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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除卻天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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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除卻天邊月

二人陷在城墻下的暗影裏, 耳中是模糊的沖殺聲。腳下荒草堆裏,秋蟲發出激越的鳴叫,所有的聲音都蓋不住眼前人沈重的呼吸。

“什麽為什麽?”鄭來儀擡眼, 神色冷然。

“寧願找別人作戲, 也不……”他話說了一半,聲音啞了。

鄭來儀眉心一跳,隨即神色松了下來。她背倚著城墻,微擡下頜, 坦然迎著他幽沈的目光。

“什麽叫作戲?”

她抱著臂, 挑眉道,“崇山君是父親的門生,蒙天子重用掌一方重鎮,封狼居胥又是如圭如璋的君子,不錯,縱然我是為了避開李德音糾纏定親有些匆忙,又怎知他不算良配?”

“可他是個鰥夫!你寧肯如此委屈自己——”叔山梧望著她理所當然的神色, 如鯁在喉。

鄭來儀冷笑一聲, 意有所指地反駁:“鰥夫怎麽了?她夫人是病死的, 又不是他殺的。”

叔山梧一時愕然,沒懂她這話從何說起, 深吸了口氣, 又道:“可是我也登門了!我求娶於你,你父親卻說你已決定出家入道——所以,那只是拒絕我的借口……”

他語氣裏是濃重的苦澀, 一雙幽深的眸子裏滿是不甘, 朝著她又逼進了一步。伸出手,又克制著沒有動作。

鄭來儀得知叔山梧孤身一人登門求娶時, 沈默了許久,最後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他做夢”。

她看著他頹敗的樣子,反問道:“我記得你曾說過:你們這樣的家族,不值得托付……”

叔山梧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緩緩點了點頭。

她整個人被他高大身軀投下的陰影蓋住,聽見他壓著嗓,失控般低語:“早知如此,我……”

鄭來儀擡眼,唇邊一絲譏誚,故意揣摩他沒說完的話:“——你如何?早知有今日,雀黎寺那夜我投懷送抱時,你還不若順水推舟?就像你父親對你嫡母那樣?”

她尖銳的語氣如同冰錐穿心刺骨,叔山梧眉眼間痛楚一閃。鄭來儀對如何傷他駕輕就熟,且每一刀都是他親手呈上。

“你……就是如此想我的?”

他終究忍不住,伸出雙手緊緊扶住她單薄的肩膀,逼視著她那雙如淬寒冰的冷眼。

“我該怎麽想你?”

叔山梧狠狠咬牙,不甘地盯緊了眼前的人,一字一頓:“鄭來儀,我不信那夜你只是一時昏頭。”

“不然是什麽?男女之間,不過你情我願。縱然那日我們之間發生什麽,也不代表任何意義。不過是孤身處異鄉,需要人取暖而已。你莫要以為這樣,我就非你不嫁了。”

鄭來儀抱著臂,視線從他深邃的眉眼移開,故作無謂地挑起眉梢。

叔山梧握著她的手緩緩松開,肩膀沈下了幾分。

她身上的壓力一時卸下,正松了口氣,又聽他陡然發問:“那你為何會留意我?”

她被t問住,皺眉道:“我何曾留意你?”

“容絮送給國公府的明明是大郎的庚帖,你從何處得知我是昭寧十七年生人?”叔山梧眸色一時敏銳。

鄭來儀一怔,竟有些結舌:“那、自然是……容夫人她、她自己說的……”

“你撒謊。”

叔山梧看著鄭來儀躲閃的神色,沈聲:“我一開始也這麽以為,但容絮說得對,她恨不得我徹底不存在這個世上,若非你問,她有什麽理由特意和你提及我的生辰?”

“我——”她一時啞然。

叔山梧不依不饒,這一點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已經成了他最後的求生稻草。他的語氣似在反駁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樁樁地列舉:“霄雲寺中你當著我母親的面收下我的刀,懸泉驛外你選擇信我,雀黎寺中你——”

“不要自以為是了叔山梧!”

鄭來儀打斷他,眸中俱是冷意:“你的刀我已經扔了,槊方的事我也已經和你說得很清楚,我所作所為只為維護我鄭氏!就算你說得對,我確實對你特別關註,那也是因為你出身叔山氏,作為執掌重兵的異姓王,不能不倍加留心——”

“那你就繼續留心,盯緊了我,只看著我!!”叔山梧的聲音陡然揚了起來。

鄭來儀被他的氣勢嚇住,看著他眼底瘋狂的痛意,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管你許了誰,我叔山梧只當你是我唯一妻子。”他啞聲。

從那夜情動時,她喚他“梧郎”那一刻開始,他便已經暗暗發誓,此生唯她一人。

鄭來儀看了他一會,薄唇輕啟:“不用在我面前賣弄深情,叔山梧。”

“你是什麽樣的人,你們叔山氏是什麽樣的家族,你自己清楚,何必惺惺作態。”

