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悸動
關燈
小
中
大
第60章 悸動
那兩個人適才被鳶臨真人甩得極遠, 寒宵就近，靠近了嵐序。
懷中的江春霭還在喃喃著讓她救她們：“她們不能死，寒宵, 幫幫她們……”
明明她都白骨森森、鮮血流出了，怎麽這個時候還想著要先救她們而不顧自己呢？
寒宵心情覆雜, 但是嘴上仍舊安慰她道：“我知道的, 你先不要說話。”
“唔……那你救她們。”江春霭連眼睛都不曾睜開, 只是半夢半醒一般地說著話。
江春霭的意識已經混沌了。寒宵能夠感覺到。
一來，是她和江春霭如今有肢體接觸；二來，她倆兩人身上本來就有共感。
她的生命正在流逝。
救那兩個人, 勢必會延緩江春霭的治療。
饒是江春霭仍舊用一種細微不可聞的聲音讓她救救她們，但是寒宵, 還是表露出來了她一以貫之的決心。
“聽你的。”她這麽說著，卻只是給那兩個人套了一層白茫茫的霧氣包裹。
死生有命, 本來之事。
她只需要, 讓江春霭好。
“真的嗎？”江春霭似乎不信, 還問了一句。
她的骨肉森森，如被霜打過的嬌花，脆弱得不堪一擊。
“嗚嗚，寒宵，我好疼……”江春霭喃喃著，連動都不敢再動。
她覺得自己全身上下、五臟六腑都在疼痛，就像是哪裏缺少了一塊肉一般。
一閉眼, 就能感受到萬千細密的銀針刺入肌理，痛意絲絲縷縷, 卻綿綿不絕，猶如春蠶吐絲, 將她的身軀緊緊纏繞在這苦痛的繭中，掙脫不得。
臟腑之間，似有金戈鐵馬在縱橫馳騁，每一處臟器皆淪為慘烈的戰場。心肺仿若被重錘猛擊，一下又一下，那沈悶的撞擊聲仿佛在胸腔內回響，震得她氣血翻湧，一口腥甜湧上喉頭，卻又被她生生咽下。
而四肢百骸，又如遭了酷寒之刑，凍徹骨髓，又似被烈火焚身，熾熱難耐。酸麻與劇痛相互交織。
疼、太疼了。
她讓寒宵救嵐序和芝芝是有意識的，而叫疼喊痛的話，則是無意。
寒宵聽得眉心愈發攏起。
看見江春霭現在這副模樣，她真懊悔自己沒將那鳶臨真人再殺一遍。
或是說，讓她死得太輕易了些。
江春霭原本白皙勝雪的肌膚，此刻縱橫交錯著一道道猙獰的傷口，絲絲鮮血滲出，緩緩蜿蜒而下，似在羊脂般的底色上暈染開一朵朵淒艷的紅梅，觸目驚心。
不能再等了。寒宵這麽想著，手中忽然現出一把泛著青綠顏色的匕首。
驟然寒芒乍現，下一瞬，匕首的刀鋒便沒入了她自己的皮肉，“嘶啦”一聲，尖銳的劃破皮肉的聲音響動。她面容依然冷峻如霜，唯有微顫的雙手洩露了內心的秘密。
還好，江春霭現在不會醒來。
江春霭忽地覺得自己身體裏面的空缺被填補了：那些刺入肌理的銀針消失了，束縛她的繭消失了，金戈鐵馬都退去了，四肢百骸也得到了解脫……
她好像輕松了許多。
是寒宵救了她，對嗎？
真好。
“寒宵……”她虛弱地睜開眼睛，輕輕叫她的名字，看她額間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疑惑著，斷斷續續問：“你還好嗎？你怎麽了？”
寒宵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她才完成了上一次陣法的啟動，雖然處理鳶臨真人不是什麽難事，但是還是對她有所損毀。
而且……她適才為了讓江春霭馬上恢覆過來，竟然硬生生地剜下了自己身上的一塊肉。
蛇肉嘛，大補。
“跟我回冥域。”她說。
江春霭沒有拒絕，輕輕地點了點頭，算作同意，在閉眼前，她又問：“她們倆還好吧？”
寒宵擔心，如若不說那兩個人還好的話，江春霭怕是不能安心地睡過去，於是便說：“嗯，她們還好。”
果然，得到了理想中的答案後，江春霭閉上雙眼，在她懷中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寒宵心頭懸著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下了。
她睡著了就好，接下來，她甚至可以化作蛇形，直接將人馱去赤煉城。
但是寒宵的打算，只進行了一半，便被孟陵趕來的人中斷。
騰空而起的青黑色巨蛇，行至象靈山山巔時，遭遇了一道陣法：剎那間，山巔之上風雲突變，原本的清朗長空被一層奇異的光幕所籠罩。
有人在這裏等候她。
寒宵心頭不悅，知曉此乃多事之秋，什麽人都來湊一湊，她想了想，為了江春霭的安危，她還是不打算直接和這些修士開戰，而是選擇威懾：
她將蛇頭一轉，氣勢吞天沃日，周身青黑色的光芒如同洶湧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地向外擴散，所到之處，空氣都被渾厚氣勢所壓迫，發出低沈的嗡嗡聲。
然而，那道光幕卻依然紋絲不動，忽然間光幕碎裂，從中竟然走出幾個人來。
率先走出一位身著月白長袍的女子，身姿婀娜，仿若春日拂柳，舉手投足間盡顯輕盈與優雅；再後面是一位身著淡紫羅裙的女子，最後是個身著玄色勁裝的男子。
不是別人，正是孟陵九賢中的幾個——寒宵認得她們，而為首的，正是蘇煙忱。
“呀，寒宵道友，”蘇煙忱笑盈盈地望著寒宵，站在碎裂的光幕中，“我現在還可以這麽叫你嗎？畢竟，你再也不是那位光風霽月的仙君首徒了呢。”
而是一條青黑顏色巨蛇，模樣醜陋，妖魔而已！
寒宵居高臨下，睥睨著這三個人，金色豎瞳不帶任何一絲情感，她低沈了聲音，道：“讓開。”
“讓開？”蘇煙忱哈哈大笑，“我可不讓！我都站在這裏了，說什麽也不會離開的！”
化作本身形貌的時候，寒宵並不想和人類有過多的言語。聰明的蛇，自然討厭愚蠢的人類。
想到這裏，寒宵同樣不再多說，而是徑直張開口，朝著那三個人攻擊！
蘇煙忱面色一變，心道這蛇妖果然不是人，一點基本道義都不講，便和師妹師弟倉促迎戰！
蘇煙忱率先而動，手中長劍在地上快速劃動，劍刃過處，泥土翻湧，竟勾勒出一道道奇異的紋路，那紋路閃爍著微光，似在蘇醒。她口中念念有詞，低沈的咒語聲在空氣中回蕩。
紫衣師妹也不閑著，她輕揚了手，袖間拋出數顆晶瑩剔透的靈珠。靈珠在空中懸浮而起，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光芒相互交織，漸漸形成一個圓形光球。
“寒宵……準備好了嗎？”蘇煙忱笑著，這次，她有十足的把握。
