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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不死會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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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不死會相逢

“你、你到底是誰?你怎麽知道……”

鄭來儀掙脫她的手, 下意識後退,後背碰到了門扇才被迫停了下來。

織雲緩緩朝她走過來,視線落在她心口位置, 眼眶漸漸發紅。

“一定很疼, 是不是?我知道的……他不是有意要殺你,那也許是他留住你的唯一辦法……”她喃喃著。

鄭來儀背靠著門,顫抖的身體有了支撐。眼前緇衣淡顏的織雲,精致的眉眼間欲言又止的神態讓她突然感覺熟悉, 混亂的大腦瞬間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

“你是……安夙?”

對面的人沒有否認, 眼中滾下一行淚來: “姑娘,你救救阿梧,好麽?他的性命理應由你處置,但別讓他死在那幫人手裏……”

“你怎麽會還活著……”鄭來儀想起犀奴說過的話,“你不是,用那把匕首自盡了麽?”

安夙眸光閃動:“是,我用那匕首‘自盡’, 不為求死, 只是要抽身。”

“……抽身?”鄭來儀的眉頭緊緊擰起。

她聽見安夙沈重的語氣:“鄭姑娘, 那是把重生之刃。”

“重、生……之刃……?”鄭來儀踉蹌著後退兩步,突覺心口一陣發麻, 如同被細密的針戳中。

安夙輕啟薄唇, 輕聲念了一句鶻語,語調柔和低緩,莫名有股神秘的力量。

她轉而擡眼看向鄭來儀:“——這句匕首上的詩句, 用你們中原的語言翻譯過來, 意思便是:“悠悠天地內,不死會相逢。1”

鄭來儀頭腦一片空白。康納川受她之托查那把匕首, 頗費了不少周折,別的沒查出來,但譯出了那篆刻在刀柄上的漪蘭文字。

她只當是隨意的兩句詩,從來也未曾多想過,這匕首竟然隱藏這麽大的秘密。

“不,不可能……這太荒謬了……”

安夙靜靜地看著鄭來儀,她下意識的反應並未出乎她的意料。她知道,以鄭來儀的聰慧能想明白,自己的存在本身便能說明一切。

“鄭姑娘,你我第一次見時,我並不知我們之間有如此深的瓜葛,直到你拿出了那把匕首,我才知道,我對你一切的開解,是多麽荒謬可笑。”

鄭來儀猛地擡眼,全身戒備地看向安夙,她心底生出強烈的背叛感,堵在喉口一時難以作聲,眼眶漸漸泛紅。

“你們……你們太……太可怕了……你、你竟然……”

安夙嘆了口氣,道:“你我皆為重生之人。倘若不能拋下一切,一生便要背負兩世的沈重,痛苦亦是加倍。”

她看向鄭來儀,深綠色的眸子裏是感同身受,憫然道:“你來寺中告解,我既希望你能看開一切,重獲自由,又希望你與吾兒能解開心結……我知命運於你實在不公,我們母子二人,都欠你一聲對不住——”

鄭來儀貝齒咬住下唇,只是不住地搖頭,抗拒著一切。

“那把匕首,是我留給他的唯一東西,阿梧他,他用那刀……他本意絕非要傷害你!”

安夙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阿梧他定是有苦衷的,你能明白麽?來儀……你的重生已經說明了一切,若他心中沒有你,你根本不會——”

“憑什麽?”

安夙一怔,鄭來儀掙開了她的手,眼中淬著冷厲的寒芒。

她的語氣已經鎮靜下來,勉強控制著自己顫簌的身體,厲聲:“叔山梧憑什麽決定我的生死?他有苦衷又如何?人活一世誰沒有過苦衷?他就這麽踐踏我的真心,把我蒙在鼓裏,他何曾當我是他妻子?!”

面對鄭來儀的質問,安夙張了張口,發覺自己沒有立場為叔山梧辯解,終究抿緊了嘴唇。

“呵呵……他讓我重來一世,有沒有問過我還想不想回來?織雲……住持?”

