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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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耳邊是姜青北和岳晴嵐的絮絮叨叨, 前者從東講到西,從南扯到北,巫偌敷衍地應和了幾句, 腦中只剩下對方的一句話。

“那個東西, 是什麽。”

像是從靈魂深處引發的顫栗, 在冥冥之中,她有一種直覺, 那份由姜掌門交於洛卿宜的物件,會與她有關。

半天的時光很快就過去, 天色很快轉了半黑, 岳晴嵐和姜青北都回了自己的住處。臨走前, 後者還邀請巫偌去她的豪華府邸轉轉,被巫偌拒絕了。

巫偌送走了兩人,重新回到空蕩蕩的屋內,竟會在一瞬間恍惚。

這是自從她醒來, 第一日與洛卿宜分開的夜晚。

不知為何,在傍晚時分,白晝落的分外的早, 光亮很快從山頂上消失,天色暗沈的有些駭人, 變為了無限空曠又寂靜的夜。

她看了看落雪峰的夜晚,似乎洛卿宜仍舊在她身邊, 但她身邊並沒有那股淡淡的清香, 也沒有那道總在關切地註視著她的眼神。

星子劃過天空,雪又開始下了。

巫偌推門進屋, 最後朝著洛卿宜下山的小徑看了一眼,輕輕道:“你不要騙我。”

小徑空空蕩蕩, 沒有人回答。

在她走入房門的一瞬間,窗欞上掛著的一只羽白色的紙鶴,竟如同獲了靈氣一般,眨眼間便掙開束縛的小繩,飛到巫偌的身邊。

“誒?洛卿宜?”巫偌叫了一聲,那紙鶴並無反應,只是撲閃著宣紙疊成的翅膀,懸在巫偌肩頭三寸高的位置,跟隨她的行動。

“你怎麽出現的?”

那紙鶴仍舊不回答,翅膀撲閃的速度並不不同,如同一個失去靈魂的傀儡,只跟在巫偌身邊做相同的事。

這些天裏,她也在落雪峰見到過不少紙鶴,這是洛卿宜用來傳音傳信的工具,同傳信符一般,卻比後者要精妙得多。對方書桌上有一大疊宣紙,在對方靈巧的手之下,眨眼間便能變成一只紛飛的鶴。

只是這只,卻同對方大批量折疊的紙鶴都不同。

巫偌一把將其攥在手心,才發現這只紙鶴顏色並非是宣紙的素白,而是帶了些泛黃的色彩。

就像是在地窖裏面放了很久很久的宣紙,帶著一股濃濃的歲月過往,被匆匆而過的時間染上一層不甚明顯的淺黃。

仿佛……這只紙鶴,存在了近十年。

巫偌摸了摸紙鶴的翅膀,厚重敦實,應該是向裏填充了不少紙屑,已經成了一只鴿子一樣的鶴。它與其他紙鶴也不同,竟被洛卿宜點上了眼睛,一團濃黑色的墨,看上去倒還挺靈動,栩栩如生。

她沒有在意,把紙鶴放在起居室的桌上,用鎮紙壓住,走向裏屋的小門——

啪。

巨大的聲音回繞在她的耳邊,是重物墜地的聲響。她再度回頭看去,只見地上赫然是方才用來壓住紙鶴的鎮紙,此時卻已經斷成兩半,黑漆漆的裂口參差不齊,幾抹碎屑磕在一塵不染的地上。

而那紙鶴,已經飛到了她的身前,翅膀迅速撲閃著,急切地很。

“洛卿宜。”

巫偌沒有思索,沒有驚異,只是稍稍擡起眼皮,一字一頓地叫出對方的名字:“你是用這個紙鶴來監視我的,對嗎?”

“……”

紙鶴沒有出聲,但巫偌分明能感受到對方的慌亂,又或者說,感受到……洛卿宜想要挽救些什麽,卻啞口無言的神情。

“你是不是能看到?你和這個紙鶴通感了吧,現在我眼前的這只紙鶴……是不是你?”

“……”

空洞的聲音回蕩在屋內,她們的居室並不算大,但此時她的幾句聲音飄散在只有一個人的屋內,竟莫名有些緊繃的意味。

紙鶴沒有出聲,但巫偌似乎能聽到一聲熟悉的音色:“是。”

“洛卿宜……告訴我,裏面是什麽?”

巫偌單手撐在裏門上,抿著唇,目光灼灼地盯著那泛黃的紙鶴。那墨點凝成的眼睛此時仿佛成了真正的眼瞳,黑色的眼珠靜止不動,仿佛洛卿宜那雙墨色的深潭。

“你不想讓我看到,對不對?”