而在她身後，黑衣男子身形如電，圍繞著寒宵快速奔走。同時雙手不斷結印，每一次結印，周身便湧起一股靈力波動。
隨著奔走，靈力波動如同絲線般蔓延開來，與蘇煙忱刻畫的紋路以及師妹的靈珠光球相互連接，逐漸構建起一個完整的陣法框架。
剎那間，一道絢麗的陣法光芒沖天而起，將寒宵籠罩其中。陣法光芒五彩斑斕，似有金、銀、紫、藍等諸色光芒在其中交織纏繞，如同一幅錯亂的錦繡在天地間鋪展。
陣法內，符文閃爍。
“寒宵！”蘇煙忱大聲叫她的名字，在獵獵狂風中大笑，“你知道這個陣法叫什麽名字嗎？”
“困獸之縛，你覺得像不像你現在的樣子，困獸猶鬥！”她大笑著，加速了結印。
她就知道，寒宵會為了江春霭現身。
根據她們孟陵已有的消息來看，寒宵現在的體力肯定不支，她才發動了一次靈澤回春陣，這道陣法，不僅僅會吸取死者的精魂靈氣，就連術者自己，都在劫難逃。
寒宵已經啟動靈澤回春陣好幾次了，這下，她還真是困獸猶鬥了。
隨著蘇煙忱的喝聲，陣法內的光芒陡然一緊，化作一道道實質般的繩索，朝著巨蛇纏繞而去。
三人在陣外全力操控陣法，欲將寒宵徹底壓制。蘇煙忱手中長劍揮舞，口中念咒不停，驅動陣法內的光芒繩索朝著寒宵不斷纏繞收緊，試圖禁錮住她的每一寸行動。
女子催動火紅色的靈珠，靈焰灼灼，化作一道道熾熱的火舌，朝著寒宵的身軀舔舐而去，灼浪焚空，高溫要將一切都燃燒殆盡，烤得寒宵周身的青黑色鱗片隱隱發燙。
男子則操控靈風在陣內呼嘯肆虐，利刃般切割著寒宵的身體，每一道風過，都帶起一片青黑色的鱗片碎屑。
巨蛇金曈一閃，龐大的身軀如蛟龍般扭動，每一次擺動都帶著千鈞之力——她只有這樣做了，不然的話，她馱著的江春霭很容易摔下來。
緊緊纏繞的光芒繩索雖堅韌無比，但在寒宵這股蠻力的沖擊下，竟也出現了些許松動的跡象。寒宵瞅準時機，張開血盆大口，朝著蘇煙忱所在之處猛地噴出一股青黑色的濃霧。
這濃霧似有靈智，甫一出現便朝著靈焰席卷而去，與那熾熱的火焰相互交融、對抗。靈焰雖兇猛，但寒宵噴出的濃霧卻是一層冰冷的屏障，不斷吞噬、削弱著靈焰的威力，使得原本要將她吞噬的火海漸漸黯淡下來。
與此同時，寒宵又將註意力轉向那肆虐的靈風。她巨大的尾巴如同一根黑色的巨鞭，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靈風最為密集的方向狠狠抽去。這一抽之力，竟硬生生地將那靈風劈開了一道口子，寒宵順勢扭動身軀，朝著那缺口處奮力沖去。
“哼……”蛇的口腔中，發出悶聲，似是嘲弄。
蘇煙忱三人見狀，心中大驚。他們沒想到寒宵在這陣法的重重圍困之下，竟還能有如此頑強的反抗之力，且如此迅速地找到了陣法的薄弱環節。
“不好，快加固陣法！” 蘇煙忱大喊一聲，手中長劍舞得更快，口中咒語也愈發急促，全力驅使陣法的力量去彌補那被寒宵撕開的缺口。
紫衣女子和黑衣男子也不敢怠慢，紛紛加快動作。女子雙手結印，將更多的靈力註入靈珠之中，試圖重新燃起那熊熊靈焰。
男子額頭青筋則再次暴起，全神貫註地結印操控靈風，讓靈風再次匯聚，封堵寒宵破開的道路。
然而，寒宵此時已決心破陣而出，她不顧身上多處被靈風割傷、被靈焰灼傷的傷痛，再次凝聚全身的力量。
只見她周身的青黑色光芒愈發濃烈，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染成青黑之色。
金色豎瞳中光芒一閃，身形如電般朝著那尚未完全封堵住的缺口疾馳而去。
……她不是不想和她們鬥，只是身上的江春霭，如今竟然也有了隱隱要蘇醒之勢。
和她們爭鬥個勝負是次要的，保護好她的春霭才是要緊事。
蘇煙忱等三人傾盡靈力維持的陣法，在寒宵那如狂濤般的猛烈沖擊下，終究是土崩瓦解。
原本閃耀著神秘光芒、星河流轉璀璨的陣法光幕，先是出現了絲絲裂痕，緊接著，“哢嚓” 之聲不絕於耳，裂痕迅速蔓延、擴大，如同蛛網般爬滿了整個光幕。
隨著一聲轟然巨響，那光幕徹底破碎，化作無數光斑碎屑，如流星隕落般飄散於空中，陣法所蘊含的強大靈力也隨之消散殆盡。
寒宵龐大的青黑色身軀破陣而出，周身青黑色光芒依舊洶湧澎湃，似要將這天地都染成她的顏色。
她那金色豎瞳中燃燒著憤怒與狠厲的火焰，冷冷地註視著眼前狼狽不堪的三人。
“……無知小兒，下次落在孤手手上，汝等，必當死無全屍。”她冷冷地拋下了這句話，隨後身形一晃，龐大的青黑色身軀瞬間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模糊光影，恰似一道黑色閃電，撕裂象靈山山巔的寂靜天空。
蘇煙忱等人茫然地坐在地上，彼此對視卻又心有餘悸。
“怎麽會這樣？寒宵不是受傷了嗎？可是，我看她的實力為何比那日在鬼門關還要更為強盛了？”蘇煙忱喃喃自語，想不清楚其中的門道。
她的長劍，此刻劍身光芒黯淡，面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顯然在* 陣法被破的瞬間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不，不知道……”男子嚇得面如土色，抽抽噎噎道，“師姐，我們一定會被這條蛇報覆的吧？”
蘇煙忱咬著牙，恨聲道：“陸子軒，你別怕，做了就不要怕！我們早就和寒宵是死對頭了！”
“寒宵是魔神重稷的後代，於情於理，我們都不能放過她！走，先回去，看看鳶臨真人。”
***
赤煉城不見天日的龐然血霧中，忽然閃進了一道青黑色閃電。
眾妖正在詫異這亙古不變的冥域天色怎麽有所變化時，那閃電卻擺動了一下，現出了一個蛇頭，眾妖這才知曉，原來不是什麽天氣的異變，而它們的城主寒宵大人真身顯露。
眾妖立時拜倒在寒宵的英姿下，再細看時，卻發現蛇身上有一道人影。
巨蛇落地，自然是要在空曠的地上，好有足夠的空間，安置她的龐然身軀。
仆固炎錦如今還是赤煉城的高官，見到寒宵返程，她立刻前去迎接。
她步伐輕盈卻不失莊重，迅速來到寒宵跟前，盈盈拜倒，肅然道：“恭迎城主大人歸來，大人此番出行，可還順利？” 話語間，眼神卻忍不住偷偷打量著寒宵身上的那道人影，心中滿是好奇。
這麽久以來，她還沒看見過寒宵化出真的蛇身。
哪怕是前幾次為了靈澤回春陣耗費了很多靈力的情況下，寒宵都沒有化出蛇身。
大抵是她做修士做了太多年了——
在人看來，妖就是下等品種。
不然的話，怎麽會有那麽多妖怪修煉幾百幾千年，就單獨為了一個人形呢？
