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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浮雲一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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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浮雲一別後

黑雲籠罩大漠, 雲上波濤翻滾,隆隆的雷聲如同天兵擂鼓,一片肅殺。

關塞極天, 惟有鳥行道。雁群在空中飛過, 將一排南歸的影投向荒蕪的地面,地面上卻難見人煙。

綿延起伏的群山之間,一支數百人的隊伍排成一字縱隊,如同螞蟻一般緩緩穿過荒垠。隊伍中的士兵均是十幾二十歲的青年, 朔風如刀拍打著他們盔甲之下年輕黝黑的臉, 懸在腰間的長刀碰撞在戰馬的鞍韉上,發出規律的叩擊聲。

這是一支來自涼州的防秋兵——每到入秋後,為防止西域的游牧部落趁著草長馬肥的季節騷擾邊境,邊鎮便會派出隊伍沿線巡查,對境外諸族形成威懾。他們從涼州出發,歷時整整兩日抵達了這片不毛之地,計劃在此搭建行營長期駐守。

在此之前, 來自大祈的部隊已經很久不曾抵達這麽遠的地方。這裏是大祈與圖羅、鶻國三國的交界處, 西洲行營的建立, 昭示著大祁的領土已經擴張至此。

這支防秋兵一路行來,途經幾處戰場的遺跡, 折斷的劍戟、殘破的旌旗和風化的骷髏, 無處不訴說著這一路曾見證過的戰火烽煙。每當行至這樣的地方,隊伍便會暫停行進,將殘留的武器兵刃和軍旗收起, 將支離破碎的骸骨收攏後就地入土, 對著英靈三拜之後再行上路。

“將軍,你看!”

都頭曲弘毅高喊出聲, 他伸手指向不遠處,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約百步之外,一片較高地勢的積土山上,立著一座孤兀的烽燧臺。

曲弘毅從懷中摸出一張牛皮輿圖,對照著四周的地形查看了一番,興奮道:“這裏應當便是伏羌驛了!”

隊伍裏的眾人面露欣喜,不約而同松了一口氣。他們疾行兩日,終於到了此次巡邊的終點:開國皇帝西征戰場的盡頭——伏羌驛。

曲弘毅激動不已,正要拍馬上前查看,卻聽帶隊的將領沈聲喝住。

“要變天了,別急著動,先就地紮營。”

話音未落,天邊滾起隆隆的雷聲,似在印證他的話。

眾人不敢耽誤,遵照命令迅速移動至山坡背風處,將馬匹栓好,利索地搭起了行軍氈帳,又在氈帳外點起了篝火。

大漠的天氣說變就變,有時晴空萬裏,下一瞬就是電閃雷鳴,而如眼下這樣雷聲滾滾的氣候,雨卻不一定能下的下來。

天色迅速暗了下來,士兵們沒有急著入帳,卸下身上的佩刀圍坐在篝火前。有人緊了緊身上的鬥篷,擡頭看著外面的天色,低罵了一聲:“這鬼天氣,只怕還沒等戰死,倒先被凍死了!”

大家都有同感,雖然才剛到十月,玉京還是秋風蕭瑟的氣候,西境的夜已經滴水成冰了。

“唉,好想念家裏的爹娘啊!”

“我看,你是想家裏的婆娘了吧!”

“去你的!難道你不想?!昨天夜裏蹲在帳篷後面抹眼淚喊著蕓娘的是誰?”

“……放你娘的屁!”

作為先鋒部隊,大祈賦予這群士兵以艱難的使命,但待遇也是豐厚的:留守境外行營的收入遠高於駐守本鎮,留在境內的家人們便能享受到優厚的資助。

隊伍裏不時發出陣陣哄笑,他們總是在這樣的調侃玩笑中,消解著難熬的長夜,這已然成為戍邊將士們的常態。

人群的角落裏有一名年輕的士兵,是這支隊伍中的執旗,他在同袍們粗聲歡笑中始終一語不發,他默默地將手中的旗桿放下,抽出了手邊的長刀,從刀鞘裏摸出了一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打開。

那是一張畫像。

那年輕士兵身邊的戰友察覺他的動作,將頭湊過去瞥了一眼,笑了起來。

“程文才又在想他的新媳婦兒咯!”

眾人聞聲,均朝那叫程文才的執旗士兵看了過來。

程文才連忙將畫像疊好,匆匆收進了懷裏,臉已然漲得通紅。不少人看清了那畫像,畫上是一個圓臉杏眼的女子,柳葉眉彎彎,正微微笑著,不用想也知道畫上人應當便是他的妻子。他動作雖快,疊起畫像時動作依舊十分細致,可見對這畫像的珍惜。

“你們別笑話文才,他面皮薄,跟你們這幫子粗人不一樣!”曲弘毅出聲,幫著程文才說話。

立時便有人附和曲弘毅:“就是,文才別生氣——你們這些人,有什麽好笑的,人家剛成了親就被派來戍邊,想念新婚妻子不是人之常情麽,你們誰懷裏沒有藏著媳婦兒給的東西?”