紙鶴的翅膀靜止不動了,懸在她眼前,卻也沒有掉在地上,仿佛天生就長在空中。

“洛卿宜。”

巫偌托起紙鶴,單手捏住它的翅膀,緩緩道:“姜掌門給你的東西……究竟是什麽,你回答我。”

興許是她的表情太過冰冷,又或者是她的動作過於用力。紙鶴在她手中微弱地掙紮了下,緩緩傳出對方的聲音。

對方並沒有解釋,只是聲音如常,“你不要看。”

“不要看?”

手指上微微用力,紙鶴鼓起的翅膀被她的力度壓扁。宣紙的手感依舊粗糙,她緩緩摩挲著。

“為什麽不讓我看?你說過,我是你的道侶,那道侶之間應該是沒有秘密的,對嗎。”

她的手放在裏屋的門上,明明只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門,她卻意外的感受到掌心的溫度很燙。像是有一種靈魂的指引,又如同是來自於骨髓,來自於血脈的,分外的執著。

洛卿宜道:“……是。但這不是你現在應該知道的。等我回來,我再同你解釋,好嗎。”

等對方回來。對於對方的解釋,等,等,一直等。等不到。

巫偌忽地失了質問的力氣。

她想起自己初醒時,對方對她那般詭異的反應。又想起在她直截了當地說自己失憶時,對方那副不明所以的表情,還有漏洞百出的話語。

她的家鄉。她的出生地,她賴以生存的鄉土家園,為什麽毫無記載,為什麽大家都對此噤若寒蟬?

還有……

她沒有靈根道骨,這無所謂。洛卿宜給她重塑仙骨,教她練劍,她也很感激。

可為什麽……她會失去對一切蛇蟲五毒的駕馭感知,無法繼續修習蠱術?落雪峰頂氣溫嚴寒,蛇類冬眠,她可以忽略,可在論劍大會的賽場,在落雪峰的山腳山腰,她嘗試著用心念去感知附近的生靈,卻什麽也感知不到。

她的血,也無法滋養隨身空間中,那條與她相伴的小蛇了。

一切的一切,都與洛卿宜最初的那番話語,完全對不上號。

她不是刻薄的、愛鉆牛角尖的人。既來之,則安之,之前的每一天,她都努力忽視掉這些異樣,因為洛卿宜很好,因為岳晴嵐很認真,因為姜青北很有趣。

可她心裏的芥蒂,卻也不是強行忽視就可遺忘的,而會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加深。

她松開了紙鶴,攥緊拳頭。

“你為什麽要瞞著我這麽多事,為什麽要騙我留在這裏,為什麽不想讓我看到?”

什麽狗屁論道,什麽交換生,什麽照顧她起居的道侶。她分明是一個人莫名其妙出現在了這裏,莫名其妙過去了十八年,莫名其妙開始了完全不屬於她的生活,只有她一個人不屬於至元山莊!

她不待了。她要回家。

她早該回家了,在這個破地方待著有什麽意義?她還要回去看看巫使大人有沒有長白頭發,看看阿香有沒有交新朋友呢!

她不想再繼續與洛卿宜糾纏了。

“如果你真的問心無愧、真的把我當成你的道侶,你為什麽要我必須、一定留在你身邊,一定要嚴格封閉我身邊來往的人,一定要將一切事情都隱瞞得徹底?”

“我不是!”紙鶴裏的聲音終於多了一分慌亂,對方應是看到她的怒目而視,看到她此時懷疑的、悲憤的眼神,看到她……徹底地撕碎了岌岌可危的信任。

誰能想到,堂堂洛仙長,堂堂修真界力挽狂瀾的英雌洛卿宜,堂堂落雪峰峰主,會是這樣的縮頭烏龜嗎?