一旦做了人，知道了做人的滋味，便不會化成妖形了，她想，城主大人亦然。
寒宵微微低下頭，看了一眼仆固炎錦，金色豎瞳中依舊透著冷峻與威嚴，淡淡開口道：“起來吧，此次出行，雖有些波折，但也無礙。” 說罷，她輕輕扭動龐大的蛇身，將身上的人影緩緩放下。
幾乎就在一瞬之間，寒宵便化作了人形，穩穩地將人圈在懷中，“不必行什麽迎接之禮，孤要回寢殿了。”
仆固炎錦立刻答道：“屬下遵命，屬下這就去安排。”
盡管寒宵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是從她對她的親密舉動來看，那個女人的身份已經昭然若揭。
還能是誰？當然是寒宵曾經不惜與全天下為敵都要覆活的師妹……江春霭了。
***
寒宵抱著江春霭，步伐沈穩而迅速，徑直朝著陰森華麗的寢殿走去。
一路上，赤煉城的眾妖紛紛避讓，恭敬地彎腰行禮，眼神中滿是敬畏，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唯有血霧依舊在四周彌漫，為這氛圍更添幾分詭異的喜慶氛圍。
喜服白衣、刨開棺木，似是得到了一個結局。
但是，還不夠圓滿。
寒宵這麽想著。
踏入寢殿，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將外界的一切隔絕開來。
寢殿內光線昏暗，四周墻壁上鑲嵌著散發著幽冷光芒的夜明珠，將殿內映照得影影綽綽。
華麗帳幔自高處垂落，色澤暗沈卻繡工精美，上面繡著的奇花異草與暗色紋路在幽光下仿佛都有了生命，隱隱透著一股幽秘的氣息。
“唔……”尚在寒宵懷中的江春霭卻突然有了動靜，似是難耐一般地動著。
寒宵鴉睫孱顫，心臟猛地抽疼一下。
隨後她小心翼翼地將江春霭放在寬大的雕花床上。床榻上鋪著的錦緞光滑而冰冷，觸感卻極為奢華，希望這樣能夠讓她好受一點，寒宵想。
旋即，寒宵輕輕撥開江春霭額前的發絲，眼中的冷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溫柔與關切。
寒宵的肉身有些疼痛——畢竟才剜下來了一塊肉給江春霭治愈，說不疼，那不可能。而且她適才因為情況危急，似乎傷到了重要部分。
但這些都沒有關系，只要是為了江春霭，寒宵覺得，那便是值得的事。
就在這時，江春霭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雙眼。
琉璃色的眼瞳中起初還帶著些許迷茫，似乎還未從之前的混沌中完全清醒過來。待看清眼前的寒宵時，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被擔憂所取代。
“寒宵……這裏，就是赤煉城嗎？”
聽著她呼喚的寒宵，立時靠近，捏起她的手，柔聲說道：“對，這裏就是赤煉城。這裏是我們的寢殿。”
她特地咬重了“我們”這兩個字的讀音。
江春霭微微松了口氣，她環顧了一下四周這略顯陰森的環境，眼中閃過一絲不適，但很快就隱去了，還是暢意居多，似乎順利了，她這麽安慰自己。
她又轉頭看向寒宵，眼中盈滿了感激。
雖她沒有將話說出來，但寒宵已然知曉她這目光背後的意思，寒宵想了想，又說：“你且在此安心養傷，況你如今最好也不要說話。”
她想，她應該給病人一個安靜的環境才是。
但是江春霭卻不這麽想。
她的秀眉微微擰起，不滿意地盯著她，嗔怪道：“你不準走。”
“嗯……”寒宵吞聲失言，一時之間，心竟然猛烈地跳動起來，突如其來的悸動，仿若春日裏潛藏在冰層下的溪流，雖未破冰而出，卻已在心底悄然泛起層層漣漪。
她適才明明已經做好了周全安排。
首先，她化作人形，把江春霭帶進寢殿中好生照看著，她是病人，不能吵到她，所以寒宵會很自覺地退出；緊接著呢，她又會去處理這些天積壓在赤煉城裏面的事務，然後再去和識海裏面那條巨蟒對話，商量第十次靈澤回春陣的事情……
明明這些都是已經安排好了、會按部就班完成的事情。
可是，卻因為江春霭短短的四個字，“你不準走”，盡數散亂。
寒宵微微垂首，意識卻比理智更快一步：“好。”
等她意識到時，卻忽地對上江春霭的笑。
明明還是個病人呢，可這一燦的眉目，又似綠水逶迤、春草長堤。
她得逞了。她知道，她也知道。
她們都知道。
寒宵無法，也只能啞然失笑。
明明只要江春霭所求，縱是千難萬險，她亦會應承下來。
可是現在的情況是什麽呢？她們之間不是這樣的壯烈豪闊，而是……
她輕輕地朝著她勾一勾手指，她便臣服。
倘若沒有的話，她也會，盤旋著在房梁、在圓柱，在某個地方，不甘心地窺伺著她。
幸福對寒宵來說，似乎來得太突然了一些。
以至於她同江春霭和衣而眠的時候，又被後者說了：“想什麽呢，笨蛇，我還病著。”
寒宵的臉色倏然又紅了些——盡管這是在黑夜之中，江春霭應該看不見她的樣子。
江春霭許是折騰了一番有些倦了，又或是寒宵在旁讓她心安，不多時，她的眼眸便緩緩合上，呼吸也漸漸變得均勻平緩。只是那只手，仍下意識地搭在床邊，探尋著寒宵的所在。
寒宵見狀，輕輕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江春霭的手，動作輕得怕驚擾了一場易碎的夢境。她的手微微有些涼，寒宵便不自覺地收緊了手指，試圖將自己的溫暖傳遞過去。
寢殿寂靜，寒宵就這般靜靜地守著江春霭，她未曾言語。
可心底深處悄然滋生的情愫，卻在這無聲的陪伴中，愈發蔓延開來，如同悄然生長的藤蔓，漸漸纏繞住了她的整顆心。
幸福啊，似乎來得太突然了，不過是一塊肉而已。
江春霭的夢境也不太平，蛇尾漸漸纏縛上她的心口時，卻讓她害怕、膽怯。
那是一種對未知的恐懼之情。
***
宴苓瓏衣袂紛飛，發絲淩亂，在荒僻的山道上拼命奔逃，身後似有千軍萬馬在追趕，可她深知，真正的兇險已留在了那剛剛經歷的大戰之地。
她腳步踉蹌，卻不敢有絲毫停歇，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狂亂的心跳之上，而腦海中不斷閃回的，便是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場景：
身處漩渦中心，她被眾人指責為犯下不可饒恕之罪的異端：為明雪宗所不齒，又為孟陵仙府所拋棄。