叔山梧眸光一黯。

“吏部尚書的女兒對你有意,你叔山氏和他伍思歸聯姻,也不失一樁好買賣。”她鋒利薄唇輕吐一句,“既然嫁娶不過權宜之計,何必非要與我鄭氏聯合?反正你們已頗得聖人歡心。”

“權宜之計……”

叔山梧苦笑著重覆。他是說過這樣的話,在叔山尋第二次問他要不要挾救命之恩拉攏鄭四小姐的時候。

他踉蹌後退兩步,整個人暴露在慘白的月光中,垂了頭,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落拓不堪。

“大人。”身後響起突兀的人聲。

叔山梧一時沒動。鄭來儀越過他下塌的肩,看見有人正朝這邊走過來。是城中遇到的那名斥候。

羅當看了鄭來儀一眼,轉而朝叔山梧走來,在距離他三步之外停下。

“大人,差不多了。”

鄭來儀在城墻下站直了,身後圍城內,沖殺聲已然小了不少。

叔山梧深吸一口氣,退後了兩步,瞬間恢覆了冷靜,只是聲音還略帶沙啞:“比預料的快。”

“是,因為有援兵到了。涼州軍來了。”羅當的語氣有些沈重。

叔山梧了然,擡頭看了眼鄭來儀。涼州軍能來得這麽快,自然是她的緣故。

“大人……”

他轉過頭看向欲言又止的羅當:“怎麽了?”

“隨涼州軍一起來的,還有虞侯鄧解。”

叔山梧深吸一口氣,眼中已經沒有意外,轉身邁步便走:“你護送貴人去安全的地方,我去會會鄧虞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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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說什麽紫袖也得跟著您一起!只要我一不在身邊,您準要出事!要我看啊,那個戎讚估計是跟您八字不合,身上殺氣太重……”

紫袖嘟囔著,向浴桶裏再添上一斛熱水,走到鄭來儀身後,幫她把一頭如瀑烏發挽了起來。

鄭來儀半闔著眼,心不在焉的安撫她:“是~你才是我的平安符,下次去哪兒都帶著你……”

“也真是巧了,怎麽每次您出事,那叔山梧都能趕到救命,您和他還真是有緣……”

閉著眼的人“嘖”了一聲,紫袖乖覺閉嘴,拿起竹瓢,一下下將溫水澆在鄭來儀的身上。

沒半晌又忍不住道,“——不過這回,西洲軍可要倒黴了。”

“倒黴?”

鄭來儀睜開眼,微微側過頭,“雖然抓捕吳庸被涼州軍分了些功,也不至於倒黴吧?”

紫袖撇了撇嘴:“我聽戎讚說,鄧虞侯這回隨著涼州軍同去受降城,將參與行動的西洲行營士兵都登記在案,要處置他們擅離行營之過。”

鄭來儀皺了皺眉,薄唇微抿:“那也不是他們的過錯,為兵者將令為大,不是叔山梧帶頭的麽?”

紫袖壓低了聲音:“說也奇怪,鄧虞侯專程去了趟西洲大營,西洲都督於涿稱並不知道叔山副使誘捕吳庸的計劃,行營士兵也是叔山梧直接點走的,他全不知情。”

受降城位於瀚州,而行營則屬西洲都督直管,於涿這樣的口吻,便坐實了叔山梧無視軍規等級,倘若他仍是隴右最高將領還好——無論瀚州西洲,行營調離本部執行任務都由節度使直管。

但此事覆雜在,誘捕行動是在隴右節度嚴子確就任之後發生的,今日的叔山梧已經沒了代理節度身份,自然也就沒有越過支州都督將行營士兵調走執行任務的特權。

於涿事先知情與否已不重要,交接之際本就萬事敏感,想必他也是為了保全自己,這本無可厚非。

鄭來儀扶著浴桶邊緣站了起來。紫袖見狀,伸手把主子扶了出來,遞上浴巾和幹凈的中衣。

紫袖見鄭來儀一直不說話,低頭幫她系著腰間的系帶,想起一事來,笑著道:“那日見到曲都頭,問起貴人的新衣可合身,我還特地誇了他幾句,誰知他一聽卻不好意思地說不敢居功……”

鄭來儀皺眉:“什麽意思?”

“他說您的衣服不是他置辦的,是個叫決雲的——”紫袖話未說完,卻見鄭來儀面色一變,忙問,“怎麽了小姐?”