“阿偌,你等我回去,我一定同你解釋清楚……你相信我,我會同你……”

相信。

前些天,對方剛答應過她,永遠不會再有欺瞞她的事。可現在,對方又堂而皇之地毀約。

又或者說,對方從頭到尾都是個騙子。

巫偌打斷了對方的話,兩手抓住紙鶴——一手在紙鶴的頭身,另一手在紙鶴的尾部。

“我想信你的。”

撕拉——

洛卿宜的聲音消失了。紙鶴同地面上的鎮紙一樣成了兩截,撕開的地方是一道整齊的裂口,帶著紙邊的毛毛糙糙,一些填充的紙屑也隨之而落。

一道符咒從紙鶴的肚子裏掉了出來,此時也已經被撕成了兩截。暗黃色的符箓黃紙落在地上,上面的朱砂粉已經褪色。

而這種朱砂,若是褪了顏色,應是已經過去了近十年。

她一腳踩在符箓上,並不知道這上面的符文是顯聲咒。

顯聲咒是符修弟子的高階法術之一,能讓使用者聽到自己腦海深處,預想的回答。

換句話說,此咒並非有傳音傳信的功效。只是許多瀕臨絕望的未亡人,在思念自己故去的道侶時,會用顯聲咒填在愛人生前的遺物中,與之對話。

而對話的內容,皆出自問話者的潛意識。她認為對方會說什麽,她便會聽到什麽。

鞋印落在褪色的符箓黃紙上,終於將褪色的朱砂踩臟。

裏門關得很嚴,但並未設下絕對的禁制。巫偌用力推了一下,沒推開,便閉上眼睛,緩緩調動起體內的靈力。

周身輕而盈,靈力出而周轉……心神出鞘,凝於一處實質,則長空破曉——

轟!

巨大的破風聲出現在在窄小的居室,裏屋的小門被強大的力度破開,門鎖應聲而斷。

裏面很黑,沒有燈,也沒有窗。

但巫偌的眼睛裏,卻能感受到一團跳動的靈火,在指引著她向前。

她的夜視力很好,很快便適應了裏面的黑暗。小屋裏是一排櫃子,從下到上摞起,很明顯是一處雜物間,墻壁上安著壁櫃,正中央上著鎖。

而她眼中的靈火,就出現在被鎖著的壁櫃之中。

巫偌輕輕地伸出手,剛碰到那處大鎖,一個信號傳遞到她的大腦中:這是屬於她的東西。

手臂上突兀地一癢,一條小蛇從隨身空間裏鉆出來。這蛇之前從未理過她,大概是覺得她的血已經失去了蠱修的功效。可此時,那小蛇親昵地纏著她的手,伸出蛇信子嘶嘶地吐著。

她故技重施打開了鎖,緩緩地打開那處壁櫃。

一只通體漆黑的巨大蠍子爬到了她的手上,對著腕間烏青的血管,用力一紮。

……

身體內靈氣充盈,似乎血液重新在血管內流淌,小蛇繞在她的手腕上,過去修習的蠱術重新在她的體內覆燃。

腦海中突然多了莫名其妙的聲音。

“……,這是您要的,那個苗疆蠱修的屍身。”

是個蒼老的聲音,有些耳熟,像是在很久之前,她朦朧的聽到過。

又有一道年輕的女聲:“幫我把她的道骨刨出來,我要帶走,剩下的你們自己埋了。”

好耳熟。

好熟悉……不是洛卿宜,不是在至元仙宗裏她認識的任何一人,熟悉到幾乎下一秒就會想起來,仿佛刻在她骨子裏……

似乎又流逝了些時間,她再度聽到了剛才那個蒼老女人的聲音:“……,這樣還不夠嗎?”

“哈哈哈哈哈……”那年輕女人的聲音開始高昂,偏偏還帶著一分不可察覺的邪性,“當然不夠!這是你欠我的,一個聖女怎麽能夠,我要的是……哈哈哈哈……”

“你……你怎麽能這般出爾反爾!整個苗疆都被你滅了,你到底還想要什麽?”

苗疆被滅了?

來不及思考對話的兩人何許人也,也來不及思考兩人話中的“苗疆蠱修的屍體”指的是誰。巫偌在霎那間皺緊眉頭,巨大的惶恐感湧上心頭。

她的家鄉……沒了?

她從小到大賴以生存的地方……部落門口的大圓盤,小徑上盛開的鮮花,比試蠱術的祭壇場地,一排又一排紅色磚瓦堆砌成的小屋子……

被滅了……?

巫使大人,最好的朋友阿香,討厭的金花,總纏著自己的小屁孩春草,還有她的朋友,她好些的師長,她的一切又一切……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回去看一眼,沒來得及衣錦還鄉,沒有回去給老師展示一下自己在至元仙宗學到的劍法和一頭認主的仙鹿,她的家鄉……就消失了?