她本以為的師兄師妹之情，卻比一張紙還薄還脆；至於那些血脈相連的恩情，更是虛妄——孟陵的人，主動問如何處置她。
宴苓瓏彼時已經陷入了絕望的境地，到了這種關頭，竟然是梅聲遲長老出來救了她！
就在宴苓瓏絕望之際，梅聲遲宛如神降，目光如炬，冷冷地掃過井舜及一眾弟子，聲音雖輕，卻如洪鐘大呂般在眾人耳邊響徹：“今日，本崖主便要護這孩子周全，誰敢動她分毫！”
道貌岸然的井舜相當詫異，“梅崖主，您知道您在做什麽嗎？”
他仍舊吊兒郎當、笑嘻嘻的：“宴苓瓏這種叛徒，您護著她，可知道是什麽下場嗎？”
梅聲遲脾氣本就暴躁，冷冷睨他一眼，嘴角一抽：“我當然知道，反倒是你這種黃口小兒，竟敢來威脅本崖主？”
說著，梅聲遲不再猶豫，長劍出鞘，大喝一聲“紫電青霜劍”，倏然劍陣起，劍身之上，紫芒與青霜交相輝映，剎那間光芒大盛，如同一輪紫青雙色的烈日在山下綻放奪目華彩。
紫芒仿若九天之上的紫霄神雷，絲絲縷縷間蘊含著毀天滅地的磅礴之力，跳躍閃爍，似要將這世間的一切虛妄都劈個粉碎。
而青霜，則宛如冬日極寒之地凝結的千年玄霜，散發著徹骨的寒意，所過之處，空氣都被瞬間凍結，化作了一片片晶瑩剔透的冰花。
“梅崖主！你這是在做什麽？！”不光井舜，而後趕來的稍有些資歷的修士，見了這毀天滅地的一幕也不禁驚呆了：“我們可是同一個宗門的！”
她豈能對他們刀劍相向！
然而，梅聲遲卻絲毫不理會。
隨著她的一聲大喝，紫電青霜劍頓時化作萬千劍影，如一群紫青相間的靈雀振翅高飛，又似漫天星辰落到凡間，瞬間構成了一座氣勢恢宏的劍陣。
劍陣之中，光影交錯縱橫，或如蛟龍出海，蜿蜒盤旋，帶起陣陣呼嘯的風聲；或如鳳凰涅槃，展翅翺翔，降下璀璨奪目的光芒。
莫說宴苓瓏、井舜這些小修了，就連不遠處趕來的啟明道君，都從來沒有見過這般齊全的紫電青霜終極劍陣！
此劍招乃是陽念仙君所創，是以她們都沒怎麽見過，而且不論什麽招式，最後一式總是很傷身體，但是……
啟明道君禦劍飛身而來，大喝，想要阻止梅聲遲：“梅聲遲，你瘋了嗎？你在對著誰用什麽！快點住手！”
“否則，今日我就要算你背叛宗門！”
梅聲遲站在紫電青霜劍所化的劍陣中，一襲素白長袍在劍陣光芒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華光，仿若被鍍上了一層銀霜，衣角隨風輕輕舞動，獵獵作響，超凡脫俗。
然而，她只是不斷地冷笑：“我當然知道我在做什麽了。”
啟明道君還想再勸她幾句，話未出口，卻見一道紫芒如電般閃過，攜著紫電青霜劍的淩厲之勢，直直朝著她射去。劍光速度極快，眨眼便至眼前。
啟明道君躲避不及，只覺一股渾厚的力量猛地撞擊在胸口，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向後飛去，口中鮮血狂噴而出，勾出一條刺目的鮮紅弧線。
她在空中強行穩住身形，面色卻已蒼白如紙，眼中滿是驚愕與痛苦：“你，你當真想要背叛宗門？”
“就為了宴苓瓏？”井舜也不可思議地長嘯起來。
他完全不理解梅聲遲是怎麽想的。這個怪女人，哪哪都和修士的仙風道骨不沾邊，可是在找茬上卻是專精！
孟陵的人見勢不妙，也立刻結陣。剎那間，眾人腳步交錯，手中法訣變換不停，口中念念有詞：
只見一道道光芒從他們腳下升起，迅速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陣法。陣法光芒璀璨，以金、銀、紫三色為主調，光芒流轉間，靈氣躍動。
然而，蘇煙忱和旁側的紫衣女子、黑衣男子交換了個眼神，三人達成共識，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此地。
啟明道君雖遭重創，卻並未退縮。她強忍著胸口的劇痛，手中拂塵一揮，口中念起咒語，周身泛起一層淡金色光芒，穩住身形，欲重新加入戰鬥。
井舜亦是滿臉猙獰，他深知此刻若不全力以赴，恐怕難以應對梅聲遲淩厲的攻勢。他手中長劍緊握，劍身之上光芒大盛，靈力瘋狂地註入其中，朝著梅聲遲再次撲去。
梅聲遲面對數人夾擊，依舊面不改色，只是站在劍陣之中不斷冷笑。
此時，夕陽餘暉灑落，將一切籠罩在橙紅光影之中。色調溫暖，戰鬥卻極其殘酷。
梅聲遲冷然肅立，周身的劍陣光芒與落日餘暉相互交織，紫芒與青霜，亦在這橙紅光影絢爛奪目。
美則美矣，卻卻透著一股淡淡的悲涼之意。
戰鬥持續，梅聲遲雖依舊在劍陣中保持著強大的威勢，但她心中清楚，劍陣威力雖大，可長時間的維持也在不斷消耗她的靈力，且隱隱有了反噬的跡象。
盡管如此，她目光依舊堅如磐石。隨後緊咬牙關，手中長劍緊握，不斷催發靈力維持著劍陣的運轉。
成敗在此一舉了。
她若是犧牲，就必須要宴苓瓏活下來。
“快走！宴苓瓏！” 她大聲催促著宴苓瓏，聲音中透著一絲急切與決然。聲音回蕩，如一道催命的符咒，讓宴苓瓏的心猛地一緊。
宴苓瓏雙眼含淚，她望著在劍陣中苦苦支撐的梅聲遲，心中滿是感動與不忍。
可是，此刻自己若不離開，梅崖主所做的一切都將白費，可她又實在舍不得就此拋下崖主獨自離去。
就在宴苓瓏猶豫不決之時，梅聲遲見她未動，心中大急。
她猛地一揮長劍，一道劍氣朝著宴苓瓏身旁的空地射去，“轟” 的一聲巨響，那空地被炸出一個大坑，濺起的塵土飛揚而起。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梅聲遲怒吼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終於讓宴苓瓏回過神來。
宴苓瓏咬了咬牙，狠狠心，轉身朝著山的另一邊狂奔而去。
她不敢回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們落下。
她的身影在夕陽餘暉下越拉越遠，逐漸消失。
她又逃走了，這次留下的不是春霭師姐，而是梅崖主，在那絢爛而又危險的劍陣中，從容赴一場已蔔生死的激戰。
山下空地，夕暮餘暉漸漸黯淡下去，也為這場殘酷戰鬥黯然。
而激烈的打鬥聲、靈力的碰撞聲以及梅聲遲偶爾發出的冷笑聲，卻依舊在這漸暗的天色裏回蕩著，像一曲慘烈不屈的挽歌。
……
梅崖主，您還好嗎？
我這種人，值得嗎？
