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停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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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停靈
涼夜如浸。
寒宵怎麽努力嘗試入睡都睡不著, 反倒是又被拉入了識海之中。
識海中，那枚長型的蛋依然泛著幽幽的光澤，她將其取下。本來以為這會是結束, 結果她一睜眼，又回到了現實世界。
窗外夜色濃稠, 一彎鐮月高懸。
她依舊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只不過這次從識海裏面出來, 她的手中多了一件東西：正是她適才取出來的，那枚長型的蛋。
寒宵疑惑地起身，低頭看著那枚長型的蛋。
那枚蛋的外型有些詭異, 不是她尋常所見家禽的蛋。正看著呢，她胸前隱隱有了震鳴的聲音。
低頭看去, 脖頸上突然蔓延出來了黑色的蛇鱗。
憑感覺來說，這正是從胸口處蔓延出來的。
真身, 怎麽突然就顯露了？寒宵雖不甚明白, 但是盯著眼前長型的蛋, 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這枚蛋，和她身上突然生長覆蓋的黑色蛇鱗定然脫不了幹系——
於是寒宵平心靜氣，想要感知這枚蛋的靈氣，但是一無所獲。
寒宵無法，但是猜想此物並非凡物，便將這枚長型的蛋收好。
她不明白，但宗門中有人明白, 就是那位老醫修張自珈。
一番折騰下來，窗外夜色依舊, 寒宵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了。
她披衣而起，又想到自從斷情窟回來後的日子, 她似乎沒怎麽練劍。盡管憑借她本來的實力，不需要像同門修士那樣勤勤懇懇地修煉。
但是適當的練習是必要的。
想到這裏，寒宵便去尋自己的暮鳶劍。
長劍出鞘，竟然抖落了些許灰塵。
上面沾染了些細密的白色絨毛……甚至還有些未幹涸的血跡。
寒宵怔然，一言不發。
若是前者，興許是她在斷情窟隨手殺了幾只帶毛的妖怪，可這血跡呢？
……也是那些妖怪。
她這麽告訴自己，便拿著劍走到院落中。
以往她曾數十年如一日地在這裏練劍。
人隨劍走，電光陣陣，似驚鴻、作游龍之狀。
見之者，無不誇她劍意冷冽、幹凈。
但是今夜寒宵一起手劈斫，便覺劍氣汙濁。
不過一個招式，寒宵就放棄了。她站定，執起劍，仔仔細細地看著暮鳶。
除了那些細密的絨毛、不曾幹涸的血跡，還有什麽不同的呢？
就是一些不慎沾染上的絨毛和血跡而已，小小地施用一個技法，吹滅掉不就行了？
寒宵這麽想了，然後她也這麽做了。
暮鳶劍似乎又變得光潔了，可寒宵再度拿起它時，依然能夠感覺到那股混沌沈沈的濁氣。
這樣的濁氣環繞盤旋，當然不會有幹凈冷冽的劍意。
已經將劍擦拭過了，還要怎麽做呢？
施用了咒法，依然不得要領。
寒宵怔住，終於從記憶裏面拾掇出記憶：這把劍曾有江春霭日夜擦拭，洗凈。
在寒宵第一次參加大比前，江春霭就自告奮勇，說要幫她護理這口神兵寶劍，寒宵答應了。
這暮鳶劍也是陽念仙君給她的東西，寒宵心底沒太把東西當回事過。
暮鳶劍可以用，其它的劍同樣可以用。
有些時候寒宵還會嫌棄神兵麻煩——神兵比之一般的劍，要耗費更多的心力保養。
但是多了個自告奮勇的人，麻煩便隨之消散了。
大比之後，寒宵和她的暮鳶劍都聲名大振，連帶著幫她擦拭保養長劍的江春霭都覺得臉上有光——
寒宵至今都還記* 得那天的事，待她奪得魁首時，江春霭是第一個往她這個方向過來的人，還笑瞇瞇地、就像誇耀一般地問她：“師姐，您今日覺得暮鳶劍如何？”
也就是那一天，寒宵和她的清明劍意揚名修仙界。
她們說她的劍意幹凈凜冽，非得是神兵和人合一，才能有這樣的表現。
寒宵本來是不信的。
可是現在呢？
她默默地再掐了訣，想要收拾幹凈劍，劍如今已經變得一塵不染，光可鑒人。
但寒宵對劍的掌握何其深透，光是手心撫過劍柄，她就能夠察覺到這柄劍目前用不了。
或是說，發揮不出那般澄明幹凈的劍意。
少了什麽呢？這口神兵明明還是很幹凈，而她還是那個寒宵。
問題出在哪裏？
寒宵默然，選擇將劍收好。
人，能夠等回來嗎？
如果不回來了，那是發生了什麽呢？
如果回來了，她見到江春霭之後，會說些什麽呢？
大概不過是多問一句話，問她那日怎麽從斷情窟逃掉的罷？
她這躲藏的一月，幾乎和自己此前被封印的感受一樣無聊，只不過多了些愧疚的情意。
算了，江春霭定然是降妖除魔來勁了沒個頭了，她找到時間，就得回來。
而寒宵自己，還有自己的事要做，她斷然不會因為一個師妹誤了自己的正事。
至於那天夜裏，那天暴雨，就當作是作為妖魔少有的經歷也可。
那些情感好像不屬於她，又似乎是從她的心底破土而出，快到枝繁葉茂。
算了，不想想了。
明天就去問問張自珈，那枚長型的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寒宵強逼著自己入睡，甚至還動用了法術，管用是管用了，但是在後半夜，寒宵第一次做了夢。
但是不是什麽好夢：夢裏依然是一場綿密、淅淅瀝瀝的雨，雨水敲窗，冷風拂得簾幕飛揚。
場面破碎，山河雨水倒瀉，一幕幕走馬觀花從眼前閃過，卻終究如隔著一層迷霧般，看不太真切。
夢中的季節時序，寒宵分不清楚。
她的夢並不平靜，刮起暴烈的風雪。
***
“稀客，稀客呀。”張自珈笑瞇瞇地打開門，一見到是寒宵來了，臉上的笑意更甚，幾乎要笑彎了眼睛，“是寒宵小友呀，我可難得見你一面！”
