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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兄弟鬩於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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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兄弟鬩於墻

“受降城馬場遭劫?!”

鄭成帷將隴右發回的軍報放回到鄭遠持的桌案上, 看向滿臉嚴肅的杜境寬:“——是什麽人幹的?”

“身份不明,是一隊黑衣騎兵,來得快去得也快, 都督叱羅必都沒來得及反應, 就讓他們跑了。”杜境寬坐在鄭遠持下首,沈聲答道。

鄭成帷想起一事,又伸手去拿他剛剛放下的軍報,一邊問:“是哪一日的事?”

“十日前。”鄭遠持看了鄭來儀一眼, 淡淡道。

“十日前?那不就是……”

杜境寬接話:“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 是圖羅和大祈兩國國君約定在馭軍山會面,迎接乙石真禮聘公主的日子。如所有人預料之中,圖羅人並未在當日抵達。吉時已過,大祈沒有多等一刻,便冷冰冰地正告圖羅,由於迎親隊伍未能按約而至,耽誤了與陛下會見的約期, 和親就此作罷。

函文出城的那一刻, 整個京畿都進入戒備狀態。朝廷預計了圖羅人可能有的反應, 這一次和親,極大地耗費了圖羅的國力。據隴右傳回線報, 圖羅使團帶著厚重的彩禮日夜奔波, 路上死了無數牛羊,疲憊不堪,已經抵達了拒夷關外, 距離馭軍山不過百裏。

除了叔山梧的攬川營, 便是親自帶兵駐守拒夷關的涼州節度嚴子確距離圖羅人最近,正在他全神貫註於關外圖羅人的動向時, 轄下的受降城馬場突然遭到了洗劫。

“延陀部近來有動作麽?”

鄭成帷站在幕墻邊掛著的輿圖旁,轉頭看向杜境寬。

“沒有,”杜境寬搖了搖頭,“線報說,乙石真縱然頗感沮喪,但並未遷怒大祈,雖然手下人覺得首領收到了折辱,大喊著要宰了前去送信的大祈使臣,還是被乙石真攔下了,目前已經返回了邏娑川。”

鄭成帷擰眉道:“兵部這些日子未雨綢繆,連禁軍的人馬都調出城去支援魚乘深,算是白等了。”

“聖人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延陀部的實力這些年越發壯大,經此一遭,耗費了圖羅不少國力,讓他們沒有餘裕生出別的心思。”鄭遠持坐在案後,語氣平靜地點撥兒子。

鄭成帷冒出了個念頭:“那洗劫受降城馬場的,會不會就是圖羅人?他們料到已經無法按期抵達馭軍山,索性幹了一票,洗劫了大祁的馬場?”

“我一開始也是這麽想……”

杜境寬沈吟道,“但看乙石真的一貫態度,不像是他幹出的事,而且,看這夥劫匪逃竄的方向,並不是去往關外……”

“你的意思是……是自己人幹的事?”鄭成帷皺眉,“一幫訓練有素,劫了受降城馬場還不留痕跡的騎兵……”

他看向杜境寬的眼神一凜:“是他?”

“朝廷已經派出監軍赴攬川營督查,”杜境寬抿唇,“的確是叔山梧的嫌疑最大。”

“他是隴右節度副使,為什麽要去劫隴右的馬場?”

“嚴子確和叔山尋東西對峙,叔山梧在這時給隴右制造混亂,目的可說是顯而易見了。”

鄭成帷眉頭緊擰,以他對叔山梧的了解,總覺得哪裏不對。叔山尋在北境的壯大已經頗為惹眼,他此時任何突兀的動作都會讓朝廷更加忌憚,他們完全沒有必要這麽做。

“叔山梧眼下在哪裏?”

“已經回到涼州,攬川營暫由魚乘深接管了。”杜境寬道。

“他是……主動回去的?”

“是。未帶一兵一卒,只身回到涼州。”

“倘若真的查出叔山梧和馬場遇襲有關,朝廷會怎麽辦?”

“沒那麽容易查出來的。”鄭遠持語氣冷肅,“是不是他幹的也沒那麽重要。”

杜境寬頷首:“叔山尋讓人給叔山梧送戰馬,尚可勉強稱是為了防備圖羅,但乙石真已經帶著人馬回撤,並未有絲毫入侵的行為。那攬川營多出的那些戰馬,就算不是來自受降城馬場,也無法說得清,朝廷完全有理由懷疑他要聯合他父親造反。”

“看來叔山梧這一次,是在劫難逃了。”

鄭來儀退出父親書房,緩步走在長廊下。

她的預感沒有錯,朝廷有意在建制攬川營一事上試探叔山梧的深淺,迎接圖羅和親使團不過是個借口,叔山尋按捺不住,向攬川營暗度陳倉,接濟自己兒子,才是他們想要達成的目的。