思緒回籠，宴苓瓏想著，不覺兩行清淚，自眼眶落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那兩個人適才被鳶臨真人甩得極遠, 寒宵就近，靠近了嵐序。
懷中的江春霭還在喃喃著讓她救她們：“她們不能死，寒宵, 幫幫她們……”
明明她都白骨森森、鮮血流出了，怎麽這個時候還想著要先救她們而不顧自己呢？
寒宵心情覆雜, 但是嘴上仍舊安慰她道：“我知道的, 你先不要說話。”
“唔……那你救她們。”江春霭連眼睛都不曾睜開, 只是半夢半醒一般地說著話。
江春霭的意識已經混沌了。寒宵能夠感覺到。
一來，是她和江春霭如今有肢體接觸；二來，她倆兩人身上本來就有共感。
她的生命正在流逝。
救那兩個人, 勢必會延緩江春霭的治療。
饒是江春霭仍舊用一種細微不可聞的聲音讓她救救她們，但是寒宵, 還是表露出來了她一以貫之的決心。
“聽你的。”她這麽說著，卻只是給那兩個人套了一層白茫茫的霧氣包裹。
死生有命, 本來之事。
她只需要, 讓江春霭好。
“真的嗎？”江春霭似乎不信, 還問了一句。
她的骨肉森森，如被霜打過的嬌花，脆弱得不堪一擊。
“嗚嗚，寒宵，我好疼……”江春霭喃喃著，連動都不敢再動。
她覺得自己全身上下、五臟六腑都在疼痛，就像是哪裏缺少了一塊肉一般。
一閉眼, 就能感受到萬千細密的銀針刺入肌理，痛意絲絲縷縷, 卻綿綿不絕，猶如春蠶吐絲, 將她的身軀緊緊纏繞在這苦痛的繭中，掙脫不得。
臟腑之間，似有金戈鐵馬在縱橫馳騁，每一處臟器皆淪為慘烈的戰場。心肺仿若被重錘猛擊，一下又一下，那沈悶的撞擊聲仿佛在胸腔內回響，震得她氣血翻湧，一口腥甜湧上喉頭，卻又被她生生咽下。
而四肢百骸，又如遭了酷寒之刑，凍徹骨髓，又似被烈火焚身，熾熱難耐。酸麻與劇痛相互交織。
疼、太疼了。
她讓寒宵救嵐序和芝芝是有意識的，而叫疼喊痛的話，則是無意。
寒宵聽得眉心愈發攏起。
看見江春霭現在這副模樣，她真懊悔自己沒將那鳶臨真人再殺一遍。
或是說，讓她死得太輕易了些。
江春霭原本白皙勝雪的肌膚，此刻縱橫交錯著一道道猙獰的傷口，絲絲鮮血滲出，緩緩蜿蜒而下，似在羊脂般的底色上暈染開一朵朵淒艷的紅梅，觸目驚心。
不能再等了。寒宵這麽想著，手中忽然現出一把泛著青綠顏色的匕首。
驟然寒芒乍現，下一瞬，匕首的刀鋒便沒入了她自己的皮肉，“嘶啦”一聲，尖銳的劃破皮肉的聲音響動。她面容依然冷峻如霜，唯有微顫的雙手洩露了內心的秘密。
還好，江春霭現在不會醒來。
江春霭忽地覺得自己身體裏面的空缺被填補了：那些刺入肌理的銀針消失了，束縛她的繭消失了，金戈鐵馬都退去了，四肢百骸也得到了解脫……
她好像輕松了許多。
是寒宵救了她，對嗎？
真好。
“寒宵……”她虛弱地睜開眼睛，輕輕叫她的名字，看她額間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疑惑著，斷斷續續問：“你還好嗎？你怎麽了？”
寒宵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她才完成了上一次陣法的啟動，雖然處理鳶臨真人不是什麽難事，但是還是對她有所損毀。
而且……她適才為了讓江春霭馬上恢覆過來，竟然硬生生地剜下了自己身上的一塊肉。
蛇肉嘛，大補。
“跟我回冥域。”她說。
江春霭沒有拒絕，輕輕地點了點頭，算作同意，在閉眼前，她又問：“她們倆還好吧？”
寒宵擔心，如若不說那兩個人還好的話，江春霭怕是不能安心地睡過去，於是便說：“嗯，她們還好。”
果然，得到了理想中的答案後，江春霭閉上雙眼，在她懷中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寒宵心頭懸著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下了。
她睡著了就好，接下來，她甚至可以化作蛇形，直接將人馱去赤煉城。
但是寒宵的打算，只進行了一半，便被孟陵趕來的人中斷。
騰空而起的青黑色巨蛇，行至象靈山山巔時，遭遇了一道陣法：剎那間，山巔之上風雲突變，原本的清朗長空被一層奇異的光幕所籠罩。
有人在這裏等候她。
寒宵心頭不悅，知曉此乃多事之秋，什麽人都來湊一湊，她想了想，為了江春霭的安危，她還是不打算直接和這些修士開戰，而是選擇威懾：
她將蛇頭一轉，氣勢吞天沃日，周身青黑色的光芒如同洶湧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地向外擴散，所到之處，空氣都被渾厚氣勢所壓迫，發出低沈的嗡嗡聲。
然而，那道光幕卻依然紋絲不動，忽然間光幕碎裂，從中竟然走出幾個人來。
率先走出一位身著月白長袍的女子，身姿婀娜，仿若春日拂柳，舉手投足間盡顯輕盈與優雅；再後面是一位身著淡紫羅裙的女子，最後是個身著玄色勁裝的男子。
不是別人，正是孟陵九賢中的幾個——寒宵認得她們，而為首的，正是蘇煙忱。
“呀，寒宵道友，”蘇煙忱笑盈盈地望著寒宵，站在碎裂的光幕中，“我現在還可以這麽叫你嗎？畢竟，你再也不是那位光風霽月的仙君首徒了呢。”
而是一條青黑顏色巨蛇，模樣醜陋，妖魔而已！
寒宵居高臨下，睥睨著這三個人，金色豎瞳不帶任何一絲情感，她低沈了聲音，道：“讓開。”
“讓開？”蘇煙忱哈哈大笑，“我可不讓！我都站在這裏了，說什麽也不會離開的！”
化作本身形貌的時候，寒宵並不想和人類有過多的言語。聰明的蛇，自然討厭愚蠢的人類。
想到這裏，寒宵同樣不再多說，而是徑直張開口，朝著那三個人攻擊！
蘇煙忱面色一變，心道這蛇妖果然不是人，一點基本道義都不講，便和師妹師弟倉促迎戰！
蘇煙忱率先而動，手中長劍在地上快速劃動，劍刃過處，泥土翻湧，竟勾勒出一道道奇異的紋路，那紋路閃爍著微光，似在蘇醒。她口中念念有詞，低沈的咒語聲在空氣中回蕩。
紫衣師妹也不閑著，她輕揚了手，袖間拋出數顆晶瑩剔透的靈珠。靈珠在空中懸浮而起，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光芒相互交織，漸漸形成一個圓形光球。
“寒宵……準備好了嗎？”蘇煙忱笑著，這次，她有十足的把握。
而在她身後，黑衣男子身形如電，圍繞著寒宵快速奔走。同時雙手不斷結印，每一次結印，周身便湧起一股靈力波動。