張自珈是宗門的醫修長老，待人接物相當和藹可親，人們常常把她比作那個梅聲遲的對立面——不論是長相，還是性格。
都說醫者仁心，張自珈便是這四個字的具象化。
之前曾鈞被痛打了一頓，要不是張自珈救他一命，這人早就因為修為被廢回人間去了，而此人四處招惹了不少禍端，修為沒了，這一條小命能不能保住，就是另外的事了。
除卻能夠妙手回春之外，張自珈還擅長識別各種奇珍異物。
“張長老，”寒宵微微躬身行禮，說，“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想要請教您。”
張自珈納悶：“請教我？我有什麽可以幫得上你忙的地方嗎？”
寒宵的實力有目共睹，這麽多年來，饒是張自珈，也沒有從別人口中聽說過寒宵受傷的事，她今天怎麽就想著來找她了？
“是這樣……”寒宵一邊說，一邊將懷中那枚長型的蛋露出來展示給張自珈看：“還請張長老看看，這是什麽東西？”
張自珈楞了片刻，“好，我看看，跟著我來吧。”
“有勞張長老了。”
***
“啊，寒宵小友，你是在什麽地方撿到這枚蛋的？”張自珈仔仔細細地把那長型的蛋檢查了一遍，驚訝問道。
寒宵不答，只繼續問這是什麽東西。
張自珈沒註意到她話裏的逃避，只是相當疑惑：“嗯，這東西，是蛇蛋。”
聽聞“蛇蛋”二字，寒宵纖長的眼睫猛一顫動。
但張自珈依然沒察覺到她的異樣，一邊疑惑，一邊樂呵呵地道：“這東西是蛇蛋，但是卻不是什麽平凡的蛇蛋。”
“張長老這話怎麽說？”
張自珈：“這蛇蛋恐是什麽由什麽‘氣’引發的，話說回來，你還記得嗎？”
寒宵眨眨眼睛。
“就是冰魄秘境受損的那幾天，道君察明說有妖氣外洩，這個時候，就是催生妖物的時候咯。”張自珈還在把玩那枚長型的、圓潤的蛋，“寒宵小友，你是不是路過了霧隱山撿到的這枚蛋？”
寒宵眼睛也不眨一下，很快道：“是。”
“那就對了，這大概是由那次妖力外洩，催生出來的蛇蛋。”張自珈將那枚蛇蛋交還給寒宵，一邊道，“說來那妖氣也奇怪，相當於只催出了這枚蛋，卻沒有讓它破殼而出。”
“這妖怪還真是的，只生不養啊。”
張自珈說完這句話，本來以為自己風趣，卻發現寒宵沒什麽變化，一如既往的冷冰冰，不禁在心中感嘆，這陽念仙君的首徒就是不一樣。
什麽狀況都保持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這樣的人不會動情，天生適合修道。
只不過……
“誒，寒宵小友，你眼下這裏是什麽東西？”張自珈突然發問。
就在剛剛觀察寒宵的神態時，她隱約瞧見了寒宵眼瞼下面的絲縷細線。
寒宵挑眉：“有嗎？”
這麽一反問，張自珈反而不自信了，等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卻發現寒宵的眼下幹凈得很，玉瓷一般的肌膚，處處透著仙意。
張自珈只能納悶了：“啊，可能是我連著幾天沒有好好休息，看錯了，可嚇到我了。”
“怎麽了嗎？”寒宵故作漫不經心地問，一邊撿起那枚蛇蛋，“眼下長細線是什麽征兆……長老最近遇到什麽事情了嗎？”
張自珈：“有邪修餵養蠱蟲，倘若中了蠱，就會在人的身上出現大大小小的癥狀。我曾經看見個眼下有異樣的人，是中了情蠱，為自己那情人上天入地、求而不得，但是其人最終卻死於爆體。”
寒宵眼睫孱顫，幅度極小，仍舊只是平靜地問為什麽。
“邪修養雙生情蠱，將蠱蟲寄生於靈臺，不可拔除，憑空捏造情癡愛欲……倘到一定時間不交.合，便會爆體而亡。”
寒宵忽覺眼下細線一陣生疼，快要破皮而出，但她強行將那東西抑制下來。
“好了，小友，我還有得忙呢，每年這個時候，就是我事情最多的時候，”張自珈仍舊樂呵呵的，一邊說，“明燈閣那麽多燈，麻煩得很。”
寒宵眨眨眼睛：“明燈閣？”
“啊！”張自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等了片刻後才道，“寒宵小友恐怕還不知道，我們宗門的修士都有一盞燈亮著呢。”
寒宵不解，便繼續問。
原來，明雪宗的修士在拜入宗門之初，獻上真名生辰八字的時候，宗門便會以她的魂靈一點亮一盞燈。
風頭正盛的修士，那燈自然就燒得旺。
說到這裏，張自珈還笑了笑，道：“去歲我去明燈閣的時候，就瞧見寒宵小友你的燈最亮。”
寒宵勉強將唇扯出一個弧度來。
就她的燈最亮？
“那燈光稍暗的呢？”
張自珈歪頭，道：“那必是最近精神頹靡到出了問題，說起來，去歲我還瞧見過一盞燈油盡燈枯，沒過多久，那人就去世了。”
聽到這裏，寒宵心頭倏然一震，“去世的人，燈就會暗淡下來嗎？”
“嗯。”張自珈點頭，“這是當然，修士拜入宗門之初，魂靈就交予了一部分給宗門。”
寒宵心頭頓時湧過一陣難以排遣的情緒——
好像那夜肆虐天地的暴雨再度回響在耳畔，混雜著聖月淒厲的叫聲喊聲。
她本想說跟著張自珈一同去明燈閣，但是後者似乎並不願意。
臨走時，張自珈還若有所思地道：“明燈閣乃是機密。而寒宵小友如今實力到了一種境界，現在是宗門的中流砥柱，故而告知你也無妨。”
“謝長老。”她答道。
張自珈這麽說，幾乎是斷了她跟著她一同去明燈閣的念頭。
其實她本來可以問問張自珈，江春霭的那盞燈亮度如何——
是旺盛呢，還是頹靡？
抑或是，已經完全暗淡無光。
***
寒宵懷著這種稍顯得落寞的心情和蛇蛋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剛剛張自珈說的話她記得清楚得很。
這是妖氣引發。
而這枚蛇蛋是她從她的識海裏面取出，換言之，這枚蛇蛋也能說是她的。
……畢竟她的真身就是蛇。
寒宵低頭時，黑色蛇鱗又開始蔓延。
“真是只生不養！”
