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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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成都的天氣已經很熱了,晏談睡覺不喜歡開空調,被悶醒了幾次,這會兒天亮了反而有些昏昏沈沈的不想動彈。早晨七點,晏談把孜孜不倦重覆響鈴的手機鬧鐘摁掉,拿過枕頭蓋住自己的腦袋企圖再睡一會兒,但房間的門鈴已經響起來了,三聲一歇一直重覆。

晏談有些起床氣的踹開杯子,揉了揉已經亂成一團的頭發,連拖鞋也來不及穿就去開門,反正這個時間點肯定是林詩音。等晏談睡眼朦朧、打著哈欠的開門時看清了門口的人後,立刻“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門外站著的是林詩音沒錯,但她身後的何聞意是怎麽回事?

晏談的瞌睡瞬間就全都清醒了,他記得自己是來幹嘛的。簡單而快速整理了一下,換了衣服打開門,林詩音和何聞意依舊站在門口,晏談看著何聞意,眼中很多疑惑。

“聞意放假了,我帶她見習一段時間,剛好辛秦沒過來,先從你的助理開始當起吧。”林詩音說得一本正經,仿佛連自己都信了這個胡謅的理由。

“初次合作,請多指教。”何聞意非常配合的伸出手要和晏談握,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嗯,研究生也有暑假嘛,這個理由不錯,給林詩音點個讚。

“林姐,意姐,你們這是演的哪出啊?”晏談有些摸不清楚情況。說實話今天要去的地方他從沒去過,要見的人他從沒見過,所有一切情況都是未知。他不希望何聞意和他一起,他害怕發生什麽超出他掌控的事情。

“如你所見,我就是來見習助理而已。”何聞意非常隨意的聳了聳肩,說道:“去吃早餐吧,不是一會兒還要走嗎?”

林詩音點頭,兩個人好似親密友人一般走在前頭,晏談楞在原地,半晌跟過去。他能怎麽辦,他也很絕望啊。但是,這種絕望後頭心裏流淌的暖意是怎麽回事。

早餐三人是在酒店的餐廳用的,一大早又非節假日,空空蕩蕩的根本沒人。七點半,晏談的電話響了,陳警官說他們的車已經在樓下。

到了樓下,晏談發現一共是兩輛車,都沒有用警車,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一看見晏談就打開手上的單反拍照,林詩音趕緊擋住鏡頭,面色有些不善的看向陳警官。

“哎呀,林女士你別緊張,這是我們新來的小同志,不懂事。我們只是例行拍照留證,僅內部存檔保管,你放心。”陳警官原本在一旁交代事情,趕緊過來解釋,還順便教育了一下那個小夥子。

林詩音這才點頭,微微讓開。由於時間比較急,所以警方也就只安排兩輛面包車。陳警官向幾人解釋,因為山路難走至少車要開三個小時,建議三人分開坐兩輛車,都坐中間顛簸少一些會好受一些。既然人家警察都已經為他們考慮到了這份上了,他們也只能分開坐上了車,林詩音特別自覺的坐在前面一輛車,並說自己有話要和陳警官說。

晏談讓何聞意坐在靠裏靠窗的位置,理由是怕她坐不慣山路暈車,何聞意本來想反駁晏談也沒坐過,但怕他聯想其他的事也就不再說,只是依言坐了過去。晏談在何聞意身邊坐下關上車門車就啟動了。

車不一會兒就開出了成都市區往高速方向駛去,坐在副駕駛上的年輕警察還和兩個人解釋,先走一個小時的高速,下了高速還得再走兩個小時的省道和鄉路。晏談側過臉有些擔心的看著何聞意,一方面他有點緊張,一方面他怕何聞意無法堅持那麽久的時間。何聞意發現了晏談的擔心,笑著搖搖頭,那笑容倒也給了晏談一絲寬慰。

何聞意的確不需要晏談擔心,畢竟她也是常常下鄉文藝匯演的人,晏談該擔心的是他自己。車剛下高速在盤山的省道上開了沒半個小時,晏談就悲劇的暈車了,車在道路稍寬的地方停下來,他一下車就扶著山邊護欄一整狂吐,他越想越覺得憋屈,沒由來心裏一陣煩悶,連眼淚都出來了。

“漱漱口。”何聞意從車上下來,遞了瓶水給晏談:“一會兒我們換個位置,你吹吹風會好一點兒。”

“我是不是特別喪氣?”晏談擡起頭說道,聲音很小。他接過水,發現瓶蓋已經擰松了,漱了漱口,眼眶紅紅的。也不知道他單純是說暈車還是別的什麽。

“不過是暈車而已,這可不分男女老少。”何聞意說道,又遞了張紙過去:“走吧,車到山前必有路。”

晏談默默的接過紙巾,擦了擦嘴,然後點頭。其實有些事他一早就知道是要必須要面對的,但總歸男孩子要面子,所以才會在何聞意面前覺得丟臉。

這一次晏談先上車,何聞意隨後坐在他旁邊,車又繼續行駛。晏談把窗戶打開得大了一點,山間的風吹過來讓他的腦袋清醒了一些。車一路顛簸前行,副駕駛上的年輕警察都已經迷迷糊糊睡著了,從時間來看,他們應該快要到了。