這個當口,他為什麽要如此高調地去劫受降城馬場?她想不明白。

-

夏日的紫宸宮,墻內外花香馥郁,熏人欲醉。

含元殿前,舜德帝一身輕薄的圓領袍,站在一尊巨大的琉璃太平缸前,觀賞著苑監精心養護的一株並蒂蓮,花香清幽,亭亭玉立,頗為賞心悅目。

皇帝身上所著的蜀地進貢的單絲羅質地輕薄,一匹僅重五兩,饒是如此,悶熱的天氣還是讓皇帝的額角沁出了些許汗珠,或是因為如此,他的神色也顯得不那麽愉悅。

太子躬身侍立在旁,與一旁的裘順交換了個眼神,便輕聲請示舜德帝:“快到正午,太陽毒辣,父皇不如移駕殿中,宮人已經準備好了冰塊,室內要舒爽些。”

舜德帝頷首,轉身走向含元殿,太子便緊步跟在後面。

“這些日子,你來我這裏倒是勤快,”皇帝目不斜視,走到龍椅上坐了下來,隨手t撥弄了一下案上堆壘的公文,“太子可知這案上一半的奏章,寫得都是些什麽?”

李德音神色微斂,垂眸道:“兒臣鬥膽猜測,應是有關近日北境的動向。”

舜德帝哼了一聲:“倒是機靈了不少。”

“兒臣聽聞,自立夏以來,叔山尋麾下的十萬人馬便調離了本鎮,集結在磐龍嶺北麓,隨時準備進入槊方支援;他還讓心腹蔣朝義帶兵馬去了攬川營,為叔山二郎充實羽翼——這一連串舉動,可謂是司馬昭之心昭然若揭!”

舜德帝冷冷掀眉:“所以呢?”

李德音一滯,看著龍椅上皇帝的神色,一時不敢說話。

“太子也和朝中那幫主戰派一樣,認為應當對叔山尋采取行動了?”

李德音皺眉:“難道就這樣聽憑他一介藩將對著中原張牙舞爪,揮戈相向?”

“一介藩將……”舜德帝為太子的無知和無畏冷笑。

“父皇是擔心和叔山尋開戰我們會贏不了麽?”李德音大膽道,“如今京畿有禁軍十萬,還有魚乘深和嚴子確,中洲六道兵強馬壯,不比他清野軍差!”

“曾經我做藩將時,也和你一樣的想法,覺得江山是打下來的,一切都能靠武力解決……”舜德帝的語氣頗為沈重。

“父皇……”

“你可知如今大祈國庫尚有多少盈餘?黃河水災流民作亂帶來多少虧空?一旦開戰,九大節度中又有多少人會毫不猶豫前來支援,其中又有多少會舉著‘勤王’的名義對我這皇位虎視眈眈?”

李德音啞然。他沒有想到,藩將出身一向主戰的父皇,竟然會如此唱衰與叔山尋開戰。

“當年懷光帝出逃玉京,離開時懷著對心腹臣子的滿滿指望,最後都沒能活著回到皇城。”

舜德帝眼神陰鷙。如今他的禦下為了避免一藩獨大,不得已分立出諸多藩鎮,國庫已經難以承擔日益巨大的軍費開支,好在勢力強大的節度使譬如叔山尋之流,對中樞也並無指望。所謂“除腹心之疾,而置諸股肱”,不過飲鴆止渴。

他近來清點大祈財稅,鹽鐵漕運這樣的命脈匯集於江南富庶之地,半數掌於老臣之手。據聞受降城馬場背後最大的股東,竟似乎也有鄭遠持的影子。準備詳查時,馬場卻被劫了。

李肅一時只感草木皆兵,重新審視身邊人,竟沒有多少值得真正信任。

“太子說魚乘深和嚴子確,就一定可靠麽?你們都認為受降城馬場遭劫是一個對叔山尋下手的好機會,怎麽不想想這事發生的時機是否太過詭異了些”

舜德帝屈起手指,叩了叩桌案。

李德音狐疑:“父皇是說……”

舜德帝沈默了一會,並未全然袒露心中的顧忌,只是道:“這個叔山梧手段厲害,且不論他在槊方的麒臨舊部的根基,他與胡人的關系,可比禮部他那個親哥哥要好得多。乙石真那麽乖覺地撤回邏娑川,當晚馬場遭劫,倘若是他叔山梧聯合圖羅人布下陷阱,中原是否能夠抵擋?”

李德音聽到叔山梧的名字,面色頓時陰沈了下來。

“兒臣明白父皇的憂慮。這個叔山梧的確不可小覷,對他,我們不能硬攻,或可智取。”

“智取?”舜德帝眸光微瞇。

李德音頷首:“父皇提到叔山梧的兄長,他正在殿外候著,有事想要向陛下請奏。”

“叔山柏?”舜德帝眉頭皺了皺,沈吟半晌道,“那就讓他進來。”

琉璃地磚上的日光一閃,叔山柏一襲官袍,面容整肅地邁進殿來。

“微臣叩見陛下。”

“起來吧。”舜德帝擺了擺手。

李德音側過身,垂眼看著叔山柏:“方才正和父皇說起如今北境局勢,某些藩王擁兵自重,深為朝廷所患……”

叔山柏倏然擡頭:“平野王這些年行事益發狂悖,將大祈的邊軍視作自己的私兵,更是與叔山梧遙相呼應暗度陳倉,目無尊上,微臣看在眼中,實在難以認同。”

舜德帝微瞇了眼:“他是你的父親,朕聽說,比起叔山二郎,你可是從小就養在叔山尋身邊的……”

“是。但臣自小受教於聖賢,竭誠事上,誓立大節,臣受陛下垂青於禮部任職,祇待聖恩,時刻謹記先為人臣、後為人子的道理。倘若臣父悖逆天道,臣定毫不猶豫與叛逆割席!”

