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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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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入魔

洛卿宜緩緩落在地上, 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雪發白衣在魔界以黑為主的重色調中,顯得格外突兀, 又格外超凡脫俗。

劍鋒在她的手中發出微微的白光, 魔界的地域內沒有日光與月光, 那人如同低沈到地平線的月亮般,是視野中的一抹亮色。

“……”洛卿宜稍稍捂了下嘴, 又很快把手放下,臉上的表情冷若冰霜, 用冰刀一般的目光, 冷冷註視著戰敗的右使。

不, 不對。

巫偌知道洛卿宜,對方擊斃魔修時向來不留隱患,力求一擊斃命。若是敵人尚未死去,洛卿宜不會站著不動。

——洛卿宜在虛張聲勢。真正的她, 已經是強弩之末,只能維持著站立的形態,彰顯仙長風姿。

巫偌定了定神, 餘光看到姜青北也圍了過來。後者已經從暈劍的後遺癥中緩過來,沖著巫偌遞了個眼神。

“師姐情況不對。”

姜青北本以為自己師姐打個魔修不在話下, 還想找個地方等著——她也不是沒想過去幫忙,只是洛卿宜的劍招向來是過於霸道的, 她湊熱鬧老被誤傷挨揍, 索性學聰明了。

而且她闖了紅廟,結果意外找到了巫偌和小夥伴, 肯定是大功一件!

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尊敬的師姐……並未斬草除根,而只是站著維持著仙長的尊嚴!

“我出去——”

姜青北還沒說完, 便看到巫偌都來不及等她,立刻推開了廟門,朝著洛卿宜便沖了過去。

她便也不甘示弱地跟上,只是沒有去關心師姐——她有腦子的,才不去當電燈泡,圍著周圍環視一圈,看到奄奄一息的右使也惡心得皺了皺眉,太醜了。

目前最大的威脅,是不遠處的一只發出怒吼聲的青餮麅。

她召喚出本命劍揮去,狠狠劈下。

“叫什麽叫!還想當電燈泡!我都沒發光你湊什麽熱鬧!”

這邊姜青北和怪物打得痛快,那邊巫偌正不顧一切地奔跑。

“卿宜!”

巫偌跑得很快,靈力在她掌心內積聚,她眼中只剩下了那挺拔而立的身影,那抹素白在暗沈的黑中,是那麽單薄。

腦子裏面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什麽情蠱,什麽許願,什麽糾葛。

洛卿宜受傷了,她想抱抱她。

只是想抱抱她。

洛卿宜聽到動靜,看了過來,臉上是一瞬間的錯愕又茫然,像是在思考她從哪兒冒出來的。

“阿……偌。”對方的聲音很輕。

可沒等巫偌到對方面前,洛卿宜又突然眨了眨眼睛,隨後很快地睜開,急聲道:“你……別過來。”

“你怎麽了?”

問完這句話,巫偌便意識到了不對。洛卿宜方才在對她說話,第一句時兩人距離尚遠,她看不太清楚。可第二句時,對方說話……並未對著她。

“不是,不是……”洛卿宜喃喃自語。

“是我!”巫偌終於沖到對方面前,一把扶住對方的胳膊,才意識到對方身上並未有大量的流血傷口,甚至稱得上完好無損。

唯有一點。

對方身上的靈力暴躁亂竄,甚至氣息正運逆流,在四肢百骸之間竄得飛快,將一些平和而溫順的靈力悉數點燃。

內力失去中庸調和,經脈逆流,靈氣瘋長而不純。

走火入魔的前兆。

她心中升起一股格外不妙的預感,牢牢地抓著對方的胳膊,將純凈的靈力輸送進去,企圖安撫躁動的內府。

洛卿宜被她抓著手,向來無所不能的對方竟沒有反抗,而是乖乖放松下來,靠在她的肩膀上,一抽一抽地喘息。

“阿偌……”對方像是咽喉含著一口血,不敢咳,也不願咽下,說話也很模糊。

“是我,真的是我。我同你離開後,發現魔修擄走了春草,我便同蘭汀去劫獄,把春草救出來了。離開的時候被右使發現,我們便從紅廟裏面躲著。”

她平常不喜歡同人解釋這麽多,此時卻恨不得事無巨細地給對方一一敘述。

“我還知道了一些往事……卿宜,之前是我不對。”

所以,你不要有心魔,千萬不要……我好不容易知道一切,知道真相,你不要出事啊……

“唔。”

洛卿宜似乎把喉口的那團鮮血咽了下去,喘著氣,忽地把巫偌推開了。

“別離我太近……”

巫偌一怔,不可思議地看著對方,她再度靠近,聽見對方又斷斷續續道:“那個右使,是……”

是?是什麽?

是指右使還活著嗎?還是說,右使是洛卿宜熟悉的人?