張自珈的打趣話重又響起，寒宵竟然覺得這事有幾分荒謬。
想來，必定是和她江春霭那夜的交.合之氣引發了這枚蛇蛋的產生。
生是生了，從她的識海裏面催生了。
養呢？
按照人類的倫常來說，這蛇蛋便應該有兩個母親。
沒有養的，反正不是她。
寒宵想到這裏，深覺自己莫名其妙。
這枚蛇蛋目前作用還不知道，她決定先將其好好保護起來。
她完全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除了將蛇蛋保存起來，適時以妖力餵食，便再無其它動作。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寒宵的生活幾乎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她還是那個威風凜凜、大名鼎鼎的陽念仙君首徒，不論行至何處，總有人向她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喚一聲師姐；
仙門稍微有些規模的比試，便會有人盛情相邀她來作判官；
每逢大小節日，送到她手上的賀禮還是如同流水一般……
但其中還是有些微妙變化。
寒宵路過山腳下，會刻意停頓，極目眺望最遠起伏蒼翠的綠野山巒，似是在等一個當歸之人；
桃林芳菲盛開之際，她會遙遙地站在一旁，註視那些懷揣少女心事的同門，不知想起了誰；
她保守的秘密還是一個，現在的秘密則是要好生照顧好那枚蛇蛋……
只是偶爾，會在夜深無人之際，怔然。
除了這些以外，寒宵覺得自己的生活的確沒有什麽變化。
譬如她生辰將至，又有人要殫精竭慮一番，為她尋東西來。
只不過這次她竟然意外地收到了別的東西——
“寒宵師姐！”一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邊喊一邊叫剛出院落的寒宵。
寒宵認得她，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她起初從斷情窟回來時囑咐過的小師妹。
“發生什麽事了？”
“嗚嗚，嗚嗚嗚……”小師妹哽咽得不成樣子，眼睛都哭紅了一圈又一圈，“寒、寒宵師姐，那個，那個，江春霭師姐死了！”
“鏗”一聲，寒宵方拿在手中的暮鳶劍倏地落在地上。
小師妹還在抽噎哭泣，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堅強地說：“有人，有人把春霭師姐的屍體送了回來……嗚嗚嗚，送來的人說，師姐的屍體在斷情窟那邊找到的。”
“現在宗門的人都圍在師姐的屍體旁邊呢！師姐的身體上被捅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寒宵怔然，心底纏繞起細細密密卻微弱的疼。
“我去看看。”
她面無表情地往山下方向走，步履穩健。
而後面哭哭啼啼的小師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歪歪斜斜地跟上寒宵。
師姐果然就是師姐，遇見生離死別之事，都能處之如此泰然。
***
燕丘眾一拍即合，她們將江春霭的屍體收斂好了，便背去師尊那裏。
燕丘人雖少，地勢卻宏偉，宮殿巍峨聳立。殿頂鋪滿琉璃瓦，四檐攢尖，呈斜飛狀。立柱之上蜿蜒著條條細紋，仔細一看俱泛著幽綠顏色——正和燕丘眾人的玉牌雕刻相合。
只不過，江春霭不明白那是什麽東西。
殿門兩側也有兩個女徒守著，見有人來了，立刻迎接，常歆和那兩個女徒說了幾句話，那二人便放人進去了。
“常師姐，你今天運氣還挺好的。師尊今日還在呢！”
常歆笑笑不說話，江春霭以最遠的距離相隔，見常歆走了，也急忙飄過去跟上。
踏入仙宮大殿，一股神秘而空靈的氣息撲面而來。
大殿地面由白玉鋪就，石板上隱隱閃爍著細碎斑點的光芒。
常歆等人一走，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星辰之上。擡頭望去，穹頂高遠，似有無盡的蒼穹之景。穹頂之上，繪有絢麗的星辰交匯圖案，壯闊瑰麗。
而大殿的正中央，陳一把淡幽綠色寶座，其上端坐一位仙氣飄飄的女子，一身清貴。
她聽見有人進來，並未擡起頭，只問：“常歆，本尊聽聞你將人帶回來了？”
清音婉轉，猶如玉振。
江春霭莫名生出了幾分親近的熟悉，縱然她是第一次見到這位仙尊。想來，這就是燕丘的掌門，玉泠子。
常歆道：“是，仙君，我把江春霭帶回來了。”
玉泠子頷首，停了撫琴的動作，揚首，若有所思地說：“你是如何將人帶回來的？江春霭死的地方可不好找，她約略是在斷情窟死的。”
江春霭一陣無話，她死在斷情窟不假，怎麽大家都知道她死在斷情窟？
常歆頷首，將她這一路上經歷的事情一一道來。
原來她出去是為了響應明雪宗的除妖號召，而常歆一路上怕麻煩，加之又想偽裝，索性裝作了啞巴，和她們一道冒險。
“……最終我們到了斷情窟，寒宵盡力夷平了斷情窟，我那時候就察覺到有江春霭的氣息。我本來想要阻止寒宵，但她走得太快，我沒救成。”
玉泠子點頭，又問：“那接下來呢？”
“當時我看見暮鳶劍刺破天空的時候，就心生擔憂，”常歆分析說，“那寒宵的實力太過強勁，她當時一定是鐵了心要毀滅魔窟。我當時還覺得有幾分奇怪。”
“哪裏奇怪了？”
常歆思考片刻，道：“我和寒宵等人一路走來，倒是沒覺得這個明雪宗像傳說中那樣，說是‘正道魁首’，實際上各人都有各人的小心思。”
說著，她還把井舜、宴苓瓏的事情都一一講來。
“特別是那井舜，似乎輩分上是同寒宵一輩，但是實力相去甚遠，還在我們借宿時因為一點名頭上的事情和村民爭吵……至於那宴苓瓏，我們找到她後，她卻是乖乖的，但怪就怪在這裏。”