程文才旁邊的士兵便拍了拍他的肩,道了聲歉:“沒有笑話你的意思哈,兄弟!”說罷從懷中摸出了一個錦囊,“你看,我媳婦兒的畫像也貼身收著呢,就是不像你總是拿出來看,哈哈!”

前些日,軍營請裏來了一位畫師,在營帳口擺了一張桌子,案上放著筆墨,專程為士兵們提供一項服務:畫像。

這畫師其貌不揚,畫功卻頗為了得,只需三言兩語交代特征,他便能將他人口中描述的形象刻畫準確,寥寥幾筆,形神兼備,親人的形象躍然紙上。

那一日軍營裏十分熱鬧,周畫師的案前排起了長龍,戍邊游子們排著隊,請畫師畫下親人的形象,拿到畫後便如珍寶一般捧在手中,與畫中人對視許久,不知覺間紅了眼眶,方才想起“男兒有淚不輕彈”。

曲弘毅的劍鞘裏也藏了一張妻子的畫像,他還記得那日請周畫師畫完後,興沖沖地走到主將營帳中稟告:“將軍!這周畫師真是筆下有神,畫得真太像了!”

比起“副使大人”,他們更習慣稱呼叔山梧“將軍”,——不同於其他藩鎮的節度,比起穩坐駐地的藩王,他更像沖殺前線的將領。試想眼下的大祈,還有哪個藩鎮統帥會和麾下的士兵們一起,縱使在沈烽靜柝不聞戰鼓的時節,依舊櫛風沐雨,飲馬黃昏,親力親為地深入前線呢?

聽到曲弘毅的話,叔山梧只是“嗯”了一聲,沒有擡頭。

自從參加完射禮,叢玉京回到涼州後,叔山梧更比以往沈寂了許多,將士們很難從這位頂頭上司的臉上捕捉到一絲笑容。服t役於他的麾下,演習操練一如往日沈重,而叔山梧對待自己更是比對待手下將士們更為嚴苛。常有士兵見到主將營帳中燈火徹夜不滅,隱隱有刀風劍嘯隔帳傳出,一練便到了天亮。

曲弘毅卻覺得將軍冷酷淡漠的表象下,實則並非全然冷血無情。否則他為何會專門從關內請來畫師,為軍營裏的大家作畫,一解士兵們的思鄉之苦呢?

“將軍,您……不去畫一張麽?”那時他忍不住好奇地問。

叔山梧擱下了手中的簿冊,於案後擡頭看向曲弘毅,那眼神無鋒,卻讓人一時瑟縮。曲弘毅立時有些後悔問了他這個問題。

“不用了。畫了也是褻瀆。”

曲弘毅記得那時叔山梧唇角勾著自嘲地笑,這樣回答他。

“都頭,咱們將軍娶妻了麽?”

曲弘毅的神思被身邊人拉回,他將視線投向不遠處叔山梧孑然一人的背影。他正仰著頭,看著暗色天幕下灰白的雲層,挺直的後背卻顯得格外落拓。

曲弘毅搖了搖頭,旁邊的人好奇心沒有滿足,追問:“是沒娶妻?還是不知道啊?”

他皺眉轉頭,看向身邊一臉好奇的士兵,伸手在他腦門上敲了個暴栗:“你怎麽那麽好奇呢?”

那士兵摸了摸腦袋,嬉笑著道:“我就是看咱們將軍一表人才的,這氣概出去,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家啊!倘若沒有娶妻,真想把我那年方貳八尚未定親的妹妹介紹給將軍啊……”

曲弘毅鼻子出氣哼笑了一聲:“你想得可真美啊!要做涼州節度副使的小舅子,你祖墳得冒青煙了!”

雷聲漸漸停了,陰雲散去,天邊露出一輪圓月。

程文才從袖中摸出一支篳篥,清脆的樂聲伴著北境的晚風,響徹於山谷間,襯得四野荒涼。士兵們安靜下來,不約而同地擡頭望向空中的月亮。

長夜漫漫,寒聲嗚咽。曲弘毅再度攏了攏肩頭的衣袍,到了該更換寒衣的季節了。

人群裏突然有人低聲說了句:“哎,聽說了麽?新任涼州節度很快就要到任了?”

