親友。

仿佛耳邊聽到了一聲幽幽的女聲:“好孩子,謝謝你……”

姜青北最支持她的舉動,隔著老遠就聽見她歡呼:“好!就該把這個破廟拆了,這個混賬建築它差點要了我的命!”

杜春草揶揄她:“你還許過願呢?是不是被騙了啊?”

“閉嘴!”姜青北臉色一紅,“我那是……我沒想太多,就像是被蠱惑了一樣……”

“沒事的,相安無事就好。我也曾經被騙過,現在都結束了。”巫偌走過來,尋出白虎令牌,在周圍的空間內展開屏障,掩蓋住幾人的身形。

她緩緩朝著白虎令牌內註入功力,此過程格外無聊,便隨口問了句心中的疑惑:“姜青北,我有個疑問,為何方才那青餮麅會對你的氣味格外敏感,仿佛發狂了一般?你身上是不是帶了些什麽。”

姜青北聽見青餮麅三個字的時候剛想翻臉,以為巫偌準備奚落她。師姐一人對戰數只怪物也信手隨閑,而她明明也是落雪峰除洛卿宜外最強修為,不過是打一只體型最大的怪物,竟還掛了彩,丟死人了!

好在對方沒有,她又害臊地一皺眉,偏過臉去:“沒有吧,我哪知道它看見我就像看見親娘似的發瘋,真晦氣!難不成它們喜歡銀子?我身上別的沒有,就是有許多銀子與靈石……”

“並不。”蘭汀接過話題,遲疑道,“據我所知,此獸只對血腥味敏感,但方才你身上完好無損……唔,它和苗疆的馭蛇術有相通之處,皆是通過飼養、餵食宿主鮮血的方式將其煉制成蠱,蠱蛇也會對宿主之血有所反應……”

“那女的身上的血甩我臉上了?”姜青北撇嘴,“我呸!魔修的血好臟!”

雖心知姜青北乃無心之語,但蘭汀仍有一瞬間的低沈,杜春草敏銳地察覺到不對,湊過來輕輕道:“你不是魔修。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會努力修煉,找到能讓你恢覆的方法。”

巫偌靜靜地聽著,眼下白虎令牌所需要的靈力越來越多,她來不及分心同幾人閑談。

她修為並未突破大乘期,若是令白虎令牌開啟回峰通道,就會耗費她全部靈力……

額頭上無意間滾落下一滴汗珠,巫偌抿著唇,再度輸送進去一道靈力,忽地感覺到肩膀一熱,姜青北“哼”了一聲,坐在她身邊。

“師姐說過,開啟白虎令牌,需要純粹的落雪峰內力……你這點修為要等到猴年馬月去?我又不是死了,你去跟她們一邊待著吧。”

巫偌點點頭,對方還是老性子,明明是在表示“我很擔心你虧空內力,會影響未來修煉”,卻還要臭著一張臉,一副臭屁的樣子。

她笑道:“嗯嗯,所* 以我才需要你的幫助嘛。”

姜青北瞥她一眼,又心虛地移開目光,再度哼了一聲:“好吧,算你有眼光。”

有姜青北幫忙,兩人一同將手搭在白虎令牌之上。對方還在輸送時老擠她,將傳輸靈力的通道占了大半,時不時偷偷瞥她一眼,見她神色如常,氣息平穩,才放心繼續。

在兩人的努力下,白虎令牌的顏色很快便變得晶瑩剔透,忽地發散出耀眼的白光,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隨後,姜青北尖叫一聲,又很註意形象地迅速捂住嘴,心虛地先瞥了春草一眼,發現沒人在看她,才若無其事地退後一步。

接著,巫偌也明白了姜青北為何尖叫。手掌與令牌相互接觸的皮膚竟仿佛被灼燒一般,掌心覆蓋的不再是硬邦邦的令牌,而是一個溫熱躍動的物體,像是有生命一樣。

在幾人眾目睽睽之下,那令牌竟赫然變成了一只身形巨大的白虎虛像!