巫偌迅速回頭,靈力在劍鋒凝聚,新領悟的法力在她身邊環繞,每一根頭發絲都像是在發光。

她的目光在觸碰到右使時,終於堪堪停住了。

那右使的身子幾乎每一處都在破損,血液汩汩地流。她衣袍本是將四肢遮得嚴嚴實實,此時爛成一片,露出她的胳膊來。

正如她的面孔一樣,一般是少女溫熱白皙的皮膚,另一半……

是皺褶遍布,棕黑色的光斑灑滿了她一側的手臂,已經完全是蒼老的狀態了。

破碎的修羅面具在她面前的不遠處扔著,是隨她的驟降,而摔在地上,面具已經開裂,樹杈一樣的玻璃紋密密麻麻,已經無法覆原了。

她分明敗了,分明狠狠地摔在地上喪失了全部戰鬥力,面臨被正道的眾人誅殺的命運。巫偌、姜青北,甚至還有也追出來,手裏握著一打金針的杜春草。

可她卻像是看不到巫偌一般,朝著紅廟的方向,癡癡地爬著。

“我要進去……我不要被那個東西寄生……不能!”

幾頭青餮麅跟在她身後,她爬過一道刺眼的血痕,那怪物便在後面舔舐她的鮮血。

那女人低著頭,沾著棕黑色血汙的發絲遮住她的大半張臉,她伸出形如枯槁的手,將頭發撥弄至一側,露出自己的面容。

巫偌屏住了呼吸。

這半張臉向來是被面具遮擋,從不對外示人。可此時,那修羅面具徹底碎裂,這魔教右使,終於以真面目示人。

正如傳聞中那樣,半面少女,半面鬼魅。

那蒼老半面的皮膚有多腐化老去,那少女半面的皮膚就有多俏麗可人。

正如十八年前在苗疆的山崖上,兩名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少女,正坐在石頭上暢想未來。

可那昔日曾經最好的朋友,她那溫柔、心地善良、與世無爭又與每個人都相處很好的朋友,此時露著熟悉的半張臉,趴在地上。

黑血從少女殷紅的嘴唇中流出,流至皸裂幹涸的焦黃土地上,沒有洇下去,只是積聚成了一小灘水,就這麽流淌著。

“我不要……我不要被寄生……我不想死……我不想!”

那右使——她將雜亂無章的頭發撥弄開,均勻地遮住自己醜陋的左臉,只餘下半張嬌俏的少女粉面,一步一步地朝著紅廟爬去。

“阿……”香。

巫偌沒有叫完對方的名字,她只是很快地出了一個音節,又迅速地停止。

這不是她的朋友了。

她的朋友……是她曾經同歡喜共憂愁,一起偷偷下山,一起罰抄族規,一起在課堂時站在屋外的走廊上罰站,只需一個對視便會默契地笑。

是曾經在她和金花賭氣不吃飯時,偷偷把烙餅帶著怕她餓著。是她在課堂上對長老提出質疑,怯懦卻堅定地站起來支持她。是同她在懸崖邊結下誓言,要一起闖蕩江湖,在修真界做出一番事業的知心好友。

而不是眼前這個雙面鬼魅,帶著數萬魔族大軍,將苗疆屠戮至盡,殘害蘭汀等族人的……

殘暴的怪物。

只是,雖然聲音很輕,但阿香依舊聽到了聲音,她渾濁不堪的眼珠轉了轉,終於挑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看到了巫偌的臉。

她的身軀呈現出一種拼接的扭曲,脖子與身體錯位,但仍頑強地活著,像是有重要的魔氣在為她生命提供支撐。

“哈哈哈……”阿香想說話,但出口的只是呼哧呼哧的漏風,還有濃黑色的鮮血。她姣好的臉頰呈現出一種亢奮的顏色,帶著強烈的滾燙熱意,濃重,又癲狂。

“巫、偌。”

阿香狼狽地笑著,停止了爬向紅廟的動作,歇斯底裏地呼喊,不像是對著巫偌在說話,而像是對著另一個人:“是她啊!像我這樣資質平庸的人,你又何必選擇用我的軀殼呢……你看,你夢寐以求的——”

她只是猖狂地大笑著,待看清她想做什麽,已經來不及了。

“你來啊,你阻止我啊——”

她的口中像是發出幾個聽不懂的音節,幾只青餮麅圍在她身邊,大口大口地舔舐著她的血液,又在下一秒,朝著巫偌和洛卿宜狠狠地撕咬過去!

