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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前塵事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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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前塵事15

天色是灰蒙蒙的,晨起的曦光被雲翳遮掩,屋子裏只堪堪透著無幾縷不甚明顯光。

巫偌早已習慣一人在小床上醒來,她揉著朦朧的睡眼,翻了個身,胳膊肘卻在一瞬間打到皮膚的觸感。

洛卿宜睜開朦朧的眼睛,含糊道:“阿偌,醒了?”

昨日的記憶在片刻間回神,巫偌驚慌失措地“嗯”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掀起被子……

“嗯嗯——?!”

手心上碰到什麽,是不可言說的柔軟觸感,指尖的細胞開始悅動,如同觸碰到田地裏最為柔嫩的棉。

好軟……嗯,這是她達不到的……嗯嗯嗯?!

她瞬間反應過來這是什麽,小臉在片刻間變得通紅,比桌上的蘋果更加緋紅。

“對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那是她心目中,不容任何褻瀆的洛卿宜啊!

巫偌嚇得縮回手,兩手合一並在自己身邊,再也不敢亂碰亂動,一邊縮著一邊道歉。

可她只聽到一聲輕笑,手腕搭上一個略微帶著涼意的體溫。

洛卿宜捧起她的手,纖長的手指緩緩劃入她的指縫,按在床榻上,十指相扣。

她的後腦突兀的一重,是洛卿宜另一手按住她的腦袋,隨後,對方輕輕地……

雲朵落在她的唇上,輕輕柔柔的,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感受。對方的體溫分明較她偏低,可兩唇相接之際卻又那麽滾燙,酥麻,順著無處不在的經絡流入四肢百骸。

一觸即分。

“道什麽歉。”一吻終了,洛卿宜放開她,臉頰依舊挨得很近,“你隨時都可以。”

唇上依舊停留著方才落下的觸感,密密麻麻的感官在發酵升騰。清早的晨風透過門縫吹入屋內,光線似乎比往日要黯淡少許,女人的面容被暧昧的淺光勾勒出分明的輪廓,何其美好,又何其有幸。

巫偌直直地看著洛卿宜,不願松開對方的手:“卿宜。”

“嗯,在。”

她的大腦又被情意騙光了神智,出口的話成了無營養的語言,仿佛回到了幼時稚嫩的女童,朝著摯愛撒著嬌:“抱抱。”

女人寵溺地笑笑,抱緊了她。

鼻腔中傳來淺淺清香,巫偌已經要迷失在這份獨一無二的溫柔裏。在一份冬日的初晨,她與所愛之人相擁相偎,彼此眼底只有對方一個人。

這就是情蠱嗎……

從此以後,洛卿宜就是她的伴侶,她可以與之朝夕相處,觀天象,飲清露,沐晨光……她再也不用擔心對方會離開,甚至也不用擔心魔修會血洗村落,因為,她有洛卿宜。

但還有個問題,她要弄清。

“你為什麽會喜歡我?”她問。

洛卿宜楞了片刻,漆黑的眸子裏似乎在霎那間充斥了迷茫。

女人的眼底變得混沌斑駁,又很快恢覆清明神智,神色如初。

“因為在我失憶的這段時日裏,你不問身世、不求回報,只一心又純粹地對我好,我怎會不感動呢。”

女人臉上的表情是柔和的,可巫偌忽地意識到,眼前的洛卿宜,和她第一面遇到的那個手持寒光凜凜的長劍、氣勢清冷絕塵的劍修,一點也不像。

她找不到曾經那個冷冰冰中透露一絲溫柔的女人……的影子了。

“那……”巫偌忽地生了一種決心,她灼灼看著對方的眼睛,“感動和喜歡是相同的嗎?”

“……”

一語入耳,洛卿宜許久不說話,似乎眼神的光在瞳孔內轉了又轉,最後恢覆了神智,“是相通的。”

罷了。

巫偌心中的執念在一瞬間消散,這是她用情蠱換來的伴侶,是她摯愛之人。洛卿宜陪伴在她身邊就夠了,又何必執著於情從何起呢。

“那你,可願陪我下山還願?”

洛卿宜頷首:“好。”

這次的下山沒有耳邊嘰嘰喳喳的小徒兒,只有與她十指相扣的洛卿宜。對方與她身著同款輕絲緞袍,腰間只別著一把護身的短匕,多了幾分颯爽的英氣。

這是她的道侶了。

一旦接收了現實的美好,之前在心中徘徊糾結的一切堅持,都在虛幻的富貴中消失不見。

哪怕對方的愛是她以不光彩的手段得到的……可現在,她也擁有了。

她喜歡的人,就在她身側。

巫偌看得入迷,腳尖踢到一塊小石子,她一個趔趄,卻被洛卿宜穩穩地扶住。

“小心。”洛卿宜道。

巫偌順理成章地撲在對方身上,餘光卻無意間一閃,看到遠處一塊從中間被劈開的焦樹有些眼熟。

似乎……

洛卿宜忽然道:“還記得這裏嗎?”

“是……”巫偌忽地靈光一閃,瞳孔一縮,興奮道,“想起來了!是你當初救了我的地方!”