常歆便將那怪異的斷情窟救援一事講來。
江春霭的游魂飄著聽著，心頭也發苦。
她知曉宴苓瓏最後做出的決定，是如何將她推向了另外一個深坑。
危急關頭，江春霭把自己用來保命的玉環給了師妹；可是那個平素和她相處極好的師妹，卻殘忍地背棄她。
大概是人死了，感情也淡了，江春霭聽到常歆一些分析，心頭竟然沒有什麽太多的波瀾。
玉泠子聽完，道：“是，這事的確有蹊蹺之處，說起來，你知道宴姓麽？”
“徒兒不知。”
“宴氏和蘇氏同出一門，也不知道這位宴苓瓏，是不是有你所說的大小姐脾氣？”玉泠子一邊說，重又撫琴，“你知曉，孟陵的掌門之一便姓蘇。”
常歆陡然間睜大了眼瞳，仔細回憶了和宴苓瓏一路的經歷。
她因為裝成了啞巴，在隊伍裏面的存在感極其低下，久而久之大家要說什麽話，都不會避開她。
無趣的啞巴，是眾人對常歆的評價。
是以，井舜私底下對自己的小弟抱怨宴苓瓏大小姐脾氣的時候，也被她聽了一兩句去——
“看來說不定有幾分淵源，”玉泠子停了撫琴的動作，站起身來，“讓我看看罷，這可憐的孩子，聽說胸口都被洞穿了一個大窟窿？”
常歆稱是，一邊和其她人合力，將江春霭的屍體鋪在白綢上，玉泠子很快過來，垂眸檢查江春霭的屍首。
“師尊，怎麽樣？她這個樣子還有救嗎？”常歆顯得有些焦慮。
她畢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妹妹的屍體帶回燕丘，要是不管用的話，那也太打擊人了。
玉泠子沒有直接回答常歆的話，而是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條玉鎖，輕輕地纏縛在江春霭的脖頸上。
在場諸徒都默不作聲，知曉這是她們的師尊檢測之道。
約莫一炷香時間過後，常歆終於道：“師尊，怎麽樣？”
已經死了許多時，都沒有什麽感情的江春霭也變得緊張起來，提心吊膽地等候玉泠子的回答。
玉泠子輕輕地點著頭，然後目光灼灼掃視過大殿，差一點就看見江春霭。
江春霭下意識地想要躲開，而後才意識到自己本來就是游魂，別人看不見的。
但是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錯了。
在眾人滿懷期待的目光中，玉泠子開口了：“嗯，沒用了。”
眾人：……
“她這具肉身損毀得太嚴重了。”
常歆聞言相當苦惱，嘆氣：“肉身損毀得太嚴重了，那她是不是就這樣，沒了？”
雖然她很辛苦將人背回來，可是人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師尊這麽說的意思很簡單，那就是江春霭不能從這具肉身覆活了。
“無妨，你的努力是有用的。”玉泠子淡聲，纖長的指節在屍體的額頭上輕輕一點：“至少，她的魂靈還在。”
江春霭聞言一震，而常歆則是相當驚喜：“她的魂靈還在？那我們是不是要回斷情窟的附近去找？”
江春霭腹誹去找什麽找，哪裏用得著這麽費事，她跟著她飄了一路，和自己的肉身不能離開一丈呢。
“不必，江春霭的魂靈應該就在我們燕丘。”
常歆又驚又喜，“她的魂靈已經跟到了燕丘嗎？”
“是。這傷她的人下手太重，你瞧這無法覆原的血窟窿……像是什麽除妖降魔的神兵所致，而且，能對我們女媧後人造成這般大的損害，不僅僅是劍的問題。”
玉泠子說完後，眉心已經擰起，“到時候我們再來細細勘察這是什麽原因，走吧，把這具屍體帶到還生池，本尊自有辦法。”
眾徒聽令，立刻跟上玉泠子的步伐，江春霭也不知不覺地跟著飄著走。
玉泠子不愧是掌門，只是從她的屍首就推測出來了這麽多的消息。
江春霭心頭有一種說不清楚道不明的感情，徐徐蔓延開來。
其實江春霭很早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血脈特殊，不論是師尊告訴、抑或是識海眾的女聲。
這些都說明了她的身份另有玄機，不然的話，師尊也不會在冰天雪地裏面，將她帶回。
……實際上，若非女媧的血脈庇佑，她恐怕會和村裏人一樣，死在那個饑年。
還生池如其名，充滿著盎然蓬勃的生機。
池中央煙霧繚繞，而池邊的樹木高大而挺拔，枝葉繁茂，撐起巨大的傘，一片綠蔭；奇花異草在還生池四周肆意綻放，色彩斑斕，絢麗奪目；水面上，還有幾只色彩斑斕的鳥兒棲停。
“好了，將江春霭的屍體放進還生池。”玉泠子下令。
常歆疑惑：“師尊，可是您剛剛不是說了嗎？江春霭的屍首已經不能用了。”
玉泠子道：“她的屍首是不能用了，但是你忘記了，我說她的魂靈就在我們燕丘。這具肉身不能用了，便化出新的肉身便是。”
江春霭聽得一陣害怕，又是一陣雀躍。
眼見得玉泠子纖長的手指翻轉如飛，結印做法，手中升騰起幽綠色的光，聚攏了珠璣一般的光輝，點點金色，又似有日月的粲然。
常歆見了也不由得入了迷——她見師尊用這還生術好幾次，每次師尊手中結印時出現的顏色都不一樣：那是由還生的人本身決定。
一般來說，這顏色絢爛，那麽這人也必定根骨奇絕。
江春霭，死了還真是可惜，還好她會活過來，常歆想。
只不過，她沒有自己的肉身，原來的肉身怎麽辦呢？常歆拋出了這個問題。
玉泠子一邊結印，一邊道：“將她原本的肉身，送回明雪宗。”
“塵歸塵，土歸土，從此以後，江春霭就是我們燕丘的人。何況，她本來就應是我們燕丘的人。”
說到這裏，一向嚴肅的玉泠子竟然嗤笑了一聲，“陽念為了讓明雪宗重回巔峰，付出的努力可不在少。”
還生池的池水在術法的驅策下聚集成渦旋，煥發出幽綠、碎金交雜的顏色。
扭曲了，那些五光十色的水波開始扭曲——
江春霭忽覺眼前的景象模糊。
意識快要崩潰的時候，她聽見一聲喚：