“是哪位知道麽?”身邊頓時有人接話。

“不知道,這一回神秘的很,玉京一直沒有消息傳出呢。”

有人說起聽來的傳聞:“據說可能是禁軍的人,神武軍的魚乘深,原本也是戍邊的將領,自從他率神武軍趕走圖羅執矢部進犯後,聖人對他就頗為賞識呢……”

曲弘毅耳中聽著那二人的對話,突然出聲打斷:“不可能的,槊方的節度使額被裁撤了,魚統領去槊方做觀察使了,還是駐守京畿——你們別瞎猜了,反正過幾日就能看到真人了。”

說話的士兵聞言點了點頭,看向前方獨坐的叔山梧,嘆息般道:“倘若是將軍能升作節度使便好了,雖然對我們很嚴格,可也實在是個值得信賴的將領……”

曲弘毅抿唇,沒有接茬。

"啪嗒"一聲,臉上落了一滴涼意。

“下雨啦!”“快!進氈帳吧!”

大漠中的雨來得及,豆大的雨點落在盔甲上,發出清脆的顆粒聲。士兵們匆忙躲進氈帳內,雨勢陡然加大,燃燒正旺的篝火沒一會便被澆滅了。

躲進帳中的士兵們胡亂擦拭著盔甲上的水漬,檢查各自的佩刀有沒有錯拿,一片慌亂中曲弘毅看向帳外,皺了皺眉。

“將軍!快進帳來吧!這雨太大了!”

叔山梧恍若未聞,雨水和塵土混雜的味道將他包裹,這樣的味道讓他一瞬間回到過去,如同他曾經經過的無數個戍邊的夜晚,但心境似乎已經不一樣了。

他垂眼,攥緊了手中的東西——那把曲柄纏枝紋的匕首。

他叫她別再弄丟,這匕首卻又輾轉回到了自己手中。

-

十月朔,寒衣節,家家戶戶縫制棉袍。

大祁都城玉京自將校禁衛以上,並賜錦袍;邊鎮藩將、統帥,各道州府首官,皆收到了宮中賜下的寒衣。

新任涼州節度使於十月初一當日,帶著給隴西駐軍準備的過冬棉衣,車馬隊伍浩浩蕩蕩地抵達了涼州城下。

“這節度使大人真不錯,知道將士們戍邊苦寒,盼著過冬的衣物,親自帶著棉服來呢!”

“可不麽,我聽說這嚴大人原本在渝州時便十分親民,體恤下屬,雖然文官出身,但沒有那些世家出身的將領不可一世的習氣,已經十分難得了!”

“那感情好,想來一定要比那姓季的大人要強些,涼州有這樣的上官主持政事,老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嚴氏一門忠烈,節度使大人的弟弟就在執行朝廷公務時死在了槊方,朝中對嚴大人也是頗為褒獎呢!別看他是文臣,聽說射禮上力拔頭籌,還得到了陛下禦賜的鹿角弓,顯然騎射武功也是不差的……”

“是麽,那可真是了不起!”

……

看熱鬧的百姓擠在道路兩邊,對涼州新任節度使嚴子確議論不絕,而叔山梧一身玄衣,率隊等候於城門外,對嘈雜的人聲充耳不聞,神情冷肅地看著大道盡頭緩緩駛來的龐大車隊。

“大人,咱們迎一下吧?”曲弘毅在叔山梧身後低聲請示。

叔山梧微微頷首,翻身下馬,朝著駛近的車隊走了過去。

開道的騎兵引馬馳向兩側,嚴子確一身圓領青袍,形容低調,看見迎上來的叔山梧二人,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叔山梧上前兩步,叉手行禮。

“叔山梧參見嚴大人。”他語氣淡淡。

嚴子確面帶微笑,伸手扶住叔山梧:“不必多禮。這段時間堅守隴西,辛苦了。”

叔山梧收回手,面上沒什麽表情,對這樣的客套反應極為淡漠。

曲弘毅跟著上前一步,屈膝半跪:“涼州都知兵馬使曲弘毅拜見大人。”

嚴子確面上笑容加深了些:“你便是曲弘毅?刺史曲睿是……”

曲弘毅點頭道:“正是家兄。”

嚴子確讚道:“兄弟二人共守西境,熱血男兒駐守苦寒之地,令人敬佩!”

“大人謬讚,末將愧不敢當!末將與家兄都是涼州本地人氏,從小在這裏長大,對涼州有感情……”曲弘毅摸著腦袋不好意思地笑。

說罷,他站起身來,看向嚴子確身後的車隊:“今年嚴寒甚於往年,大人有心,為涼州將士帶來冬衣,解了大家的燃眉之急啊!”

嚴子確笑著道:“話雖如此,但這功勞不是我的,實在不能獨占。”

曲弘毅一楞。只見嚴子確轉身走向後方的馬車,溫聲喚車內人。

“來儀,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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