她茫然地睜大眼睛,腦海中的聲音已經消失,只剩下那句“苗疆已經被滅了”,在她空蕩蕩的大腦裏游蕩。

苗疆沒了。

她無家可歸了。

這是假的吧,是假的吧?她的家鄉怎麽可能會消失,她們已經傳承了這麽多年,一直安分守己地自給自足,從不與外界接壤,她的家怎麽可能會消失呢……

怎麽可能。

她怎麽可能會淪落到天地飄零,滿座皆難容呢。

巫偌茫然地垂下手臂,小蛇依舊纏繞在她的手上,蛇皮已經開始蛻變,蛇身也隨之劇烈地暴長。

指尖再次疼痛了一下,是方才那只通體黝黑的蠍子。這蠍子個頭奇大無比,約莫有個酒壇般大小,在堅硬而又漆黑的外殼最後面,鋒利的尾刺幽幽地閃著光,似乎是繁亂覆雜的色澤。

好大的一只蠱蟲……無論是毒性,還是個頭,都已經是萬裏挑一的蠱王了。

冥冥之中,她總覺得對方與自己同命相連。像是一種生命之間莫名的聯系,又或者一種血脈之間的相連。仿佛這只異樣的毒蠍,是由她的骨血餵養而成,對方的生命之源,來源於自己。

她摸了摸對方漆黑的大螯,那蠍子竟一點也不怕生,就這麽便認了主,尾刺幽幽地紮了一下她的隨身空間,竟就這麽爬了進去。

裏屋裏再次恢覆了寧靜,巫偌再度看向壁櫃,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壇子,裏面散發著蟲卵的味道,卻沒有一只小蟲。

原來,這就是姜掌門給洛卿宜的東西。

既然是姜掌門給的……那剛才那兩個聲音,會不會有一個是姜掌門?

另一個……又會是誰?

她背後驚出一身冷汗,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後怕。兩人的對話無端駭人之極,她不敢細想,卻不得不細想。

至元仙宗,不再是她能繼續居住下去的地方了。

巫偌重新起身,出門簡單捧了把水洗了臉,重新回到自己的小屋裏,收拾一下東西,大步走出了門。

見月殿依舊同她蘇醒時一樣,在月色的照拂下一片清幽。入門的廳堂整齊有致,窗楹上掛著一排傳音用的紙鶴,看上去別有一番風味。

只是這裏已經不再屬於她,這裏從最初開始,到最後,永遠都只屬於那位和她不熟的道侶姐,只屬於峰主洛卿宜。

月色真美。

巫偌擡頭,再度看了一眼月亮,峰頂的月亮總是要比山下看著更加圓滿更加巨大,仿佛只手可以觸摸。

嗯……這也是屬於洛卿宜的月亮。不屬於她了。

也不屬於巫使大人,不屬於阿香,不屬於春草……不屬於她的每一個族人。

暖棚裏依舊空無一物,仙鹿蘿蘿和小五不知道去哪兒玩了,大雪也慢慢地落了下來,覆蓋在沈寂無垠的夜色裏。

她自嘲地笑了笑,閉上眼睛時卻感覺眼睛酸酸的,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從中落了出來,卻沒有流出,又被她憋了回去。

如果今天沒有去裏屋看就好了……不,不對。

如果她沒有去看,她永遠是個被欺騙的人,是個連自己的家鄉被夷為平地,卻依舊樂不思蜀地在別處春心萌動的傻子。

她竟然,還會在蘇醒後這短短的時間內,可恥地對一派胡言的道侶姐動過心。

真可笑。

她一路走走停停,一路看著天上的月亮照射著萬物百千。

許多靈獸正處於狩獵期,貓著身子虎視眈眈地盯著更為弱小的生物。一些落雪峰的修士勤奮得很,比如前些天遇到的一個洛卿宜的師侄……她忘了叫什麽了,正在瀑布下靜坐,調息歷練。

巫偌誰也沒打擾,一路靜悄悄地走著。或許是重塑了靈根道骨,她的速度很快,絲毫不覺得疲憊,一路走到落雪峰的山腳。

先出落雪峰,再出至元仙宗大門。前者需要門生身份才可通行,後者需執行任務卷軸,或是來自師尊的令牌許可。

她都沒有,但她決定硬闖。

“洛峰主好,這麽晚還出門啊……”今日守衛落雪峰山門的弟子昏昏欲睡,看到老遠一個人影,身上帶著洛卿宜的劍氣,沒說什麽便放行了。

待這弟子揉了揉眼睛,忽地從瞌睡狀態中驚醒:“不對啊,洛峰主不是白天就出去了嗎?剛才那個是誰?”

那守門的小姑娘急得熱火朝天,而巫偌稍稍加快速度,腳步帶了些即將能夠離開的興奮,已經行至至元仙宗的山門口處,終於……

被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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