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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遺患日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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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遺患日月長

顏司空的靈柩終於順利停入建陵。

告病在家許久的左仆射房速崇也回歸朝中,皇帝召集眾臣一番商議後,給叔山氏的封賞也塵埃落定。

封叔山尋為平野郡王,於崇業坊賜府邸,再賜田產、莊園若幹。

兵部終於如願以償地得到了明示:十四萬叛軍舊部,交由兵部整編後悉數換防,五萬納入禁軍駐守京畿,其餘t調至各軍鎮戍衛邊關。

除了給平野郡王的調令,還有對北境軍鎮的將領調整——原出身“麒臨系”的幾位將軍被調離原籍,舜王李肅坐鎮東都,統領河南、河東、河北三道,虢王李澹則調任槊方節度使,兼領廣袤的隴右道。

朝廷這一番排兵布將,與前世大略相同。鄭來儀略微舒了口氣。

或許是自己對父親的暗示起了作用,也或許朝廷本就有意壓制邊鎮出身的軍閥,更多依賴宗室,讓李氏子弟分統邊境諸道。

唯一尚難幹預的事,是虢王李澹前世在戍邊節度的任上遭遇偷襲,最終傷重不治,死於北境戰場。

-

這日午後,陽光晴好。青岫堂內,鄭來儀陪在母親身邊,看她從那只紫旃檀的大木箱中取出了一匹緞子。

料子是恒州織造進貢的,工藝繁覆,顏色明麗,難得的是在光照下熠熠生輝,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孔雀羅。懷光帝聽說鄭國公家女兒多,便賜給了他。

李硯卿笑說,這匹孔雀羅是陛下給來儀留的嫁妝。

“怎麽不說是給綿韻的?”鄭來儀不以為然。

“給誰都好——”李硯卿想起來儀近來的表現,將料子收進箱子中,略正色問她,“你和綿韻年紀差不多,真的沒有什麽想法麽?和娘說說……”

鄭來儀看著母親認真的神色,正不知如何回答,外面突然來人了,說有客來訪要拜見夫人。她暗中松一口氣。

“什麽人?”

“是平野王妃。”

李硯卿走進花廳,只見一個翠微垂鬢的明麗婦人身披輕紗羅帔,一襲束胸紫裙曳地,看見主人到來連忙起身,群腰上的珠串隨著動作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應當便是叔山尋的夫人容絮了。

“拜見國公夫人。”

李硯卿伸手將屈膝行禮的容氏扶起來,語氣和煦:“還未恭賀王爺,王妃倒先來了。”

“豈敢!夫人客氣了,我們初來乍到,在玉京人生地不熟,還仰仗國公爺多關照。”

容氏面帶笑意行完禮,一時顯得有些拘謹。

李硯卿一邊請坐,和煦的口吻:“聽我家老爺說,王爺英雄氣概令人折服,就連陛下都十分敬重呢,也不知何時有幸謀面。”

容氏聞言,嘆氣道:“王爺常年征戰邊疆,朝中這些人情世故是半分不懂的,什麽時候得罪了人都不知,承蒙陛下寬厚,能忍他這脾氣!若無前輩指點,日後恐怕步步難行……”

“王妃言重,當今陛下一向寬仁,郡王爺勤王有功,是我大祈武將的榜樣。”

容氏看向李硯卿,語氣多了幾分推心置腹:“夫人應是知道的,我家王爺出身麒臨軍中,這樣的背景難免惹人置疑。如今雖蒙陛下恩賜,留居玉京,何嘗不是如履薄冰?”

李硯卿沈默下來,她知道叔山尋夫婦的顧慮。朝廷對“麒臨系”的忌諱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自己的兄長李澹在霽陽之圍中那樣的表現,皇帝依舊不計前嫌委以重任,將十萬兵交到他的手上,這就是最好的例證。

廳中氣氛一時有些壓抑,容氏見狀,眼神示意身邊丫鬟,捧了一個匣子近前。

她將匣子打開,裏面是兩支卷軸,先取出一支來:“尋郎忝獲王位,郡王府中預備上燒尾,也想請各位同僚前來赴宴,妾準備了食賬。只是頭回籌辦這樣的宴席,擔心有差錯,想來想去,只好來請您幫忙把把關。”

按照慣例,官員升遷,府中承辦燒尾宴,宴請同僚聯絡感情,同時也要專門預備下一份菜色進獻宮中,以回饋聖恩。

一般食賬由夫人做主即可,平野王妃此舉,顯是尤為慎重。

李硯卿接過容氏遞來的卷軸展開,大致過目,一共六十道菜式,集結了南北各式風味,又兼有如今中州最為時興的菜色,是用了一番工夫的。

“王妃有心。這些足夠豐盛了,只是進獻給陛下的菜色宜清淡些為好,這些年陛下註重養生,一度茹素,現今許多油膩重口的東西都不碰了。”李硯卿好心地告知。

“多謝國公夫人提點,妾記下了。”容氏面露感激,一邊又捧出另一本薄薄的燙金冊子,“這是王爺專程給國公府的請柬,燒尾宴定在六月初八,屆時恭候國公爺夫婦和小姐們前來。”

李硯卿將請柬合攏,心中只道正喊瞌睡就送枕頭來了,面上卻不顯,玩笑語氣道:“丫頭們平時驕縱慣了,沒得出門惹人笑話,別攪合了王爺的重要場合!”