隨著奔走，靈力波動如同絲線般蔓延開來，與蘇煙忱刻畫的紋路以及師妹的靈珠光球相互連接，逐漸構建起一個完整的陣法框架。
剎那間，一道絢麗的陣法光芒沖天而起，將寒宵籠罩其中。陣法光芒五彩斑斕，似有金、銀、紫、藍等諸色光芒在其中交織纏繞，如同一幅錯亂的錦繡在天地間鋪展。
陣法內，符文閃爍。
“寒宵！”蘇煙忱大聲叫她的名字，在獵獵狂風中大笑，“你知道這個陣法叫什麽名字嗎？”
“困獸之縛，你覺得像不像你現在的樣子，困獸猶鬥！”她大笑著，加速了結印。
她就知道，寒宵會為了江春霭現身。
根據她們孟陵已有的消息來看，寒宵現在的體力肯定不支，她才發動了一次靈澤回春陣，這道陣法，不僅僅會吸取死者的精魂靈氣，就連術者自己，都在劫難逃。
寒宵已經啟動靈澤回春陣好幾次了，這下，她還真是困獸猶鬥了。
隨著蘇煙忱的喝聲，陣法內的光芒陡然一緊，化作一道道實質般的繩索，朝著巨蛇纏繞而去。
三人在陣外全力操控陣法，欲將寒宵徹底壓制。蘇煙忱手中長劍揮舞，口中念咒不停，驅動陣法內的光芒繩索朝著寒宵不斷纏繞收緊，試圖禁錮住她的每一寸行動。
女子催動火紅色的靈珠，靈焰灼灼，化作一道道熾熱的火舌，朝著寒宵的身軀舔舐而去，灼浪焚空，高溫要將一切都燃燒殆盡，烤得寒宵周身的青黑色鱗片隱隱發燙。
男子則操控靈風在陣內呼嘯肆虐，利刃般切割著寒宵的身體，每一道風過，都帶起一片青黑色的鱗片碎屑。
巨蛇金曈一閃，龐大的身軀如蛟龍般扭動，每一次擺動都帶著千鈞之力——她只有這樣做了，不然的話，她馱著的江春霭很容易摔下來。
緊緊纏繞的光芒繩索雖堅韌無比，但在寒宵這股蠻力的沖擊下，竟也出現了些許松動的跡象。寒宵瞅準時機，張開血盆大口，朝著蘇煙忱所在之處猛地噴出一股青黑色的濃霧。
這濃霧似有靈智，甫一出現便朝著靈焰席卷而去，與那熾熱的火焰相互交融、對抗。靈焰雖兇猛，但寒宵噴出的濃霧卻是一層冰冷的屏障，不斷吞噬、削弱著靈焰的威力，使得原本要將她吞噬的火海漸漸黯淡下來。
與此同時，寒宵又將註意力轉向那肆虐的靈風。她巨大的尾巴如同一根黑色的巨鞭，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靈風最為密集的方向狠狠抽去。這一抽之力，竟硬生生地將那靈風劈開了一道口子，寒宵順勢扭動身軀，朝著那缺口處奮力沖去。
“哼……”蛇的口腔中，發出悶聲，似是嘲弄。
蘇煙忱三人見狀，心中大驚。他們沒想到寒宵在這陣法的重重圍困之下，竟還能有如此頑強的反抗之力，且如此迅速地找到了陣法的薄弱環節。
“不好，快加固陣法！” 蘇煙忱大喊一聲，手中長劍舞得更快，口中咒語也愈發急促，全力驅使陣法的力量去彌補那被寒宵撕開的缺口。
紫衣女子和黑衣男子也不敢怠慢，紛紛加快動作。女子雙手結印，將更多的靈力註入靈珠之中，試圖重新燃起那熊熊靈焰。
男子額頭青筋則再次暴起，全神貫註地結印操控靈風，讓靈風再次匯聚，封堵寒宵破開的道路。
然而，寒宵此時已決心破陣而出，她不顧身上多處被靈風割傷、被靈焰灼傷的傷痛，再次凝聚全身的力量。
只見她周身的青黑色光芒愈發濃烈，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染成青黑之色。
金色豎瞳中光芒一閃，身形如電般朝著那尚未完全封堵住的缺口疾馳而去。
……她不是不想和她們鬥，只是身上的江春霭，如今竟然也有了隱隱要蘇醒之勢。
和她們爭鬥個勝負是次要的，保護好她的春霭才是要緊事。
蘇煙忱等三人傾盡靈力維持的陣法，在寒宵那如狂濤般的猛烈沖擊下，終究是土崩瓦解。
原本閃耀著神秘光芒、星河流轉璀璨的陣法光幕，先是出現了絲絲裂痕，緊接著，“哢嚓” 之聲不絕於耳，裂痕迅速蔓延、擴大，如同蛛網般爬滿了整個光幕。
隨著一聲轟然巨響，那光幕徹底破碎，化作無數光斑碎屑，如流星隕落般飄散於空中，陣法所蘊含的強大靈力也隨之消散殆盡。
寒宵龐大的青黑色身軀破陣而出，周身青黑色光芒依舊洶湧澎湃，似要將這天地都染成她的顏色。
她那金色豎瞳中燃燒著憤怒與狠厲的火焰，冷冷地註視著眼前狼狽不堪的三人。
“……無知小兒，下次落在孤手手上，汝等，必當死無全屍。”她冷冷地拋下了這句話，隨後身形一晃，龐大的青黑色身軀瞬間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模糊光影，恰似一道黑色閃電，撕裂象靈山山巔的寂靜天空。
蘇煙忱等人茫然地坐在地上，彼此對視卻又心有餘悸。
“怎麽會這樣？寒宵不是受傷了嗎？可是，我看她的實力為何比那日在鬼門關還要更為強盛了？”蘇煙忱喃喃自語，想不清楚其中的門道。
她的長劍，此刻劍身光芒黯淡，面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顯然在* 陣法被破的瞬間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不，不知道……”男子嚇得面如土色，抽抽噎噎道，“師姐，我們一定會被這條蛇報覆的吧？”
蘇煙忱咬著牙，恨聲道：“陸子軒，你別怕，做了就不要怕！我們早就和寒宵是死對頭了！”
“寒宵是魔神重稷的後代，於情於理，我們都不能放過她！走，先回去，看看鳶臨真人。”
***
赤煉城不見天日的龐然血霧中，忽然閃進了一道青黑色閃電。
眾妖正在詫異這亙古不變的冥域天色怎麽有所變化時，那閃電卻擺動了一下，現出了一個蛇頭，眾妖這才知曉，原來不是什麽天氣的異變，而它們的城主寒宵大人真身顯露。
眾妖立時拜倒在寒宵的英姿下，再細看時，卻發現蛇身上有一道人影。
巨蛇落地，自然是要在空曠的地上，好有足夠的空間，安置她的龐然身軀。
仆固炎錦如今還是赤煉城的高官，見到寒宵返程，她立刻前去迎接。
她步伐輕盈卻不失莊重，迅速來到寒宵跟前，盈盈拜倒，肅然道：“恭迎城主大人歸來，大人此番出行，可還順利？” 話語間，眼神卻忍不住偷偷打量著寒宵身上的那道人影，心中滿是好奇。
這麽久以來，她還沒看見過寒宵化出真的蛇身。
哪怕是前幾次為了靈澤回春陣耗費了很多靈力的情況下，寒宵都沒有化出蛇身。
大抵是她做修士做了太多年了——
在人看來，妖就是下等品種。
不然的話，怎麽會有那麽多妖怪修煉幾百幾千年，就單獨為了一個人形呢？
一旦做了人，知道了做人的滋味，便不會化成妖形了，她想，城主大人亦然。