那白虎虛像散發著銀白色的光輝,神聖不可侵犯,它足足有小山般高度,四肢站立時更是如擎天巨人,令人咋舌。

它伸了個懶腰,上半身壓在地面,發出一聲巨大的嘶吼:“嗷嗚——”

對方的嘴也隨之張開,卻沒有閉合。這白虎牙齒鋒利,虎舌卻如同一條素白色的天街般緩緩伸出,竟成了一條銀白透明的小路,可供人行走在上面,朝著內裏前進。

“這?”杜春草眼睛都大了,她在杏林宗閉門不出地訓練,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瑰麗的奇觀。她張著嘴啊了許久,才小聲念叨了句,“這就是第一宗門的寶物嗎……”

“白虎虛像只能存在一刻鐘,快走吧。”巫偌催促道。

幾人不再多言,姜青北昂著頭走在最前,蘭汀被杜春草拉著,再三猶豫,最終還是被好友扯著踏上小路。

巫偌走在最後,她抱著懷中依舊昏睡著的洛卿宜,將其靠在自己懷裏。

也不知為何,這次下情蠱後,洛卿宜昏迷的時間竟格外的長,仿佛不願醒過來一般。

也罷。畢竟對方不願被心魔操控,又被魔氣侵染許久。或許,只有一寸對巫偌的眷戀支撐著對方的神智,才未在心魔出現的伊始時期墮落成魔修。

她攬住對方,朝著紅廟的方向再度看了一眼,那處已經變成一片斷壁殘垣的景象,在廢墟上,破爛的銅像碎片不再發光,已經是最為普通的模樣了。

原來,洛卿宜之所以給她服下忘塵散,乃是她的先祖,巫君承的囑托。

身為情蠱的始作俑者,對方自知其危害,只希望她與洛卿宜不因情蠱的影響,重新開始。

她錯怪洛卿宜了,還對著人發了好大一通火……

她的目光再度落在洛卿宜臉上,對方的臉頰靠在她肩上,睡得很沈,安逸得像是一副優美的水墨丹青。

但是這次,她再度給洛卿宜下了情蠱。只不過,這一次,她獲得了對方同意。

重新開始。

從她初次給洛卿宜下蠱之時,只有在最初時刻走過短暫的相依,再往後,皆是人錯天錯,萬劫不覆。

這一次,她還有無數個挽回的機會。

“前輩,我走了。謝謝您的好意,也謝謝您,對我、對卿宜的祝福。”

哪怕對方聽不見,她在心裏也對著巫君承做了鄭重的道別,隨後,緩緩踏入白虎令牌建構的通道中。

在雙腳皆落在小路之時,一股強大的吸引力瞬間淹沒了她的神智。下一秒,意識回神,她雙腳站在一處實際存在的土地上。

姜青北好像在給她傳聲:“巫偌!我們三個正好落在我的寢居了,你和師姐在哪兒?”

對哦,她和洛卿宜在哪兒?

周圍一片漆黑,但並不是純粹的黑色,餘光中能夠看到一些微弱的亮色,是幽幽發光的夜明珠,鑲嵌在兩側的墻壁上。

她們身處一個回廊,卻是一個不知在地底,還是在山峰內部的回廊,只供一人經過。兩邊的墻壁上每隔一段會嵌入一枚溫潤的夜明珠,光線只能勉強照亮前行的路,卻無法讓人窺探到再遠的距離。

這是哪裏?她的記憶中,落雪峰裏,從未有過這般場景。

洛卿宜還在睡著,她舍不得叫醒對方,便摟著人,緩緩向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覺前方的視野驟然開闊,空間豁然開朗。但空中,傳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巫偌停住腳步。她謹慎地皺起眉頭,不再向前走去,而是放出一抹神識,朝著那血腥味的源頭尋去。

只見那空間裏並無任何人的身影,只有地上,墻上,滲了些猙獰的汙黑色血漬。墻壁上到處都是抓痕、劃痕,還有氣刃在四周石塊上割接出的缺口。

精鐵柵欄一道道地立著,排列得細密緊貼。於縫隙中,能看到銀白色的鎖鏈在地面上躺著,鎖鏈有好幾條,繞成一團躺在地上,幾枚鑰匙皆插在鎖孔,鐐銬的上面仍有少許擦不掉的血汙。

很明顯,這是一座藏於地底的囚籠。

並且,這裏曾經關過一個人。

巫偌抿了抿唇,本能地不想在這兒停留。她並未感受到恐懼,卻不知為何,有種莫名的心悸,像是一種心臟中突然抽起的疼痛,卻不是源於自身的經歷,而更像是一種直覺。

她正欲扭頭便走,卻忽地感受到懷中洛卿宜稍稍一動,輕輕地“唔”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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