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談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他向來淺眠, 丁點兒動靜都會被吵醒, 為了不吵醒何聞意他沒有看來電顯示就直接秒接了。

“阿談哥，你快來吧，欣欣......欣欣要不行了。”

“......”

“阿談哥？阿談哥你在聽嗎？”

晏談有些機械的把手機挪開一點, 想看看時間，但是光線實在是太過刺眼，刺到眼睛裏全是淚花。揉了揉眼睛，晏談重新把電話放到耳邊, 說話的聲音還帶著些突然醒來的沙啞：“笑笑，我在聽。人現在怎麽樣了？”

“阿談哥, 你趕緊過來吧？！再晚一點......再晚一點恐怕就見不到了。”晏笑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恐慌無措, 想來這也是她第一次直面生命的流失。

晏談的心臟隨著晏笑說出的話兀的一緊, 像是如夢初醒一般“噌”的坐起身來, 匆匆應下晏笑掛了電話，他卻陷在一片黑暗中，渾身冰冷。

臥室的壁燈被打開, 溫暖的光芒撒向每一個角落, 何聞意握了握晏談冰涼的指尖, 說道：“趕緊換衣服，我開車送你過去。”

晏談的目光投向何聞意，像是找到了所有的依靠，他問了一個很莫名的問題：“意意，我為什麽會害怕？”

明明, 感情沒有那麽好的。

“因為，你是最善良的男孩子。”何聞意柔聲答道，動手解開晏談睡衣的紐扣：“因為心太過柔軟，所以會害怕。”

晏談擡手握住何聞意放在他衣襟上的手，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對，不會。”何聞意回答得很肯定，沒有一絲敷衍。

......

何聞意的車開得飛快，晏談坐在副駕駛位置上抿唇不語，看不出情緒，只是反覆把手機屏幕摁亮看時間。

兩人到醫院的時候，李欣已經從搶救室裏出來了，晏笑坐在門口臉上還掛著淚痕。晏談心裏頓覺不好，果然一進門就看到李欣媽媽已經在默默收拾東西了。

沒有看到電視裏出現過面覆白布的場景，晏談至少松了一口氣。見他們來，李家大嫂勉強扯出了一絲笑容打招呼，說欣欣爸爸去一聲辦公室了，他們打算一大早辦完出院坐火車回家。

晏談看了看病床上神色蒼白、病若游絲的欣欣，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還是何聞意去和李家大嫂建議，不如乘飛機回四川。

簡單的輕聲聊了兩句，何聞意和晏談就出了門。晏談拍了拍晏笑的肩膀，摸摸她的頭安慰。

“阿談哥，就要這樣放棄了麽？”晏笑抓著晏談的手，哽咽著問道。

晏談答不出來，事實上晏笑比他更清楚李欣的狀況。他拍了拍晏笑的手，轉過身對何聞意說道：“我去醫生辦公室看看再說。”

何聞意點了點頭，在晏談走了沒幾步時輕聲叫住他，走到他跟前平靜道：“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這代表何聞意不會阻止晏談任何捐獻器官的想法了，晏談楞了一下，像是沒有反應過來。

何聞意卻是替他拉了拉大衣的領子，柔聲道：“快去吧。”

晏談點點頭，朝醫生辦公室走去。

“何姐姐，之前你是不是反對阿談哥去配型？”晏笑坐在椅子上擡頭問何聞意。

何聞意很誠實的點了點頭，也沒有敷衍，而是很認真的說：“於公於私，我都不希望他去。”

“那你剛剛為什麽又答應了？”晏笑皺著眉問：“雖然現在配肯定也來不及了。”

“因為我不想他內疚一輩子。”何聞意輕輕一笑。她真的很了解晏談，也很喜歡他內心的那份柔軟，雖然現在來說依舊會帶來一些苦惱，但她卻是想通了，無論什麽結果，她陪著他就是了。

“如果你能早一點答應就好了。”晏笑垂下頭，有些遺憾。

何聞意抿唇不語，卻是更深刻的理解了晏談總是掛在嘴邊的那句“我只有你”。她莞爾，內心卻對自己的每一個決定都不遺憾後悔，因為哪怕是有一分可能存在，她都不可能會和晏談提關於配型的話題。

這大概是每個人都有的一點小自私吧，何聞意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完人，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什麽被晏談吸引。除了那張臉，更多的是因為晏談就像一束無私的火焰照進她的人生中來，那麽既然彼此相愛，就允許她再自私一點吧。

......