寒宵微微低下頭，看了一眼仆固炎錦，金色豎瞳中依舊透著冷峻與威嚴，淡淡開口道：“起來吧，此次出行，雖有些波折，但也無礙。” 說罷，她輕輕扭動龐大的蛇身，將身上的人影緩緩放下。
幾乎就在一瞬之間，寒宵便化作了人形，穩穩地將人圈在懷中，“不必行什麽迎接之禮，孤要回寢殿了。”
仆固炎錦立刻答道：“屬下遵命，屬下這就去安排。”
盡管寒宵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是從她對她的親密舉動來看，那個女人的身份已經昭然若揭。
還能是誰？當然是寒宵曾經不惜與全天下為敵都要覆活的師妹……江春霭了。
***
寒宵抱著江春霭，步伐沈穩而迅速，徑直朝著陰森華麗的寢殿走去。
一路上，赤煉城的眾妖紛紛避讓，恭敬地彎腰行禮，眼神中滿是敬畏，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唯有血霧依舊在四周彌漫，為這氛圍更添幾分詭異的喜慶氛圍。
喜服白衣、刨開棺木，似是得到了一個結局。
但是，還不夠圓滿。
寒宵這麽想著。
踏入寢殿，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將外界的一切隔絕開來。
寢殿內光線昏暗，四周墻壁上鑲嵌著散發著幽冷光芒的夜明珠，將殿內映照得影影綽綽。
華麗帳幔自高處垂落，色澤暗沈卻繡工精美，上面繡著的奇花異草與暗色紋路在幽光下仿佛都有了生命，隱隱透著一股幽秘的氣息。
“唔……”尚在寒宵懷中的江春霭卻突然有了動靜，似是難耐一般地動著。
寒宵鴉睫孱顫，心臟猛地抽疼一下。
隨後她小心翼翼地將江春霭放在寬大的雕花床上。床榻上鋪著的錦緞光滑而冰冷，觸感卻極為奢華，希望這樣能夠讓她好受一點，寒宵想。
旋即，寒宵輕輕撥開江春霭額前的發絲，眼中的冷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溫柔與關切。
寒宵的肉身有些疼痛——畢竟才剜下來了一塊肉給江春霭治愈，說不疼，那不可能。而且她適才因為情況危急，似乎傷到了重要部分。
但這些都沒有關系，只要是為了江春霭，寒宵覺得，那便是值得的事。
就在這時，江春霭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雙眼。
琉璃色的眼瞳中起初還帶著些許迷茫，似乎還未從之前的混沌中完全清醒過來。待看清眼前的寒宵時，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被擔憂所取代。
“寒宵……這裏，就是赤煉城嗎？”
聽著她呼喚的寒宵，立時靠近，捏起她的手，柔聲說道：“對，這裏就是赤煉城。這裏是我們的寢殿。”
她特地咬重了“我們”這兩個字的讀音。
江春霭微微松了口氣，她環顧了一下四周這略顯陰森的環境，眼中閃過一絲不適，但很快就隱去了，還是暢意居多，似乎順利了，她這麽安慰自己。
她又轉頭看向寒宵，眼中盈滿了感激。
雖她沒有將話說出來，但寒宵已然知曉她這目光背後的意思，寒宵想了想，又說：“你且在此安心養傷，況你如今最好也不要說話。”
她想，她應該給病人一個安靜的環境才是。
但是江春霭卻不這麽想。
她的秀眉微微擰起，不滿意地盯著她，嗔怪道：“你不準走。”
“嗯……”寒宵吞聲失言，一時之間，心竟然猛烈地跳動起來，突如其來的悸動，仿若春日裏潛藏在冰層下的溪流，雖未破冰而出，卻已在心底悄然泛起層層漣漪。
她適才明明已經做好了周全安排。
首先，她化作人形，把江春霭帶進寢殿中好生照看著，她是病人，不能吵到她，所以寒宵會很自覺地退出；緊接著呢，她又會去處理這些天積壓在赤煉城裏面的事務，然後再去和識海裏面那條巨蟒對話，商量第十次靈澤回春陣的事情……
明明這些都是已經安排好了、會按部就班完成的事情。
可是，卻因為江春霭短短的四個字，“你不準走”，盡數散亂。
寒宵微微垂首，意識卻比理智更快一步：“好。”
等她意識到時，卻忽地對上江春霭的笑。
明明還是個病人呢，可這一燦的眉目，又似綠水逶迤、春草長堤。
她得逞了。她知道，她也知道。
她們都知道。
寒宵無法，也只能啞然失笑。
明明只要江春霭所求，縱是千難萬險，她亦會應承下來。
可是現在的情況是什麽呢？她們之間不是這樣的壯烈豪闊，而是……
她輕輕地朝著她勾一勾手指，她便臣服。
倘若沒有的話，她也會，盤旋著在房梁、在圓柱，在某個地方，不甘心地窺伺著她。
幸福對寒宵來說，似乎來得太突然了一些。
以至於她同江春霭和衣而眠的時候，又被後者說了：“想什麽呢，笨蛇，我還病著。”
寒宵的臉色倏然又紅了些——盡管這是在黑夜之中，江春霭應該看不見她的樣子。
江春霭許是折騰了一番有些倦了，又或是寒宵在旁讓她心安，不多時，她的眼眸便緩緩合上，呼吸也漸漸變得均勻平緩。只是那只手，仍下意識地搭在床邊，探尋著寒宵的所在。
寒宵見狀，輕輕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江春霭的手，動作輕得怕驚擾了一場易碎的夢境。她的手微微有些涼，寒宵便不自覺地收緊了手指，試圖將自己的溫暖傳遞過去。
寢殿寂靜，寒宵就這般靜靜地守著江春霭，她未曾言語。
可心底深處悄然滋生的情愫，卻在這無聲的陪伴中，愈發蔓延開來，如同悄然生長的藤蔓，漸漸纏繞住了她的整顆心。
幸福啊，似乎來得太突然了，不過是一塊肉而已。
江春霭的夢境也不太平，蛇尾漸漸纏縛上她的心口時，卻讓她害怕、膽怯。
那是一種對未知的恐懼之情。
***
宴苓瓏衣袂紛飛，發絲淩亂，在荒僻的山道上拼命奔逃，身後似有千軍萬馬在追趕，可她深知，真正的兇險已留在了那剛剛經歷的大戰之地。
她腳步踉蹌，卻不敢有絲毫停歇，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狂亂的心跳之上，而腦海中不斷閃回的，便是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場景：
身處漩渦中心，她被眾人指責為犯下不可饒恕之罪的異端：為明雪宗所不齒，又為孟陵仙府所拋棄。
她本以為的師兄師妹之情，卻比一張紙還薄還脆；至於那些血脈相連的恩情，更是虛妄——孟陵的人，主動問如何處置她。