唰——

巫偌持劍而立,寒光出鞘間只剩天地亮色,她的劍招是帶著雪色的白,純凈、明澈。

她毫不畏懼,甚至帶著笑容。

一劍,一斬,一出,一收。

劍光在她手上幾乎成了遁光的殘影,強大的靈力在四周運轉。她站在洛卿宜的身前,一個不遠也不近的位置,將對方護在身後。

“落雪式。”她反覆重覆著這一招,以不變應萬變,劍光在空中反射出無數道光澤,終於塵埃落定。

在幾個時辰前,她需要越級挑戰才能反殺的青餮麅,現在也已經不再是她的對手,她不再畏懼。

她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沖著身後的洛卿宜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卻意識到對方並沒有在看她,而是低下眉眼,左手攥著右手的胳膊,像是在強行抑制著什麽。

她擔心地看著洛卿宜,又重新面對阿香。哪怕是她昔日的朋友,她今日,也必須……

清理門戶。

洛卿宜已經為她重傷了阿香,她必須要補這個刀。

巫偌再次看向阿香,神色變得冰冷,強大的劍意* 在劍鋒處周轉流淌,伴隨著她颶風般出招的姿勢,朝著對方額頭處的紫府狠狠擊去——

哐當!

她的劍並未到達對方的身上。在她破風的劍招長驅直入,直直地鎖定那苗疆的叛徒之時,對方身上竟迅速爆發出一股強烈的魔氣,哎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大,直沖雲霄。

像是朝著天上吶喊。

“……啊!……我忘了……你入了百棺大陣之後,會陷入虛弱!你奪舍不了一個健康的人,你只能奪舍我……呃啊……”

阿香帶著嘲諷的笑容,已經是奄奄一息,卻仍喋喋不休地唾罵著,臉上一片黑煞——同修真者的臉色蒼白相對,正道修士失了靈力,會呈現出白底,而魔修,依然是純粹的黑。

“啊……呃!呃呃……老東西!你……混蛋!去死……啊啊啊!不要……別想取代我!……”

她反抗的聲音越來越小,在最後的關頭,她的面容更加扭曲,皺紋無迅速爬上她少女的半側臉頰,時而烏雲密布,時而發出強烈又可怖的笑。

突然,那破損的軀殼竟迸發出一道強烈的光,從她的額頭飛快彈出,一路狼狽又可憐地逃竄著。

“你別想……”

她的聲音尖銳而又刺耳,如同一道驚天動地的銅鑼聲在空曠的四野飄蕩。此時,卻突如其來地消失了。

緊接著,有極其強烈的實質威壓降臨在魔界,宛如一面古老而破舊的鐘,沈重,煩悶。幾乎被固定在原地,不得動彈。

巫偌被這強大的重力逼得心跳都要加重了,渾身上下有如泰山壓頂般沈重她挪不開腿,沒有一絲一毫移動的力氣。

她甩甩腦袋,很快恢覆了清醒,可分明只是一眨眼的時間,眼前的一切,包括阿香——右使的軀殼,已經悄然消失。

只剩下幾頭破損的青餮麅的屍體,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劍痕。那些怪物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沒有人來收屍,只能等待魔族的野獸來分食啃咬。

阿香走了。

不。確切的說,是阿香被奪舍後,另一個靈魂操縱著阿香的身體,用自己強大的魔氣離開了。

在最後的一秒,阿香臉上的皮膚已經悉數蒼老,被那上古魔尊的煞氣所荼毒,變成了一個全臉皺紋的蒼老女人。

對方……

巫偌無法以族規來處置,事實上。若是對方落在她手裏,她也會犯難的。

那畢竟是……是她曾經,最好的朋友。

而且,對方流落至此,也和她有密不可分的關系。若是她不將第一名讓給阿香,對方或許還在苗寨中,安居祥和地生活吧。

她唏噓地落了心,重新看向被她護在身後的洛卿宜。

洛卿宜的臉色似乎越發難看了些,嘴唇也失了血色,咬得緊緊的,臉色蒼白……白嗎?

不白,甚至有點……黑。

只見洛卿宜的鬢角似乎正幽幽地發黑,黑霧逐漸朝著四周擴散,在對方的面容上緩緩蔓延。

遭了。

修者以靈氣養身,靈氣為白,而與之對應的,便是黑色的魔氣煞氣。

洛卿宜閉著眼睛,不知是睜不開,還是眼前看到了太多東西,根本不敢睜開。

“洛卿宜,醒醒,聽得到我說話嗎?”

對方捂著心口,像是在痛苦得壓抑著什麽。巫偌第一遍說話,洛卿宜竟充耳不聞,像是沒聽見。

“醒醒?”

第二遍,洛卿宜終於動了。

她張開朦朧的眼睛,尋聲轉臉過去,一字一頓,像是失了所有的力氣。

“阿偌……”她輕聲道。

她又把眼睛閉上了,並非是躲避無處不在心魔,而是努力傾聽著所愛之人的聲音。

“我……右使方才給我種下了心魔咒,不可解,無可逆。一旦發作,行事與魔修無異,甚至會比魔修的殺傷力還要強。阿偌,趁我還沒入魔,……你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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