不出何聞意所料，晏談當著李河的面和李欣的主治醫師提起配型的請求時，得到的是拒絕。

“太晚了，即使配型成功也沒有移植成功的可能了。”這位董姓醫生輕嘆一聲，顯得十分惋惜與無奈：“你也不要有負擔，按照臨床經驗，你這種情況百分之八十是匹配不上的。”

“醫生，用最快的速度配型，萬一成功了，最快的速度移植，不可以嗎？”晏談誠懇的問道。

董醫生搖搖頭，看向這位大明星的目光中帶這些不可思議，他分析道：“先不說李欣的病情已經惡化到了極致，癌細胞在內臟中四處擴散，絕不是移植腎器可以解決的，就是退一萬步給你匹配對了，理論上來說時間也是絕對不夠的。”

“那......其實我應該要提前多久呢？”晏談垂下眼眸，聲音有氣無力。

“晏先生，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必須跟你說句實話，李欣的情況哪怕你提前半年匹配成功，移植成功的概率也只有三成。”董醫生想來很懂患者家屬的心情，所以他寬慰道：“不要想太多，你已經盡力了。”

“對啊，你已經盡力了。如果不是你，欣欣連住院治療都成問題，也不知道能不能拖到現在......真的，你已經做得夠多了。”李河是個不怎麽會說話的人，但他對晏談的感謝是由衷的，他有著一家頂梁柱的堅韌，所以哪怕這種時候他還能安慰晏談，而不是責怪晏談有這個想法太晚。

......

晏談和李河一起走出董醫生的辦公室，默默走了一路，還是李河先停下來，拐到吸煙室去，點燃一根香煙，然後將煙盒遞過去問晏談：“要麽？”

晏談從來沒有抽過煙，拍戲的時候也沒有，公司一直很有意的維持他鄰家乖弟弟的形象，自然也不提倡他碰。但這次晏談沒有拒絕，他結果李河那不貴的香煙，就這他的打火機點燃，吸一口入肺，嗆得他直咳嗽。

“其實我可以安排欣欣去國外治療，明天就能走。”晏談沒再抽煙，而是把煙夾在兩指間，任它燃燒。

“不了。”李河搖搖頭：“我知道欣欣的情況，去國外也是徒勞。她很小的時候我們就帶著她一起出來打工，很少回家。落葉歸根，趁她還能睜眼，我也想帶她回家看看。”

知道勸不了晏談也就放棄了繼續游說，他的聲音有些低落：“對不起，也沒能幫到你們什麽。”

“晏先生，你已經是我們的大恩人了。”李河說得非常坦誠：“人都有脾氣，如果我是你我鐵定不想搭理這一家人。所以，你真的不要有什麽負擔。這些都是欣欣的命，她得認，我們也得認。”

晏談沈默了一會兒，才說道：“那你們一路平安。明天我還有工作，就不去送你們了。”

“好。”李河點頭。

晏談看煙已經燒得差不多了，便將它碾熄後投入垃圾桶，說道：“我們走吧。”

李河滅了煙跟上晏談的腳步，在準備到病房的時候，他忽然說道：“河海湖江，我們家缺水，你那時候取的是潭。”

晏談一開始不知道李河在說什麽，很久以後才反應過來，李河說的是原本他應該有的姓名。李河終究，是把他當做親人的，即使一直叫他“晏先生”。

......

第二天李河剛辦好出院手續，辛秦就出現在醫院裏。他聯系好了車將李家三人連帶晏笑一起送到機場，幫他們辦好托運等等手續，最後將一個被裝得很厚的大信封交給李河。

“小晏給的，說孩子想買什麽就給她買，後......後邊的事有任何需要幫助的都可以找他，他說是他這個做小叔叔的給孩子盡的一點心意。”說罷也不容李河拒絕就離開了機場。

李河打開信封，裏面是嶄新的人民幣。後來他點了一下，整整五萬塊現金。

李河他們在機場的時候，其實晏談也在機場的停車場，只不過他是送何聞意過來。

“走了。”何聞意解開安全帶後傾身親了一下晏談的臉，準備下車。

“嗯。”晏談也解開安全帶，握住何聞意的手後親了一下：“在飛機上好好睡一覺，我有時間就飛過去找你。”

何聞意輕笑：“你先忙你的工作，年前也就回來了，還有二十天，你就乖乖忍耐一下好不好？”

晏談點頭。

雖然兩人都刻意不去提李欣的事，但甜蜜的氣氛中依舊有些許沈重。

晏談的手機響了一下，是晏笑的微信。

“小叔叔再見。”

是李欣的語音，雖然依舊虛弱，但她的語氣卻是輕快的。

何聞意也聽到了，她嘆了口氣，看向晏談的眼睛，很認真的問：“晏談，那個時候，有沒有如果不是我......就好了。有沒有，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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