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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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暗室

當你的光曝在我身上,

重逢就是一間暗室。

時予眠應酬完馳俊的老總,心煩,靠在車門前攏著火點煙, 妖風一陣一陣的,打火機哢嚓了好幾聲,好不容易點上,她夾著煙抽了口, 不經意間擡起了眼。

王霏霏手機塞到一半,睡眼還惺忪, 半瞇不睜的眺望來接她的車。

燈影重重, 闌珊的燈光盈盈映亮了兩人的眉眼, 如夢似幻,光暈般朦朧。

那兩道目光於陡然間不期而遇。

王霏霏似被釘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望著,時間在此刻停下了匆促奔流的腳步, 一瞬一霎那延伸至一念永恒。天地間萬物寂寥,周遭的人群來往穿梭不休, 悉數淪為了模糊的背景......誰的命運來臨了。

她忘記了自己的喉舌, 忘記了她曾笑侃自己,如果再次見到她,她會平平淡淡, 無比自然地說上一句——

“好久不見。”

時予眠看著她,最初的詫異過後,她十分平靜地看著她,說出了她沒能說得出口的那句話。

王霏霏緊緊地攥著手, 她的目光挪不開,幾乎是不要臉地黏在她的身上。她望著她清減了許多的身影, 六年後更出塵漠然的那張臉,最後落在她清瘦指尖夾著的那點猩紅。

她什麽時候學會了抽煙?

無形中一只巨大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別來無恙”堵在嗓子口說不出,她分明別來有恙,讓她怎麽視若無睹。

“這六年來,你過得不好嗎?”

她顫抖著聲音,眼眶發紅,上趕著自取其辱,而時予眠確實感到詫異地揚了揚眉。

“不是。”她抖了抖指尖,將時間過久積累的煙灰抖落下來,“我過得很好。這六年來,前程似錦,你的祝福應驗了。”

沒有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六年前機場中的挽留似乎從未有過,那通電話掛斷前的哽咽也似乎只是一種錯覺,她真的十分平靜了,眉目淡然地看著她,如同她在那封信裏說的那樣。

愛的對立面是恨,連恨都沒有了的話,愛就真的消失了。此刻她的眉眼中連釋然都沒有,見她如見一個陌生人,仿佛那一整個冬天的纏吻都不過是一場單方面的冬眠,另一個主人公早已放下,甚至開始遺忘。

王霏霏想起聽來的那些話,她的腳尖在地上直碾,裝作不經意地問,“好好的,怎麽突然回國了呢?家裏那位不擔心嗎?”

時予眠凝眉看了她幾秒,半晌抽了口煙,似笑非笑地說,“她和我一塊回來了。”

有些話能成為謠言,總有些蛛絲馬跡,並非全然空穴來風。王霏霏起初能安慰自己,是真是假不知道呢,此刻正主就站她眼前,親口給這謠言蓋了章,連最後一絲僥幸也破滅了,王霏霏像被一錘子正臉捶來,把她捶的頭暈目眩,懵的不輕。

也是,她也不是什麽好人,人家和她什麽關系,分手分的這麽難看,見面不照她臉來一巴掌算好的了,憑什麽要求人家給她守身如玉。

這都幾年了,六年,人生能有幾個六年,談了一場失敗的戀愛,難不成真就被絆一輩子腳了。

這坎兒總得過去,過不去的人只有自己罷了。她又何苦來哉問那一句,明明人家身邊已經有了新人,幸福不幸福也不是能和她翻開來的篇了。

“啊,這樣。”王霏霏勉強笑了一下,“恭喜你啊。這話遲到了不知道幾年,你別嫌棄。”

說完她又有點想抽自己的嘴,誰會想收到前任的祝福,晦氣死了。

她別開了臉,沒敢再看她,時予眠也沒再說話,在一旁靜靜抽著煙,不知道在想什麽。

兩人沈默了一會,王霏霏還是沒忍住拿餘光瞥她,從頭看到尾,她微微側著身,離她的距離遠了點,一只手夾著煙,另一只手拿著手機垂眼看著,一截蒼白瘦削的手腕從規整的制服中露了出來,上面戴了一只銀色的表。

時予眠察覺到了她的視線,陡然垂下了手,轉過身來看她,“你去哪?用不用我捎你一程?”

王霏霏驀然回過了神,她壓下心底的怪異,剛想要回答,南塘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霏霏。”

她擡眼望過去,南塘從從容容地走了過來。王霏霏被重逢這事兒砸暈了頭腦,幾乎忘了今晚還有約,然而時予眠的這支煙遲早會抽完,她們遲早會有分道揚鑣的那一刻。

她知道現在該說再見了。

“不用了,我朋友來接我了。”她轉身,帶點猶豫地說,“那,我走了?”