“……沒事。”

鄭來儀扶著妝臺緩緩坐下。錦緞中衣貼著肌膚,溫軟的觸感,繾綣如有情人的撫摸。不知是否錯覺,似乎一瞬間,周身都被那人的氣味包裹,猶如回到了受降城的城墻之上,讓她喘不過氣來。

“出去走走吧。”

“哦,好嘞。”紫袖聞言,連忙從衣架上取下那件白狐裘的披風,要給鄭來儀披上。

“換一件。”

明明小姐很喜歡這件披風,逢出門都要穿著的。紫袖壓下心中的納悶,重取了一頂寶相花紋的鶴氅替她穿上。

跨出院門,遠遠望見正廳方向人影幢幢,牙軍手持陌刀把守著院門,似有要事發生。

“這麽晚了,嚴大人還在召人議事麽?”紫袖嘟囔了一句。

鄭來儀心一動:“過去看看。”

節度使府中人皆當鄭來儀是女主人,守著後院門的牙軍見她走過來,長刀收回背後,垂目讓開。

鄭來儀沿著長廊繞到了議事廳背後,從角門邁入廳內,在花鳥屏風後站定了。

“……參與受降城行動的西洲軍第九旅共一千三百二十人,未見兵符、詔令,罔顧軍規跨界奔襲,當處鞭刑,並罰全旅一年衣糧供給。”

鄧解站在嚴子確下首,手裏捧著一卷卷軸,神色嚴肅。

嚴子確皺眉:“西洲軍駐守邏娑川界,屬苦寒之地,衣糧供給不能有短,這一條還是算了。”

鄧解面無表情:“是。大人仁慈,然軍規森嚴,刑罰不可免。”

他轉過身,看向廳中跪著的幾個人,“你們可認罪?”

看服制應當是第九旅的將領骨幹,所有人脫冠束發,戰袍上尤帶著燒灼破損的痕跡,顯然是剛剛從受降城戰場上趕來。鄭來儀認出其中便有那個斥候羅當。

跪在當先的旅長神色頗有不平,但視線掃到嚴子確右手坐著的叔山梧,咬了咬牙伏身下去,他身後幾個便都跟著以頭觸地。

“末將認罪。”

鄧解冷冷轉過臉:“那便即刻行刑。”

“稍等。”

隔著屏風,鄭來儀看見嚴子確右手的人站了起來。

他也沒有換過衣服,還是昨夜那一身,或許只是短暫洗了把臉,下頜已經冒出一片青茬。

叔山梧緩步離開坐席,走到第九旅的人面前,面朝著嚴子確站定。

“卑職替第九旅叩謝節度大人開恩。 ”

他鋒利的側影落在屏風後的眼睛裏,縱然憔悴時,也有如淵渟岳峙。

“從察覺瀚州別駕吳庸通敵,到確定行動計劃,卑職帶著第九旅於受降城外前後蹲守了月餘,直到節度大人就任那日,方才收到賊人的最終動向。”

“倘若說他們罔t顧軍規,那其中脫不開我的責任,西洲距離涼州本鎮數百裏之遙,最清楚涼州情況的,是我。”

堂下跪著的人中,斥候羅當忍不住擡了頭,神色覆雜地看向叔山梧的背影,最終還是將頭低了下去。

嚴子確抿了抿唇,便道:“實則此事背後隱情我們都清楚,副使大人親自帶著第九旅蟄伏邊界,也著實辛苦,但軍規森嚴,倘若不能令行禁止,便難以率眾。”

他看向鄧解:“他們剛剛經歷一場大戰,受降城裏還有一幫俘虜要處理,先讓城外候著的其餘人都各自回到本州吧。”

鄧解皺眉,還要說些什麽,嚴子確已經命令般的口吻朝著一旁的傳令官:“你去,通知他們。”

“是。”

“受降城之事,小懲大誡吧,你們為第九旅骨幹,對軍規軍紀理應最為熟悉,就罰一人鞭刑十下。”

“大人方才說了,他們還有職責要守,需得速速歸位,卑職陳請代為受罰。”

叔山梧說罷,解下身上戰甲,扔在地上,一撩下袍跪在了堂中。

嚴子確見他這幅姿態,不禁皺眉:“副使大人……”

他與叔山梧乃是隴右道第一二順位的長官,他就任第二日,在節度使府的公堂上,叔山梧在他的面前受刑,第二日各種各樣的傳言就會傳到玉京。

這叔山梧果如鄭來儀提醒的一樣,是個難玩的角色。

叔山梧擡頭,看向鄧解:“鄧虞侯,軍規面前無大小,雖然我是節度副使,但也是這場行動的主將。我之過,怎可他人代受?鄧大人切莫避重就輕。”

嚴子確沈吟半晌,冷聲道:“既然副使大人如此堅決——嚴森,帶著無關人等出去。”

嚴森理會,將廳中諸人連同第九旅的將領們統統帶了出去,羅當一步三回頭,落在最後。

廳中一時間只留下嚴子確、叔山梧和鄧解三人。

叔山梧低笑了一聲:“多謝大人為我留面子。”

他利落地解開右衽衣襟,露出虬勁的身體,一身新舊交錯的傷疤暴露無遺。而後垂下頭,餘光卻落在了大廳一側光影朦朧的屏風上。

“來吧。”

屏風後,鄭來儀皺眉,下意識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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