“魂靈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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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夜如浸。
寒宵怎麽努力嘗試入睡都睡不著, 反倒是又被拉入了識海之中。
識海中，那枚長型的蛋依然泛著幽幽的光澤，她將其取下。本來以為這會是結束, 結果她一睜眼，又回到了現實世界。
窗外夜色濃稠, 一彎鐮月高懸。
她依舊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只不過這次從識海裏面出來, 她的手中多了一件東西：正是她適才取出來的，那枚長型的蛋。
寒宵疑惑地起身，低頭看著那枚長型的蛋。
那枚蛋的外型有些詭異, 不是她尋常所見家禽的蛋。正看著呢，她胸前隱隱有了震鳴的聲音。
低頭看去, 脖頸上突然蔓延出來了黑色的蛇鱗。
憑感覺來說，這正是從胸口處蔓延出來的。
真身, 怎麽突然就顯露了？寒宵雖不甚明白, 但是盯著眼前長型的蛋, 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這枚蛋，和她身上突然生長覆蓋的黑色蛇鱗定然脫不了幹系——
於是寒宵平心靜氣，想要感知這枚蛋的靈氣，但是一無所獲。
寒宵無法，但是猜想此物並非凡物，便將這枚長型的蛋收好。
她不明白，但宗門中有人明白, 就是那位老醫修張自珈。
一番折騰下來，窗外夜色依舊, 寒宵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了。
她披衣而起，又想到自從斷情窟回來後的日子, 她似乎沒怎麽練劍。盡管憑借她本來的實力，不需要像同門修士那樣勤勤懇懇地修煉。
但是適當的練習是必要的。
想到這裏，寒宵便去尋自己的暮鳶劍。
長劍出鞘，竟然抖落了些許灰塵。
上面沾染了些細密的白色絨毛……甚至還有些未幹涸的血跡。
寒宵怔然，一言不發。
若是前者，興許是她在斷情窟隨手殺了幾只帶毛的妖怪，可這血跡呢？
……也是那些妖怪。
她這麽告訴自己，便拿著劍走到院落中。
以往她曾數十年如一日地在這裏練劍。
人隨劍走，電光陣陣，似驚鴻、作游龍之狀。
見之者，無不誇她劍意冷冽、幹凈。
但是今夜寒宵一起手劈斫，便覺劍氣汙濁。
不過一個招式，寒宵就放棄了。她站定，執起劍，仔仔細細地看著暮鳶。
除了那些細密的絨毛、不曾幹涸的血跡，還有什麽不同的呢？
就是一些不慎沾染上的絨毛和血跡而已，小小地施用一個技法，吹滅掉不就行了？
寒宵這麽想了，然後她也這麽做了。
暮鳶劍似乎又變得光潔了，可寒宵再度拿起它時，依然能夠感覺到那股混沌沈沈的濁氣。
這樣的濁氣環繞盤旋，當然不會有幹凈冷冽的劍意。
已經將劍擦拭過了，還要怎麽做呢？
施用了咒法，依然不得要領。
寒宵怔住，終於從記憶裏面拾掇出記憶：這把劍曾有江春霭日夜擦拭，洗凈。
在寒宵第一次參加大比前，江春霭就自告奮勇，說要幫她護理這口神兵寶劍，寒宵答應了。
這暮鳶劍也是陽念仙君給她的東西，寒宵心底沒太把東西當回事過。
暮鳶劍可以用，其它的劍同樣可以用。
有些時候寒宵還會嫌棄神兵麻煩——神兵比之一般的劍，要耗費更多的心力保養。
但是多了個自告奮勇的人，麻煩便隨之消散了。
大比之後，寒宵和她的暮鳶劍都聲名大振，連帶著幫她擦拭保養長劍的江春霭都覺得臉上有光——
寒宵至今都還記* 得那天的事，待她奪得魁首時，江春霭是第一個往她這個方向過來的人，還笑瞇瞇地、就像誇耀一般地問她：“師姐，您今日覺得暮鳶劍如何？”
也就是那一天，寒宵和她的清明劍意揚名修仙界。
她們說她的劍意幹凈凜冽，非得是神兵和人合一，才能有這樣的表現。
寒宵本來是不信的。
可是現在呢？
她默默地再掐了訣，想要收拾幹凈劍，劍如今已經變得一塵不染，光可鑒人。
但寒宵對劍的掌握何其深透，光是手心撫過劍柄，她就能夠察覺到這柄劍目前用不了。
或是說，發揮不出那般澄明幹凈的劍意。
少了什麽呢？這口神兵明明還是很幹凈，而她還是那個寒宵。
問題出在哪裏？
寒宵默然，選擇將劍收好。
人，能夠等回來嗎？
如果不回來了，那是發生了什麽呢？
如果回來了，她見到江春霭之後，會說些什麽呢？
大概不過是多問一句話，問她那日怎麽從斷情窟逃掉的罷？
她這躲藏的一月，幾乎和自己此前被封印的感受一樣無聊，只不過多了些愧疚的情意。
算了，江春霭定然是降妖除魔來勁了沒個頭了，她找到時間，就得回來。
而寒宵自己，還有自己的事要做，她斷然不會因為一個師妹誤了自己的正事。
至於那天夜裏，那天暴雨，就當作是作為妖魔少有的經歷也可。
那些情感好像不屬於她，又似乎是從她的心底破土而出，快到枝繁葉茂。
算了，不想想了。
明天就去問問張自珈，那枚長型的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寒宵強逼著自己入睡，甚至還動用了法術，管用是管用了，但是在後半夜，寒宵第一次做了夢。
但是不是什麽好夢：夢裏依然是一場綿密、淅淅瀝瀝的雨，雨水敲窗，冷風拂得簾幕飛揚。
場面破碎，山河雨水倒瀉，一幕幕走馬觀花從眼前閃過，卻終究如隔著一層迷霧般，看不太真切。
夢中的季節時序，寒宵分不清楚。
她的夢並不平靜，刮起暴烈的風雪。
***
“稀客，稀客呀。”張自珈笑瞇瞇地打開門，一見到是寒宵來了，臉上的笑意更甚，幾乎要笑彎了眼睛，“是寒宵小友呀，我可難得見你一面！”
張自珈是宗門的醫修長老，待人接物相當和藹可親，人們常常把她比作那個梅聲遲的對立面——不論是長相，還是性格。