時予眠的面色被掩映在繚繞的煙霧中,暧昧不明,唯有那雙眼睛顯得很沈。半晌,她點了點頭,將臉別開,“嗯。”

王霏霏本想問她要新的聯系方式,想想還是算了,要到了又如何呢?人家婚都結了,說不定正趕著回去和戀人膩歪,況且她可能壓根沒打算長留,幾天後又是一架飛機回美國,她非得想不開要這個電話幹什麽,躺在通訊錄裏好看不成。

真沒這個必要。

她一步一步地拖著步伐,走完千難萬險的幾步,突然回過了頭,問她,“我寄給你的那封信你收到了嗎?”

那支煙僅剩最後的一點,時予眠還沒有轉身離開,仍舊站在原處。

她看著她,沒什麽興趣地回,“什麽信?”

好不容易鼓起的那一絲勇氣散了,王霏霏倉皇地說了一句“沒什麽”,扭頭大步離開。

她不願讓時予眠看見她快要掉下來的眼淚,那樣會顯得她如此念念不忘,狼狽不堪。

時予眠望著她毫不留戀向前跑去的背影,和幾年前一樣,她總是望著她的背影,飛奔著和別人並肩。

手裏夾著的煙燃到盡頭,她仍舊望著前面楞神,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何秘書剛趕來就看到這樣一副情況,眼看著要燙著人了,她連忙提醒,“時總!”

時予眠醒過神來,第一件事卻是猛然用手背抵住了唇,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血跡蹭上了蒼白的手背,觸目驚心,時予眠放下手,薄唇被血跡洇的鮮紅,透出一種不祥的鮮艷。

何秘書驀地睜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那抹刺眼的血。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吐血了?是因為今天喝酒了嗎?可是在國外應酬了那麽多次,她從未吐過血啊!

時予眠垂著眼看了一眼手背的血跡,她的臉上沒有驚懼,沒有慌張,沒有一切正常人看到吐血後該有的反應,甚至比起何秘書的反應,她顯得近乎怪誕的平靜,仿佛這不是她的身體,她也不曾感到任何一絲的痛苦。

平靜到最後,只剩麻木了。

時予眠隨手擦了擦唇邊的血跡,轉身向酒店大門走去,何秘書見她要走,第一次沒顧上她是她老板,大步攔在她的面前,焦急地說,“時總,你需要去醫院。”

時予眠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遮不住的疲憊,她看著她,像是不剩什麽力氣地,只說了兩個字,“讓開。”

幾年前她揣測過的問題有了答案,她究竟還是人,不是機器,血肉之軀,藏得再好,也終有一天會露出疲態。

她的神情,她唇角的鮮艷,靈魂死了,心臟遲緩地運行著,不要命地拼了這幾年,拼出六年後嘔出來的一口血。

所有的一切組合在一起,何秘書的腦海裏浮現出觸目驚心的四個字——命不久矣。

可是當事人並不這麽覺得,或許即使知道也覺得無所謂,百年百歲有何好貪戀,左右不過一場人世間。

頂著自上而下傾斜而來的壓力,她和她唱了反調,“不行,時總,你今天必須去醫院。”

時予眠沈默地看著她,眼底漸漸浮現出了厭煩,她閉了閉眼,繞開她向前走去,剛走了兩步,一種勢不可擋的眩暈向她襲來,整個人都顯得搖搖欲墜,何秘書追了上來,一把扶住了她,只覺得好輕。

怎麽會有一個人輕的像一片羽毛?她甚至比她高出一個頭,卻輕的讓她都能穩穩扶得住。

——

南塘接到了王霏霏,打了個電話給桑苗報平安,電話掛斷,王霏霏一路上都興致缺缺,南塘識趣地沒有打擾,把人送到家裏面,門一開,桑苗看了半天鍋,一聽到聲音就立馬沖上來摟著王霏霏又蹦又跳,“霏霏,可算把你盼著了,南塘你開車好慢。”

桑苗把王霏霏摟到了客廳沙發上,高興勁頭還沒過,一看王霏霏的臉楞了,“怎麽了呢這是?看到我高興哭了?”

“桑苗你就這麽自戀。”王霏霏也不和她客氣,坐沙發上往後一躺,整個人望著天花板上吊著的燈,喃喃道,“她回來了。”

桑苗一下反應了過來,“你怎麽知道?你碰見她了?”

王霏霏點了點頭,“就剛才的事,在酒店門口,我還沒有準備好,刷地一下就四目相對了。”

桑苗立馬扒拉她,“然後呢?你們再續前緣了?”

“再續前緣個屁啊,她都有新的戀人了。”王霏霏用手臂搭著自己的額頭,怔怔道,“她好像瘦了。”

桑苗奇了,湊上去看她的眼睛,“你怎麽看出來的?確定不是什麽類似情人眼裏出西施的效應嗎?”

王霏霏眼睛被迫聚焦,她和桑苗大眼瞪小眼,“我怎麽看不出來,我們以前又不是沒睡過覺。”

桑苗瞪不過她,只好把眼睛縮回來,“你們都六年沒見了,她有點什麽變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沒人和她眼對眼,王霏霏又開始放空自己,“我覺得她過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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