她擡眼看向安夙,厲聲道:“——我當您是不染俗塵的世外高人,才會那樣坦誠心事……你們、你們竟然如此耍弄我!!”她喉頭一時哽住。

鄭來儀心頭湧起惱恨,重來一世,原本打定了主意只為自己而活的。

“這孩子一生孤苦,親緣淡薄,對世事素無執念。他會去用那柄匕首,便是想強留下你,哪怕你對他懷恨在心也無所謂。從前我不懂,現在明白了,這匕首於有的人是解脫,於有的人卻是未必……”

鄭來儀眸光微動,想說什麽,卻又更緊地抿起了唇。

孔雀藍雖已覆滅,然而如同犀奴這樣t的人依舊存在,要解救叔山梧,安夙並非沒有可以借助的力量,卻獨獨登門來尋她。

安夙似能讀懂她心意,嘆息一聲:“以阿梧的敏銳,不像對大祈出兵的計劃一無所察,然而依舊孤身進入碎葉,倒似是心中有主意一般……”

打定什麽主意?這就是他不再打擾的方式,將自己置於險境,將生死置之度外?

鄭來儀咬著下唇。不會的,以叔山梧的個性,怎會引頸就戮?

他明明就似一株石縫裏鉆出的青松,生命力無比頑強,什麽都殺不死。可想到那把曲柄匕首在他們之間流轉,他曾幾度將自己身家性命交予她手,鄭來儀一顆心無休止地下沈。

“上元夜萬家團圓,只有他孤身一人,那夜你走後,他在霄雲寺後山站了一夜,已經下定決心再不糾纏你。我也懂他的決定,若不是此刻他身陷險境,而我能想到唯一願意救他的人便是——”

“我救不了他,也不會去救他。”

鄭來儀打斷了安夙,深吸一口氣,壓抑著顫抖的尾音,“是您教我的——‘愛不重不生婆娑’。我與叔山梧糾纏太久,既已錯付過一次,便不想與他再有任何瓜葛。”

她語氣決絕地說完,反手拉開門,是送客的姿態。

安夙擡眼,屋外的天空鋪滿絢麗的晚霞,而門邊立著的人一臉冷傲,心堅意絕。

她看鄭來儀執拗的姿態,點了點頭,低聲:“……原是我冒昧。知道不該來,還是沒有忍住。”

鄭來儀閉了閉眼,姿態依舊冷硬,她在與內心深處的自己交戰,強迫自己不去聽安夙淒涼的聲音。

安夙邁出門檻,腳步微頓了頓,回過身來,朝著鄭來儀雙手合十,低聲:“願姑娘一生順遂無憂,貧尼告辭。”

紫袖從院外進來,看見一身出家人裝扮的安夙與她擦肩而過,神色晦暗,頗覺驚異,加快了腳步往屋裏去。

“主子,晚食已經備好啦,費了點時間,方才那人是——?”

她邁步進屋,立時楞住了。

“主子……”

半開的門背後,鄭來儀委頓在地。她雙手掩面,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著,淚水止不住地從指縫中滲出,將衣襟都打濕了。

-

鶻國王庭位於碎葉城正中心,是一座橢圓形的半開放式宮殿,雖然與外界並非全然隔絕,卻有重兵在左近把守,無關人等難以近前。

尤其七日前,來自大祈的和藩使叔山梧手持旌節抵達碎葉,國君拔灼以最高禮儀接待。王庭東南角的榴宮被專門辟出供貴賓居住,這段時間以來,整座王宮的守衛和侍者也比以往多了一倍,以保證和藩使的安全和舒適。

叔山梧是鶻國的老朋友,此番更是帶來了大祈天子朱筆禦批的冊封文書,這是近五十年來不曾得到過的禮遇——這一回大祈似乎頗有誠意,和藩使還從中原帶回上百名鶻國俘虜,看著流落在外的同胞重回家園,國君拔灼的臉上終於有了幾分動容。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送入榴宮,混雜著甜膩的花香和瓜果的甜香的空氣充斥於王庭上方,國君拔灼與叔山梧接連數日在王庭會談,邀他共進晚宴,商議冊封典禮的細節。拔灼放下之前的芥蒂,與叔山梧以兄弟相稱,將親弟弟護劼死於他手下的過往拋諸腦後,姿態親密,氣氛和睦。

直到前日傍晚的宴席上,一名王庭衛兵神色匆匆地進了大殿,在國君耳邊低聲稟報了幾句,拔灼頓時神色微變。

大殿中的氣氛似是瞬間凝滯了,所有人都因為國君突然冷下的臉而緊張起來,只有客人席上的叔山梧,依舊姿態松弛靠坐在軟椅上。

殿內的曲樂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叔山梧微瞇著眼,見那傳信的衛兵依舊神色緊張地站在拔灼身後,似是在等待示下,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自己。

他信手整了整衣服,從席上起身,向著上首的鶻國國君行了一禮。

“看來國君有急事要處置,在下不便打擾,先行告退。”