都說醫者仁心，張自珈便是這四個字的具象化。
之前曾鈞被痛打了一頓，要不是張自珈救他一命，這人早就因為修為被廢回人間去了，而此人四處招惹了不少禍端，修為沒了，這一條小命能不能保住，就是另外的事了。
除卻能夠妙手回春之外，張自珈還擅長識別各種奇珍異物。
“張長老，”寒宵微微躬身行禮，說，“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想要請教您。”
張自珈納悶：“請教我？我有什麽可以幫得上你忙的地方嗎？”
寒宵的實力有目共睹，這麽多年來，饒是張自珈，也沒有從別人口中聽說過寒宵受傷的事，她今天怎麽就想著來找她了？
“是這樣……”寒宵一邊說，一邊將懷中那枚長型的蛋露出來展示給張自珈看：“還請張長老看看，這是什麽東西？”
張自珈楞了片刻，“好，我看看，跟著我來吧。”
“有勞張長老了。”
***
“啊，寒宵小友，你是在什麽地方撿到這枚蛋的？”張自珈仔仔細細地把那長型的蛋檢查了一遍，驚訝問道。
寒宵不答，只繼續問這是什麽東西。
張自珈沒註意到她話裏的逃避，只是相當疑惑：“嗯，這東西，是蛇蛋。”
聽聞“蛇蛋”二字，寒宵纖長的眼睫猛一顫動。
但張自珈依然沒察覺到她的異樣，一邊疑惑，一邊樂呵呵地道：“這東西是蛇蛋，但是卻不是什麽平凡的蛇蛋。”
“張長老這話怎麽說？”
張自珈：“這蛇蛋恐是什麽由什麽‘氣’引發的，話說回來，你還記得嗎？”
寒宵眨眨眼睛。
“就是冰魄秘境受損的那幾天，道君察明說有妖氣外洩，這個時候，就是催生妖物的時候咯。”張自珈還在把玩那枚長型的、圓潤的蛋，“寒宵小友，你是不是路過了霧隱山撿到的這枚蛋？”
寒宵眼睛也不眨一下，很快道：“是。”
“那就對了，這大概是由那次妖力外洩，催生出來的蛇蛋。”張自珈將那枚蛇蛋交還給寒宵，一邊道，“說來那妖氣也奇怪，相當於只催出了這枚蛋，卻沒有讓它破殼而出。”
“這妖怪還真是的，只生不養啊。”
張自珈說完這句話，本來以為自己風趣，卻發現寒宵沒什麽變化，一如既往的冷冰冰，不禁在心中感嘆，這陽念仙君的首徒就是不一樣。
什麽狀況都保持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這樣的人不會動情，天生適合修道。
只不過……
“誒，寒宵小友，你眼下這裏是什麽東西？”張自珈突然發問。
就在剛剛觀察寒宵的神態時，她隱約瞧見了寒宵眼瞼下面的絲縷細線。
寒宵挑眉：“有嗎？”
這麽一反問，張自珈反而不自信了，等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卻發現寒宵的眼下幹凈得很，玉瓷一般的肌膚，處處透著仙意。
張自珈只能納悶了：“啊，可能是我連著幾天沒有好好休息，看錯了，可嚇到我了。”
“怎麽了嗎？”寒宵故作漫不經心地問，一邊撿起那枚蛇蛋，“眼下長細線是什麽征兆……長老最近遇到什麽事情了嗎？”
張自珈：“有邪修餵養蠱蟲，倘若中了蠱，就會在人的身上出現大大小小的癥狀。我曾經看見個眼下有異樣的人，是中了情蠱，為自己那情人上天入地、求而不得，但是其人最終卻死於爆體。”
寒宵眼睫孱顫，幅度極小，仍舊只是平靜地問為什麽。
“邪修養雙生情蠱，將蠱蟲寄生於靈臺，不可拔除，憑空捏造情癡愛欲……倘到一定時間不交.合，便會爆體而亡。”
寒宵忽覺眼下細線一陣生疼，快要破皮而出，但她強行將那東西抑制下來。
“好了，小友，我還有得忙呢，每年這個時候，就是我事情最多的時候，”張自珈仍舊樂呵呵的，一邊說，“明燈閣那麽多燈，麻煩得很。”
寒宵眨眨眼睛：“明燈閣？”
“啊！”張自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等了片刻後才道，“寒宵小友恐怕還不知道，我們宗門的修士都有一盞燈亮著呢。”
寒宵不解，便繼續問。
原來，明雪宗的修士在拜入宗門之初，獻上真名生辰八字的時候，宗門便會以她的魂靈一點亮一盞燈。
風頭正盛的修士，那燈自然就燒得旺。
說到這裏，張自珈還笑了笑，道：“去歲我去明燈閣的時候，就瞧見寒宵小友你的燈最亮。”
寒宵勉強將唇扯出一個弧度來。
就她的燈最亮？
“那燈光稍暗的呢？”
張自珈歪頭，道：“那必是最近精神頹靡到出了問題，說起來，去歲我還瞧見過一盞燈油盡燈枯，沒過多久，那人就去世了。”
聽到這裏，寒宵心頭倏然一震，“去世的人，燈就會暗淡下來嗎？”
“嗯。”張自珈點頭，“這是當然，修士拜入宗門之初，魂靈就交予了一部分給宗門。”
寒宵心頭頓時湧過一陣難以排遣的情緒——
好像那夜肆虐天地的暴雨再度回響在耳畔，混雜著聖月淒厲的叫聲喊聲。
她本想說跟著張自珈一同去明燈閣，但是後者似乎並不願意。
臨走時，張自珈還若有所思地道：“明燈閣乃是機密。而寒宵小友如今實力到了一種境界，現在是宗門的中流砥柱，故而告知你也無妨。”
“謝長老。”她答道。
張自珈這麽說，幾乎是斷了她跟著她一同去明燈閣的念頭。
其實她本來可以問問張自珈，江春霭的那盞燈亮度如何——
是旺盛呢，還是頹靡？
抑或是，已經完全暗淡無光。
***
寒宵懷著這種稍顯得落寞的心情和蛇蛋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剛剛張自珈說的話她記得清楚得很。
這是妖氣引發。
而這枚蛇蛋是她從她的識海裏面取出，換言之，這枚蛇蛋也能說是她的。
……畢竟她的真身就是蛇。
寒宵低頭時，黑色蛇鱗又開始蔓延。
“真是只生不養！”
張自珈的打趣話重又響起，寒宵竟然覺得這事有幾分荒謬。
想來，必定是和她江春霭那夜的交.合之氣引發了這枚蛇蛋的產生。
生是生了，從她的識海裏面催生了。
養呢？