叔山柏埋首下拜,語氣頗為激動。

李德音看出舜德帝面上的懷疑仍未消除,從旁道:“父皇有所不知,比起叔山柏,叔山尋那老兒明顯更加偏重叔山二郎,彌茂雖是家中長子,可受封郡王至今,叔山尋都不曾給他一個世子之位!叔山柏能有今日,全憑他自己的努力,那平野王府可不曾給他一點蔭庇……”

舜德帝聞言,一手捋著胡須,玩味地看向下方跪著的叔山柏。兄弟鬩墻的戲碼,身為皇室,李肅已經見怪不怪。

李德音續道:“父皇,叔山柏自入六部以來勤勤懇懇,忠誠守節,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兒臣將他召為東宮幕僚,於方才提到的制裁叔山尋一事上,他倒有個主意。”

“說說看。”

“叔山尋兵力雖壯,但倘若剪除了叔山梧這支羽翼,他便難以與隴右東西呼應,北境一線有了缺口,撲殺叔山尋,也便容易得多。”

“如何剪除?你這弟弟,可是精得很。”舜德帝坐直了身體。

叔山柏擡頭,掃了一眼皇帝身後。

“都下去吧。”舜德帝下了命令。

總管裘順躬身唱喏,帶著殿內侍立的宮人們無聲退出了含元殿。

-

又一年中元節,國公府難得湊了人丁齊全。

綿韻的肚子益發明顯,李硯卿本勸她在家裏安心待著養胎,陪陪公婆,奈何杜昌益頗為看重這個兒媳,生怕她受了委屈,堅持中元家祭這樣的日子,自然也是要闔家團聚的好,中午在杜府用了飯,到了傍晚杜境寬便陪著綿韻回到一坊之隔的國公府來。

花廳內一家人熱熱鬧鬧地落了座,鄭綿韻看來儀神色懨懨,便扯了扯她的袖子。

“怎麽沒精神?”

鄭來儀笑了笑:“大早上的進山行香,到傍晚才回,比你們夫妻倆進門沒早多少,困死我了。”

“今日霄雲寺想必熱鬧,可惜他們不讓我去看。”

綿韻說著不無遺憾地看了旁邊的杜境寬一眼,後者拍拍她背,哄道:“今日寺裏定然人多,擠到哪裏可怎麽好,你非要去,下次挑個人少的時間,我陪你!”

“你那麽忙,哪好讓你陪呀……”

杜境寬一拍胸脯:“這話說的,陪娘子,再沒時間也要有的!”

鄭來儀移開臉,佯作酸腔:“別在我面前膩膩歪歪的……”

杜境寬收斂神色,向鄭來儀笑道:“妹妹莫見怪,眼看要入秋了,隴上風光正好,近來可有計劃回涼州?”

鄭來儀淡淡道:“還沒想好。”

綿韻一拉鄭來儀的手:“主要是母親舍不得,我們都走了,家裏就只有你陪長輩們了。”

鄭來儀笑了笑,問杜境寬:“姐夫近來忙些什麽?”

杜境寬聞言搖了搖頭:“一說便頭疼,京畿駐軍換防,邊鎮防秋兵的派遣,軍費不足,整日在和戶部扯皮,還有前陣子攬川營監軍督查的事,也要和魚觀察使交接,好幾件事堆在一起,忙得腳打後腦勺……”

“……攬川營,查出什麽來了麽?”

杜境寬與妻子綿韻對視一眼,斟酌著語氣道:“倒是沒查出什麽特別的,只是蔣朝義身為青州節度使押衙,擅自帶了兵馬去攬川營支援叔山梧,被查處了。”

“擅自?”鄭來儀揚眉。這簡直是太過明顯的為叔山尋擔過。

杜境寬點頭:“他自己堅持這麽說,沒有受到任何指令。”

他覷著鄭來儀神色,又道:“叔山梧已經卸下攬川營元帥一職,將麾下兵力全部交歸槊方,也恢覆了涼州節度副使的頭銜——此前一直傳言朝廷要借機遏制叔山氏,現在也都風平浪靜了。”

他意味深長地道,“以叔山氏眼下的實力,任何人想要與之對抗,還是需要一定決心的。”

鄭來儀神容平靜,眼底不見任何波瀾。

上首在說話的長輩們剛結束了一個話題,正安靜下來喝茶,聽到杜境寬的話,鄭遠持緩緩放下了茶盞。

“他很快還會有個新頭銜。”

杜境寬好奇道:“岳父大人是說叔山梧?什麽新頭銜?”

“和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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