拔灼看向殿中站著的人,微微頷首:“使者請便。”

他的視線掃向大殿角落靜立的衛兵,眼神中銳色一閃,“護送使者回榴宮好好歇息。”

叔山梧微微一笑,在衛兵的護送下信步邁出了大殿。

榴宮中栽種著大片的石榴花,火紅的花如同蔓延的山火,盛放於庭院的每一個角落,瓦藍色的殿宇掩映其中,鮮明的色彩如同秋日明朗的天空。

叔山梧穿過花叢中的小徑,邁步進了宮殿,兩扇高大的圓拱殿門在身後闔上,發出沈悶的鈍響。

他一人在寬闊的殿內隨意走了兩步,視線越過重重帳幔落在大殿後方。那裏是通往花園的門,此時也緊閉著。

殿中燃著當地特色的熏香,數種幹花和香料混雜在一起,散發出荼蘼微醺的味道。叔山梧望向銅爐中烘烤著的紫色花瓣,邊緣已經蜷曲發黃,恍惚了一下——她給兄長做的香囊裏,也放過這樣的花。

抿了抿唇角,自嘲的笑意一閃而逝,叔山梧徑自走到偏殿的擺著的一張矮榻邊躺了下來。

他將雙手枕在後腦,望著上方花紋繁覆的藻井,屋頂的正中央懸著一尊巨大的琉璃吊燈,精致的花枝造型,每一枝上都有顆粒飽滿尚未綻放的蓓蕾,傍晚的霞光從木欞花窗格漏進室內,一半照在那些晶瑩剔透的蓓蕾上,幻化出五彩的顏色。

燈下的人漸漸闔上了眼。

離開玉京之後,叔山梧再也沒做過噩夢,每次醒來後只剩下失落。曾經他無比抗拒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血腥畫面,可惜夢裏的人已經沒辦法覆現,就這麽徹底消失在他的生命裏。

他每每攥著那把匕首入睡,想在夢裏再看她一眼,卻是再也不能了。

不知過去多久,殿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有人在門外低聲說話。

“確定在裏面麽?”

“當然了,我們看著他進去的,四個角都加了守衛,連個蒼蠅都飛不出去。”

“那怎麽沒動靜?”

“可能是睡著了?”

“那怎麽辦?”

“再敲大點聲,再沒反應就直接——”

“吱呀”一聲,殿門開了。

叔山梧披著一身苧麻長袍,腰帶松松系著,眉眼裏尚帶著惺忪睡意:“何事?”

門口的兩個衛兵聞出他身上帶著的酒氣,對視了一眼,緊繃的神色放松了些。

其中一個上前一步,笑著道:“尊貴的使者大人,王上怕您一人無聊,特地送了美女來給您解悶——過來!”

二人各自向外分開,讓出中間的位置。一個身材曼妙,身著鶻族特色服飾的女郎垂著頭走上前來。

叔山梧看也沒看那女郎一眼,轉身回入殿內,在一張鋪著絲絨軟墊的木雕花幾邊靠坐下來,語氣懶散。

“進來吧。剛打了個盹正沒事做,陪我玩會兒。”

那兩個士兵聞言嬉笑了起來,方才說話的士兵伸手一推女郎的後背,那女郎踉蹌著邁過門檻,幾步走到大殿中央站定了,似是一時不知該做什麽。

“哐當”一聲,她身後的門扇又重新闔上,士兵粗聲粗氣的聲音隔著門縫飄進來:“陪好大人,否則有你好受的!”

話音一落,鏤花窗格前人影閃過,聽腳步聲二人已經走遠了。

殿中一片闃然,雖比方才多出一人,卻益發安靜了些。

叔山梧架著一條腿,掀眉看了一眼殿中央站著的人。她蒙著面紗,身穿一條石榴紅的曳地長裙,上身只有一件單薄的同色抹胸,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肢,玲瓏的腰線上系著一串紅寶石瓔珞,只要微微動作,便會發出細碎的動靜。

他方才神色中的玩世不恭消失了,銳色一閃即逝。冷冷移開視線,站起身來朝偏殿走,將那胡姬一人留在了殿中,竟是沒把她放在眼裏。

他走回到方才躺著的那張矮榻,自顧自躺了下來,依舊是一樣的姿勢,卻暗暗把刀握在了手裏。

大殿中央泥塑一般站著的人終於動了。女郎轉身看向紗幔後躺下的人影,面紗後的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不玩會兒麽?和藩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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