容氏聞言也松弛了不少,笑道:“夫人說得哪裏話,早就聽聞國公府小姐聰明伶俐,是玉京貴女中拔尖的人物!唉,可惜妾是個沒福的,養不出這樣可心的女兒來!”

“哦?郡王爺竟一個女兒也沒有?”

容氏嘆息:“王爺正當盛年,王府裏也沒有其他的姐妹,王爺不願妾操勞,一向無可無不可,都說女兒是貼心的棉襖,恐怕王爺和妾這輩子是穿不上了……”

李硯卿淡淡打量著面前的平野王妃,她看年紀不過四十,保養甚是得宜,聽方才話裏的意思,平野郡王夫婦二人感情應是不錯,於子嗣上倒是隨緣的。

於是掩嘴笑道:“將門虎子,世子也當是英雄氣概的人物,不知年紀幾何?有未婚配?”

容氏面上閃過一絲覆雜神色:“大郎剛行過冠禮,尚未婚配。二郎……”

她言語間似有猶豫,而後搖頭苦笑,慈母多敗兒的口吻:“我們家的兒郎才真是從小放養,不通規矩,提起來我就滿腦門子官司,不提也罷!”

李硯卿聞言笑了笑,當下也便不好再追問,只想著等赴宴那一日,好好觀察觀察叔山家的公子。

二人又閑話了幾句,容氏便起身告辭。李硯卿熱絡地將人送至門口,看著馬車起程,方才轉身回去。

這一邊容絮回到郡王府,下車入院,一邊問迎上前的家丁:“王爺呢?”

“和客人在書房敘話。”

“什麽客人?”

“……不知。”

容絮點點頭,徑直回了內院。叔山尋議事時向來不許旁人打擾,饒是最親近的人都不例外。

平野郡王府的書房是一個單獨的二進院落,角落辟一扇門,直通崇業坊後街。今日叔山尋接待的客人便是從後門進來,行跡十分低調。

屋門緊閉,院中只有鳥雀鳴叫,不聞一絲人聲。

書房內,叔山尋靠坐榻上,一手撐著額頭,看不清神色。

他面前站著一個身型壯碩膚色黝黑的男人,臉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角一路劃至耳際,揭示他曾經遭逢過的驚心動魄的生死搏鬥。刻意低調的圓領袍似乎不太合身,緊緊貼在身上,顯出結實的骨骼肌肉,似乎這樣的體型,常年戎裝才最相宜。

“將軍此話何意?真要末將替那膿包去賣命?!我田衡做不到!!”

叔山尋擡頭看向對面人,眸如寒星,冷聲道:“你想怎麽樣?你是軍人,要違抗軍令麽?”

“若不是將軍,他李澹要捅下多大的簍子?!就這樣朝廷還讓他帶兵去槊方,哼!真當那些圖羅兵是紙糊的麽?!”

田衡一甩手,語氣中抑制不住的憤懣:“我看皇帝是老糊塗了!”

叔山尋看著一臉不忿的田衡,點頭道:“好,那你便不要去,什麽軍籍調令統統去他媽的!就留在本王身邊,等著朝廷將我們這些麒臨餘黨一網打盡。”

“將軍!”

“這裏沒有將軍,只有郡王爺!”叔山尋厲聲。

田衡突然眼眶發紅,“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老大,田老二跟您沖鋒陷陣十多年,殺過的蠻子兵沒有上千也有九百!難道您真的甘心被他們困在這玉京城,作一輩子閑散王爺麽?”

叔山尋靠在案上的一只手緩緩攥緊,骨節發白。他沈默地看著自己曾經的部將,突然起身走到了墻幕前,仰頭看著上面那副巨大的大祈輿圖,北境沿線密密麻麻畫著紅色的叉。

“段良麒稱兵內侮,未必素蓄兇謀,是故地逼則勢疑,力侔則亂起,事理不得不然也1……”

田衡神色一凜。叔山尋所言,在麒臨舊部中心照不宣,然而這樣的話,是不能公開言明的。

段良麒起兵造反,未必是野心蓄謀,中州勢弱,而境外異族虎視眈眈,邊境軍鎮身處其間,許多事均是時勢使然。

如今朝廷意識到這樣的危局,要亡羊補牢,讓宗室子弟掌兵權,何嘗不是另一種飲鴆止渴。

叔山尋面上浮起冷笑。半晌轉過身來。

“田衡,你我皆知李澹是何等貨色,由這樣的人掌兵,是什麽樣的結局且等著看。”

“如今人為刀俎,若不甘就為魚肉,只能另尋他法。”

田衡一怔,而後狠狠點頭,沈聲道:“末將明白!”他喉頭突而哽咽,“……老田只是,不忍見將軍受委屈!”

叔山尋搖頭:“出了這道門,你便是槊方軍的田衡,往後也再沒什麽‘青山將軍t’,留著你這條命,總有再見到我的一日!”

他伸手拍了拍田衡肩頭,而後扶住他的胳膊,將人帶起了身: “振作些!終於能回去了,還不開心麽?”

田衡胡亂揩了下眼角,吸了吸鼻子:“長煙落日千嶂裏,無定河邊是故土……我老田終於能回家了!可惜,顏公他再也回不去了……”

聽到昔日同袍顔青沅的名字,叔山尋眉宇間的剛毅冷靜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隱忍的痛楚。

田衡知道顔青沅之死是叔山尋心中隱刺,深吸口氣,換了副語氣問道:“您如今在玉京建府,阿梧他,也終於可以回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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