按照人類的倫常來說，這蛇蛋便應該有兩個母親。
沒有養的，反正不是她。
寒宵想到這裏，深覺自己莫名其妙。
這枚蛇蛋目前作用還不知道，她決定先將其好好保護起來。
她完全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除了將蛇蛋保存起來，適時以妖力餵食，便再無其它動作。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寒宵的生活幾乎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她還是那個威風凜凜、大名鼎鼎的陽念仙君首徒，不論行至何處，總有人向她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喚一聲師姐；
仙門稍微有些規模的比試，便會有人盛情相邀她來作判官；
每逢大小節日，送到她手上的賀禮還是如同流水一般……
但其中還是有些微妙變化。
寒宵路過山腳下，會刻意停頓，極目眺望最遠起伏蒼翠的綠野山巒，似是在等一個當歸之人；
桃林芳菲盛開之際，她會遙遙地站在一旁，註視那些懷揣少女心事的同門，不知想起了誰；
她保守的秘密還是一個，現在的秘密則是要好生照顧好那枚蛇蛋……
只是偶爾，會在夜深無人之際，怔然。
除了這些以外，寒宵覺得自己的生活的確沒有什麽變化。
譬如她生辰將至，又有人要殫精竭慮一番，為她尋東西來。
只不過這次她竟然意外地收到了別的東西——
“寒宵師姐！”一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邊喊一邊叫剛出院落的寒宵。
寒宵認得她，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她起初從斷情窟回來時囑咐過的小師妹。
“發生什麽事了？”
“嗚嗚，嗚嗚嗚……”小師妹哽咽得不成樣子，眼睛都哭紅了一圈又一圈，“寒、寒宵師姐，那個，那個，江春霭師姐死了！”
“鏗”一聲，寒宵方拿在手中的暮鳶劍倏地落在地上。
小師妹還在抽噎哭泣，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堅強地說：“有人，有人把春霭師姐的屍體送了回來……嗚嗚嗚，送來的人說，師姐的屍體在斷情窟那邊找到的。”
“現在宗門的人都圍在師姐的屍體旁邊呢！師姐的身體上被捅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寒宵怔然，心底纏繞起細細密密卻微弱的疼。
“我去看看。”
她面無表情地往山下方向走，步履穩健。
而後面哭哭啼啼的小師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歪歪斜斜地跟上寒宵。
師姐果然就是師姐，遇見生離死別之事，都能處之如此泰然。
***
燕丘眾一拍即合，她們將江春霭的屍體收斂好了，便背去師尊那裏。
燕丘人雖少，地勢卻宏偉，宮殿巍峨聳立。殿頂鋪滿琉璃瓦，四檐攢尖，呈斜飛狀。立柱之上蜿蜒著條條細紋，仔細一看俱泛著幽綠顏色——正和燕丘眾人的玉牌雕刻相合。
只不過，江春霭不明白那是什麽東西。
殿門兩側也有兩個女徒守著，見有人來了，立刻迎接，常歆和那兩個女徒說了幾句話，那二人便放人進去了。
“常師姐，你今天運氣還挺好的。師尊今日還在呢！”
常歆笑笑不說話，江春霭以最遠的距離相隔，見常歆走了，也急忙飄過去跟上。
踏入仙宮大殿，一股神秘而空靈的氣息撲面而來。
大殿地面由白玉鋪就，石板上隱隱閃爍著細碎斑點的光芒。
常歆等人一走，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星辰之上。擡頭望去，穹頂高遠，似有無盡的蒼穹之景。穹頂之上，繪有絢麗的星辰交匯圖案，壯闊瑰麗。
而大殿的正中央，陳一把淡幽綠色寶座，其上端坐一位仙氣飄飄的女子，一身清貴。
她聽見有人進來，並未擡起頭，只問：“常歆，本尊聽聞你將人帶回來了？”
清音婉轉，猶如玉振。
江春霭莫名生出了幾分親近的熟悉，縱然她是第一次見到這位仙尊。想來，這就是燕丘的掌門，玉泠子。
常歆道：“是，仙君，我把江春霭帶回來了。”
玉泠子頷首，停了撫琴的動作，揚首，若有所思地說：“你是如何將人帶回來的？江春霭死的地方可不好找，她約略是在斷情窟死的。”
江春霭一陣無話，她死在斷情窟不假，怎麽大家都知道她死在斷情窟？
常歆頷首，將她這一路上經歷的事情一一道來。
原來她出去是為了響應明雪宗的除妖號召，而常歆一路上怕麻煩，加之又想偽裝，索性裝作了啞巴，和她們一道冒險。
“……最終我們到了斷情窟，寒宵盡力夷平了斷情窟，我那時候就察覺到有江春霭的氣息。我本來想要阻止寒宵，但她走得太快，我沒救成。”
玉泠子點頭，又問：“那接下來呢？”
“當時我看見暮鳶劍刺破天空的時候，就心生擔憂，”常歆分析說，“那寒宵的實力太過強勁，她當時一定是鐵了心要毀滅魔窟。我當時還覺得有幾分奇怪。”
“哪裏奇怪了？”
常歆思考片刻，道：“我和寒宵等人一路走來，倒是沒覺得這個明雪宗像傳說中那樣，說是‘正道魁首’，實際上各人都有各人的小心思。”
說著，她還把井舜、宴苓瓏的事情都一一講來。
“特別是那井舜，似乎輩分上是同寒宵一輩，但是實力相去甚遠，還在我們借宿時因為一點名頭上的事情和村民爭吵……至於那宴苓瓏，我們找到她後，她卻是乖乖的，但怪就怪在這裏。”
常歆便將那怪異的斷情窟救援一事講來。
江春霭的游魂飄著聽著，心頭也發苦。
她知曉宴苓瓏最後做出的決定，是如何將她推向了另外一個深坑。