宴苓瓏彼時已經陷入了絕望的境地，到了這種關頭，竟然是梅聲遲長老出來救了她！
就在宴苓瓏絕望之際，梅聲遲宛如神降，目光如炬，冷冷地掃過井舜及一眾弟子，聲音雖輕，卻如洪鐘大呂般在眾人耳邊響徹：“今日，本崖主便要護這孩子周全，誰敢動她分毫！”
道貌岸然的井舜相當詫異，“梅崖主，您知道您在做什麽嗎？”
他仍舊吊兒郎當、笑嘻嘻的：“宴苓瓏這種叛徒，您護著她，可知道是什麽下場嗎？”
梅聲遲脾氣本就暴躁，冷冷睨他一眼，嘴角一抽：“我當然知道，反倒是你這種黃口小兒，竟敢來威脅本崖主？”
說著，梅聲遲不再猶豫，長劍出鞘，大喝一聲“紫電青霜劍”，倏然劍陣起，劍身之上，紫芒與青霜交相輝映，剎那間光芒大盛，如同一輪紫青雙色的烈日在山下綻放奪目華彩。
紫芒仿若九天之上的紫霄神雷，絲絲縷縷間蘊含著毀天滅地的磅礴之力，跳躍閃爍，似要將這世間的一切虛妄都劈個粉碎。
而青霜，則宛如冬日極寒之地凝結的千年玄霜，散發著徹骨的寒意，所過之處，空氣都被瞬間凍結，化作了一片片晶瑩剔透的冰花。
“梅崖主！你這是在做什麽？！”不光井舜，而後趕來的稍有些資歷的修士，見了這毀天滅地的一幕也不禁驚呆了：“我們可是同一個宗門的！”
她豈能對他們刀劍相向！
然而，梅聲遲卻絲毫不理會。
隨著她的一聲大喝，紫電青霜劍頓時化作萬千劍影，如一群紫青相間的靈雀振翅高飛，又似漫天星辰落到凡間，瞬間構成了一座氣勢恢宏的劍陣。
劍陣之中，光影交錯縱橫，或如蛟龍出海，蜿蜒盤旋，帶起陣陣呼嘯的風聲；或如鳳凰涅槃，展翅翺翔，降下璀璨奪目的光芒。
莫說宴苓瓏、井舜這些小修了，就連不遠處趕來的啟明道君，都從來沒有見過這般齊全的紫電青霜終極劍陣！
此劍招乃是陽念仙君所創，是以她們都沒怎麽見過，而且不論什麽招式，最後一式總是很傷身體，但是……
啟明道君禦劍飛身而來，大喝，想要阻止梅聲遲：“梅聲遲，你瘋了嗎？你在對著誰用什麽！快點住手！”
“否則，今日我就要算你背叛宗門！”
梅聲遲站在紫電青霜劍所化的劍陣中，一襲素白長袍在劍陣光芒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華光，仿若被鍍上了一層銀霜，衣角隨風輕輕舞動，獵獵作響，超凡脫俗。
然而，她只是不斷地冷笑：“我當然知道我在做什麽了。”
啟明道君還想再勸她幾句，話未出口，卻見一道紫芒如電般閃過，攜著紫電青霜劍的淩厲之勢，直直朝著她射去。劍光速度極快，眨眼便至眼前。
啟明道君躲避不及，只覺一股渾厚的力量猛地撞擊在胸口，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向後飛去，口中鮮血狂噴而出，勾出一條刺目的鮮紅弧線。
她在空中強行穩住身形，面色卻已蒼白如紙，眼中滿是驚愕與痛苦：“你，你當真想要背叛宗門？”
“就為了宴苓瓏？”井舜也不可思議地長嘯起來。
他完全不理解梅聲遲是怎麽想的。這個怪女人，哪哪都和修士的仙風道骨不沾邊，可是在找茬上卻是專精！
孟陵的人見勢不妙，也立刻結陣。剎那間，眾人腳步交錯，手中法訣變換不停，口中念念有詞：
只見一道道光芒從他們腳下升起，迅速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陣法。陣法光芒璀璨，以金、銀、紫三色為主調，光芒流轉間，靈氣躍動。
然而，蘇煙忱和旁側的紫衣女子、黑衣男子交換了個眼神，三人達成共識，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此地。
啟明道君雖遭重創，卻並未退縮。她強忍著胸口的劇痛，手中拂塵一揮，口中念起咒語，周身泛起一層淡金色光芒，穩住身形，欲重新加入戰鬥。
井舜亦是滿臉猙獰，他深知此刻若不全力以赴，恐怕難以應對梅聲遲淩厲的攻勢。他手中長劍緊握，劍身之上光芒大盛，靈力瘋狂地註入其中，朝著梅聲遲再次撲去。
梅聲遲面對數人夾擊，依舊面不改色，只是站在劍陣之中不斷冷笑。
此時，夕陽餘暉灑落，將一切籠罩在橙紅光影之中。色調溫暖，戰鬥卻極其殘酷。
梅聲遲冷然肅立，周身的劍陣光芒與落日餘暉相互交織，紫芒與青霜，亦在這橙紅光影絢爛奪目。
美則美矣，卻卻透著一股淡淡的悲涼之意。
戰鬥持續，梅聲遲雖依舊在劍陣中保持著強大的威勢，但她心中清楚，劍陣威力雖大，可長時間的維持也在不斷消耗她的靈力，且隱隱有了反噬的跡象。
盡管如此，她目光依舊堅如磐石。隨後緊咬牙關，手中長劍緊握，不斷催發靈力維持著劍陣的運轉。
成敗在此一舉了。
她若是犧牲，就必須要宴苓瓏活下來。
“快走！宴苓瓏！” 她大聲催促著宴苓瓏，聲音中透著一絲急切與決然。聲音回蕩，如一道催命的符咒，讓宴苓瓏的心猛地一緊。
宴苓瓏雙眼含淚，她望著在劍陣中苦苦支撐的梅聲遲，心中滿是感動與不忍。
可是，此刻自己若不離開，梅崖主所做的一切都將白費，可她又實在舍不得就此拋下崖主獨自離去。
就在宴苓瓏猶豫不決之時，梅聲遲見她未動，心中大急。
她猛地一揮長劍，一道劍氣朝著宴苓瓏身旁的空地射去，“轟” 的一聲巨響，那空地被炸出一個大坑，濺起的塵土飛揚而起。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梅聲遲怒吼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終於讓宴苓瓏回過神來。
宴苓瓏咬了咬牙，狠狠心，轉身朝著山的另一邊狂奔而去。
她不敢回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們落下。
她的身影在夕陽餘暉下越拉越遠，逐漸消失。
她又逃走了，這次留下的不是春霭師姐，而是梅崖主，在那絢爛而又危險的劍陣中，從容赴一場已蔔生死的激戰。
山下空地，夕暮餘暉漸漸黯淡下去，也為這場殘酷戰鬥黯然。
而激烈的打鬥聲、靈力的碰撞聲以及梅聲遲偶爾發出的冷笑聲，卻依舊在這漸暗的天色裏回蕩著，像一曲慘烈不屈的挽歌。
……
梅崖主，您還好嗎？
我這種人，值得嗎？
思緒回籠，宴苓瓏想著，不覺兩行清淚，自眼眶落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