人們常說近鄉情怯,雖然晏談從沒來過這裏,但是車越往前開,他的心跳也就莫名的越快。只要一想到即將要見那些陌生的親人,晏談心裏就有開始無端發慌,他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什麽模樣去面對他們,是問好?還是保持冷漠臉?即使他是號稱禮貌得人見人愛的小鮮肉晏談,這對他來說也是個大難題。晏談兩手相握放在腿上,低著頭,左手拇指不自覺的一下一下扣自己的右手手心,卻一點疼痛的感覺都沒有。

“沒事的,一切順其自然。”

有人柔聲安慰。晏談側頭,剛好看到何聞意對他笑,眼睛格外好看。只見她一只手伸出來輕輕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有很大的鼓勵成分。她鼓勵他積極面對,無論前方是什麽。晏談心底忽然就有了一種莫名的頓悟,恍然間之前的怯懦和遲疑似乎都已不覆存在,只有一種順其自然的坦然。

兩人相視一笑,頗像一對相識許久而默契十足的老友。

車停下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目的地了,何聞意坐在外頭所以是她先下的車,隨後晏談就跟著下來了。車是停到一戶農家的院子前,說是院子其實也就是幾間簡陋的瓦房中間的一塊的空地,中間擺了一個大桌子條件可見一般。

比晏談他們先到一步的陳警官從屋子裏走出來,林詩音也在其中。她之所以強烈要求坐前一輛車,更多的原因就是想先晏談一步來看看,做出一個大概的評估,不過目前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什麽特別的情況來。後面又陸陸續續出來了一些人,有老有少,他們或懷著審視或懷著好奇的眼神看著剛下車的這一行人。

因為此前民警們並沒有給這家人看過晏談的照片,所以他們眼神在最年輕的晏談和那個警察身上來回看,似乎在判斷什麽,還是陳警官出來給兩邊介紹。這邊剛一介紹完那邊“轟”的一身就全圍到晏談旁邊來了,連原本站在晏談旁邊的何聞意都直接給擠到一邊去了。

對方很多人都在說話,七嘴八舌的晏談卻一個字也聽不懂,他想拉一把何聞意卻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望向陳警官和林詩音。

“來,小晏同志,這戶人家就是你們家呀,姓李,這村的人都姓李。”陳警官擠到中間,暫時分開了晏談和圍過來的親戚們,他臉上帶著終於看到人民群眾闔家團圓與歡樂的愉悅,一個一個給晏談介紹,順便兼職翻譯:“這個是奶奶,這個是二叔公,這個是二叔奶,這是二哥、二嫂,這是三哥、四哥,這是侄女......你還有一個大哥,帶著你大嫂在上海打工。他們都說你長得好看呢。”

晏談順著陳警官的話一個一個看過去,陌生的人臉似乎都是一個樣,他有些迷惘,忽然想到沒有聽到陳警官介紹他親生母親,就問道:“那個......女主人,不在嗎?”

那聲“媽媽”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晏談聽不懂四川方言,可是這些人都能聽懂他說普通話。也是,就算不會說普通話,可這年頭誰還沒看過新聞呢,自然是能聽懂的?有幾個年齡大的婦女直接就把晏談按到桌旁的椅子上坐著,說了幾句話。陳警官告訴晏談,她們是說他媽媽去給他煮面了。

從成都開車到達李村,時間已經到了將近中午十一點。“媽媽去煮面了”,這一句話讓晏談對這個原本有些抵觸的陌生地方,存了些好感。沒一會兒,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女從一間房裏出來,端著碗,人們紛紛給她讓路。

這是個五官精致,長相不錯的婦女,如果忽略她蔓延了半塊臉的紫色斑紋印記和身上灰撲撲的衣服,她和晏談還是有幾分相似的,特別是眼睛。

“吃面。”婦人說的居然是普通話,雖然發音依舊不是那麽標準。她把碗放到晏談面前,將筷子遞給他。“不夠,鍋裏還有。”

“嗯......”晏談低低應了一聲,伸手去接筷子。他看到那雙遞過筷子的手有些黑,有些粗糙,甚至還有被油漬濺燙過的痕跡,指甲也沒有修整過,有些臟,和接筷子的晏談相比簡直對比慘烈。可......無論如何,這是媽媽的手。

晏談那麽一想,就覺得鼻子無端一酸,他趕緊低下頭吃了一口面,沒什麽味道,甚至有點鹹,可他覺得他能記一輩子。因為這是媽媽的面,是他以前羨慕而從來沒有擁有過的。那些來前想要大聲質問名喚“母親”的人的話,他卻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和剛來時不同,晏談的心不再迷惘,也沒有半點對貧困家庭的不屑和嫌棄,只是覺得整個人都被一股溫暖的情義包裹著。他就像小時候盼望的那樣,被家人眾星拱月一般的圍在中間。他想:原來這就有親人的感覺。

晏談甚至還想,這家人條件那麽艱難,他或許可以做些什麽,至少......別讓那個他應該叫“媽媽”的婦人再吃苦。人就是這樣,盡管曾經心中萬般抵觸,仍不及最初那點渴望,更不及眼前這碗樸素的面條。

就在晏談吃著面,心中萬般感觸的時候,剛才陳警官給他介紹過的“奶奶”,“撲通”一聲就給他跪下了,然後在她的帶動下,連同給他煮面的婦人也一起跪在晏談面前。

晏談大驚失色,立刻把筷子放在碗上站起來彎腰去扶她們,何聞意和林詩音也反應迅速,馬上趕過去幫忙,可她們卻死活不肯起身。

“你們......你們這是幹什麽呀?”晏談說道,他有些驚慌,聲音裏甚至夾雜著一絲焦急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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