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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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醫院威嚴聳立,不管是小縣城還是大都市的醫院,都像是一個模樣刻出來的,醫生護士行色匆匆,家屬患者心事重重。

古鷹父親正在ICU搶救,主治醫生已經讓古臻簽了病危通知書,這番便是生死輪,要麽還能再在陽間繼續靠ICU續命,要麽就直接收拾收拾準備後事了。

古鷹坐在ICU門口的地板上,他姐靠著墻,都還沒和娘親說這件事,老人家心臟不太好,怕太突然嚇到她。

姐弟倆都沒說話,保持著沈默,等待醫生的宣判,每一秒都難熬如小刀磨粗繩,寧珵鈺許久不來醫院,醫院於他而言,是人生噩夢的發源地,他的父母也曾送來醫院搶救,雙雙搶救失敗撒手人寰。

古臻看見寧珵鈺的時候,其實有點驚訝,她以為兩人都沒什麽交集了,沒想到還能一起來,算是給她心裏一點寬慰,她給寧珵鈺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寧珵鈺不明所以也朝她點了點頭。

一個小時過去,毫無動靜,寧珵鈺給兩個人買來午飯,古鷹沒胃口吃,古臻稍稍冷靜了點,打開盒飯,坐在地上隨口吃起來。

“你也吃一點吧。”古臻拍拍古鷹的肩膀,“別餓壞了,你爹估計還要好一會兒。”

寧珵鈺點點頭,附和道,“沒有消息就算是好消息了。”

畢竟他爹媽連一小時都沒扛住。

古鷹像是很聽寧珵鈺的話,疲憊地看了他一眼,拿起盒飯有一口沒一口地吃,食之無味,古臻知道弟弟會比自己更傷心,畢竟這ICU裏的糟老頭可寶貝他這兒子了,雖然他出櫃讓老頭不恥,但心底的疼和喜,和古臻這個大女兒一對比,高下立見。

兩個人吃完飯不久,走廊遠處來了一大一小兩人,古臻遠遠一瞧,是她前夫和兒子。

單河琛一撒手,古桓就跑到媽媽身邊嗷嗷哭起來,古臻抱起古桓,下了樓,帶人去醫院後花園散心去了。

單河琛和寧珵鈺打了個招呼,就見古鷹一臉頹靡坐在地上,英俊的臉龐寫滿了憂愁,他哪見過古鷹這番模樣,饒是古鷹讀高中的時候,被寧珵鈺“甩了”都不至於這樣。

單河琛只好單獨給寧珵鈺一個眼神,寧珵鈺心領神會,跟著人去緊急出口附近,單河琛不太明白二人的關系,只說:“讓他一個人待一會。”

“嗯。”寧珵鈺單獨面對單河琛還是有點怵,單河琛給他感覺總停留在那個在臺上打鼓的狂人模樣,算上這次,私下見過兩面,都是一副為人父的慈祥樣——也可能是年紀大了,不像以前那般狂。

單河琛抽完一根煙,意味不明看了寧珵鈺一眼,“古鷹以前和我組樂隊的,所以他高中我就認得了。”

寧珵鈺想說他知道,卻不太敢開口,保持沈默。

單河琛:“你們什麽關系?”

“……朋友。”寧珵鈺吐出兩個字。

卻又不像朋友,古鷹在追自己,自己沒辦法給人回應,又不想就這麽相忘江湖。

單河琛似乎不太高興,鼻息一噴,冷笑一聲,索性說:“古鷹從高中就很喜歡你,你現在要是喜歡他,就跟他在一起,不喜歡就早早離開。”

“想清楚,他不缺朋友,不會想和你做什麽狗屁朋友的。”單河琛說完就走了,留給寧珵鈺一個他一如既往害怕的狂妄背影。

古鷹的父親沒有在搶救室中活下來,這兩只腳終於還是一並邁入了鬼門關,醫生讓家屬簽署死亡聲明,將屍體從手術臺暫時移入太平間,古臻簽字和醫生溝通太平間相關手續之際,古鷹一個人離開了。

寧珵鈺上洗手間整理了亂七八糟的思緒,關於古鷹的,關於單河琛那句“從高中就喜歡你”,關於老人家的離世,關於他對自己父母的懷念,洗了把臉,所有煩惱仿佛隨著水流一並轉圈流入下水道。

古臻神色憔悴,眼下的烏青好像更深了,抹了淚水,如兩片角落的潮濕青苔,有氣無力問他:“我弟跟你在一塊兒嗎?”

寧珵鈺給人打電話,那人沒接,古臻這會兒卻心累得沒氣力再去安慰她弟,單河琛抱著小孩,三個人都去了付費窗口繳費,寧珵鈺只能自己去找古鷹。

倒不難找,直覺告訴他,古鷹就在天臺。

好像以前就這樣,寧珵鈺總能敏銳地猜測出同學們不高興會去哪兒,副班長總能察覺到他人的悲傷情緒,或上天臺或去體育館籃球場抓人。

青少男女都愛去這些地方,看夕陽看日出吹冷風淋秋雨。

“找到你了。”寧珵鈺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醫院住院部的樓層很高,為了防止精神病人或是家屬醫鬧跳樓,天臺及胸高的圍墻用幾米高的鐵絲網圍起來,隔著鐵網,夕陽恰恰好掛在那一筐方形網格中,晚霞紅的宛若戳破了的糖心蛋,汁液全從蛋黃中流了出來。

但一月初的風還是冷的,天臺風更大,吹得寧珵鈺腦袋嗡嗡響。

古鷹偏了偏頭,迎面撲來的風便將他久未打理的頭發從側邊吹亂,虛虛地遮住眉眼。

寧珵鈺靜靜地望了他幾秒,說:“你該剪頭發了,古鷹。”

“是該剪了。”古鷹收回視線,投向遙遠的天,壯觀的落日,“我爸沒熬到過年。”

“他對我很好,雖然知道我是同性戀之後一直不待見我,但是……”古鷹忽然不說話了。

“我知道的。”寧珵鈺苦苦笑了笑,又低嚀一句,“我知道的。”

“其實我還在讀小學我爸媽就去世了,開摩托車死的,沒有人撞他們,死的那天是情人節,他們甜甜蜜蜜地出去過節了,我和妹妹留在家裏看門,之後就再沒回來過……可能是太開心,開摩托回來的路上,不留神撞入了溝渠,離開的好容易,像一場夢,又像一個笑話。”

寧珵鈺從不和人提及父母,小時候是為了逃避,和人提起,就要揭開一次瘡疤,把流血的一面展現給他人,卻沒有人真的願意全心全意接納下他的痛苦。

這個世界上的痛苦那麽多,他的頂多成為茶餘飯後那一聲“好可憐”的感慨,成為廉價又煽情的談資,像祥林嫂,高中學課文的時候,祥林嫂又可悲又奇怪,同學們都在笑,都在模仿那句,“我真傻,真的”,只有寧珵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裝樣子笑笑都沒辦法。

而學完那篇課文他反而釋懷了。

不用怪他人無法共情,世界上自己的小孩沒讓狼叼走、父母健在的人實在太多。

但是……寧珵鈺偶爾偶爾,他也想拋卻宏觀層面的明事理,很想有人能輕輕抱住他,告訴他,“不要難過,珵鈺。”

古鷹便成了那個抱住他的人,擋住了天臺穿膛而過的風,只留下那一抹橘色夕陽,暖暖地照耀在冬日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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