“是啊,沒想到後來會與你結下這般妙不可言的緣分。”洛卿宜笑道,“宗門裏很多人見到我,皆是百般畏懼。你非但不怕我,還會主動與我說話,一心想救你的朋友。我當時便想,那就幫幫她……”

女人的聲音在耳邊久久回蕩,失了初次見面的冰冷嚴寒,只剩下輕快的家常話,是戀人之間的繾綣情意。

原來,自己那時……竟被洛卿宜記住了。

甜蜜的滋味在心田中澆灌,仿佛凡間小鎮裏街頭一個銅板的糖稀小人兒,流到心底便是前所未有的甘甜。

她抱住對方的小臂,宛如懷春的少女,沖著愛侶撒嬌:“那你當時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麽?”

“很可愛,又很堅強。”洛卿宜道,“那次,也是我初次帶非師門之人禦劍飛行,你雖並非劍修,卻能迅速適應,實屬難得。”

可愛,堅強……嘿嘿。

巫偌幾乎要被甜成粉色的泡沫,癡癡地重覆了後半句,忽地睜大眼睛,震驚道:“你第一次帶陌生人禦劍飛行?”

洛卿宜平日裏總帶著強烈的疏離感,也並非是古道熱心的俠肝義膽,卻在她出言求助時選擇答應,不計報酬地幫她,還讓她踩上自己的劍!

“嗯,是。”洛卿宜看著她,莞爾一笑,“我便記住了你,期待著與你的下次相遇。”

巫偌忽地一滯。

記住她,期待她……這種心理狀態,分明是她當初的寫照,也是她無數次在夢中,對那人的祈盼。

“——如果對方也能記住我就好了。”

“——如果我是第一個站在姐姐劍上的人就好了。”

“——或許,姐姐也會和我一樣,期待著與她再見的日子呢。”

無數次夜深人靜的輾轉反側,無數次午夜時分不切實際的幻想。少女的祈願化為濃烈又熾熱的情意,成了以骨血煉制的情蠱的養料。

那麽……洛卿宜此時的話,究竟是其心中所想,還是被情蠱影響,成了只屬於她巫偌心中所念的洛卿宜呢?

她看著身邊體貼入微的女人,卻不敢去問,不敢去想。

一個念頭在她的腦海中盤旋:她已經不再是洛卿宜了。是你的傀儡,是你這個惡魔親手下蠱的傀儡!

另一個念頭卻油然而生,宛如魔鬼的低吟:這就是洛卿宜啊,還能有假?下蠱不過是一個小插曲罷了,這就是你愛的、也是愛你的洛卿宜。她就是你的伴侶,你為什麽要自責,為什麽要放手?

兩種心念在思緒中交織折磨,她頭很疼,腦袋幾乎要爆炸。可她又不願松開洛卿宜的手,只是一個人在思緒的魔怔裏沈淪。

洛卿宜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將她抱在懷裏,清香的氣息環繞在鼻腔,吸入混沌不堪的胸膛裏。

在女人的氣息裏,巫偌的心不知不覺便靜了下來,在心田中塵埃落定。她眨眨眼睛,牽著對方沿下山的小徑走去。

她的步子很慢,洛卿宜便循著她的步子,刻意放緩了前進的步調。途徑路旁的野菩薩、香火廟,亦或是奇形怪狀的沈林老樹,巫偌便給對方充當講解,一路歡聲。

洛卿宜是個很好的聽眾,會認真聆聽她的講解,會對她的話語有問必答。一切都是恰到好處,一切都完美地落在她的心意上。

不安墜在心裏,被她強行壓去。

一直行至山下的小鎮,鎮邊的廟宇依舊佇立在黃土之中。圍墻的墻面斑駁,掉落的青漆隱約顯出一個輪廓,朱紅的磚瓦排列錯亂,紅得如同鮮血垂滴。

之前在半夜時前來,也沒發現這處廟宇被修繕得這般詭異……

她攥緊了袖中一塊葉形的木牌,木牌上系著一根紅繩,背面布滿了奇形怪狀的花紋,而正面光滑潔凈,唯有一字“情”赫然鐫刻其上。

“這裏是許願廟……”巫偌輕聲向洛卿宜解釋,隨後又對著廟門鞠了一躬,畢恭畢敬道,“這位是我的道侶,洛卿宜。”

洛卿宜也隨她鞠躬致敬,兩人沈默地走入山門殿,院落中鐘樓和鼓樓老舊,上面似乎落了一層厚重的灰。

她走進正中央的大殿,貢臺前的紅木矮桌依舊,只是桌上的蠟燭已經無影無蹤。蒲團上同樣積了一層灰,像是許久都不曾有人前來拜謁。

可她分明在幾日前,跪在這蒲團上許過願……

未等她思索出結果,無意中看見洛卿宜低下頭收攏兩袖,雙掌合一許下心願。隨後,又睜開眼睛,認真地看著她。

袖中情字木牌很燙。

面前的銅像依舊高大威嚴,面容不清,卻依舊悲憫世人般慈祥地註視著她,仿佛世間的一切虛妄,都會在輪回的洗禮中得到拯救與解脫。

心中似乎釋然了,又隨著那夜廟宇的記憶變得灼燒心田。巫偌牽著洛卿宜,跪在蒲團前輕輕開口,天地為證。

“我們部落的傳統,心意相通之人,是要相互結契的。”她道,“你可願……”

她的手被洛卿宜握緊,柔和的聲音漂蕩在她耳邊:“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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