危急關頭，江春霭把自己用來保命的玉環給了師妹；可是那個平素和她相處極好的師妹，卻殘忍地背棄她。
大概是人死了，感情也淡了，江春霭聽到常歆一些分析，心頭竟然沒有什麽太多的波瀾。
玉泠子聽完，道：“是，這事的確有蹊蹺之處，說起來，你知道宴姓麽？”
“徒兒不知。”
“宴氏和蘇氏同出一門，也不知道這位宴苓瓏，是不是有你所說的大小姐脾氣？”玉泠子一邊說，重又撫琴，“你知曉，孟陵的掌門之一便姓蘇。”
常歆陡然間睜大了眼瞳，仔細回憶了和宴苓瓏一路的經歷。
她因為裝成了啞巴，在隊伍裏面的存在感極其低下，久而久之大家要說什麽話，都不會避開她。
無趣的啞巴，是眾人對常歆的評價。
是以，井舜私底下對自己的小弟抱怨宴苓瓏大小姐脾氣的時候，也被她聽了一兩句去——
“看來說不定有幾分淵源，”玉泠子停了撫琴的動作，站起身來，“讓我看看罷，這可憐的孩子，聽說胸口都被洞穿了一個大窟窿？”
常歆稱是，一邊和其她人合力，將江春霭的屍體鋪在白綢上，玉泠子很快過來，垂眸檢查江春霭的屍首。
“師尊，怎麽樣？她這個樣子還有救嗎？”常歆顯得有些焦慮。
她畢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妹妹的屍體帶回燕丘，要是不管用的話，那也太打擊人了。
玉泠子沒有直接回答常歆的話，而是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條玉鎖，輕輕地纏縛在江春霭的脖頸上。
在場諸徒都默不作聲，知曉這是她們的師尊檢測之道。
約莫一炷香時間過後，常歆終於道：“師尊，怎麽樣？”
已經死了許多時，都沒有什麽感情的江春霭也變得緊張起來，提心吊膽地等候玉泠子的回答。
玉泠子輕輕地點著頭，然後目光灼灼掃視過大殿，差一點就看見江春霭。
江春霭下意識地想要躲開，而後才意識到自己本來就是游魂，別人看不見的。
但是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錯了。
在眾人滿懷期待的目光中，玉泠子開口了：“嗯，沒用了。”
眾人：……
“她這具肉身損毀得太嚴重了。”
常歆聞言相當苦惱，嘆氣：“肉身損毀得太嚴重了，那她是不是就這樣，沒了？”
雖然她很辛苦將人背回來，可是人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師尊這麽說的意思很簡單，那就是江春霭不能從這具肉身覆活了。
“無妨，你的努力是有用的。”玉泠子淡聲，纖長的指節在屍體的額頭上輕輕一點：“至少，她的魂靈還在。”
江春霭聞言一震，而常歆則是相當驚喜：“她的魂靈還在？那我們是不是要回斷情窟的附近去找？”
江春霭腹誹去找什麽找，哪裏用得著這麽費事，她跟著她飄了一路，和自己的肉身不能離開一丈呢。
“不必，江春霭的魂靈應該就在我們燕丘。”
常歆又驚又喜，“她的魂靈已經跟到了燕丘嗎？”
“是。這傷她的人下手太重，你瞧這無法覆原的血窟窿……像是什麽除妖降魔的神兵所致，而且，能對我們女媧後人造成這般大的損害，不僅僅是劍的問題。”
玉泠子說完後，眉心已經擰起，“到時候我們再來細細勘察這是什麽原因，走吧，把這具屍體帶到還生池，本尊自有辦法。”
眾徒聽令，立刻跟上玉泠子的步伐，江春霭也不知不覺地跟著飄著走。
玉泠子不愧是掌門，只是從她的屍首就推測出來了這麽多的消息。
江春霭心頭有一種說不清楚道不明的感情，徐徐蔓延開來。
其實江春霭很早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血脈特殊，不論是師尊告訴、抑或是識海眾的女聲。
這些都說明了她的身份另有玄機，不然的話，師尊也不會在冰天雪地裏面，將她帶回。
……實際上，若非女媧的血脈庇佑，她恐怕會和村裏人一樣，死在那個饑年。
還生池如其名，充滿著盎然蓬勃的生機。
池中央煙霧繚繞，而池邊的樹木高大而挺拔，枝葉繁茂，撐起巨大的傘，一片綠蔭；奇花異草在還生池四周肆意綻放，色彩斑斕，絢麗奪目；水面上，還有幾只色彩斑斕的鳥兒棲停。
“好了，將江春霭的屍體放進還生池。”玉泠子下令。
常歆疑惑：“師尊，可是您剛剛不是說了嗎？江春霭的屍首已經不能用了。”
玉泠子道：“她的屍首是不能用了，但是你忘記了，我說她的魂靈就在我們燕丘。這具肉身不能用了，便化出新的肉身便是。”
江春霭聽得一陣害怕，又是一陣雀躍。
眼見得玉泠子纖長的手指翻轉如飛，結印做法，手中升騰起幽綠色的光，聚攏了珠璣一般的光輝，點點金色，又似有日月的粲然。
常歆見了也不由得入了迷——她見師尊用這還生術好幾次，每次師尊手中結印時出現的顏色都不一樣：那是由還生的人本身決定。
一般來說，這顏色絢爛，那麽這人也必定根骨奇絕。
江春霭，死了還真是可惜，還好她會活過來，常歆想。
只不過，她沒有自己的肉身，原來的肉身怎麽辦呢？常歆拋出了這個問題。
玉泠子一邊結印，一邊道：“將她原本的肉身，送回明雪宗。”
“塵歸塵，土歸土，從此以後，江春霭就是我們燕丘的人。何況，她本來就應是我們燕丘的人。”
說到這裏，一向嚴肅的玉泠子竟然嗤笑了一聲，“陽念為了讓明雪宗重回巔峰，付出的努力可不在少。”
還生池的池水在術法的驅策下聚集成渦旋，煥發出幽綠、碎金交雜的顏色。
扭曲了，那些五光十色的水波開始扭曲——
江春霭忽覺眼前的景象模糊。
意識快要崩潰的時候，她聽見一聲喚：
“魂靈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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