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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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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遠離

烏雲掩了陽光, 天忽而飄起了飛雪。

陸府祠堂,檀允珩燃香置進香爐裏,緩緩扣了三個頭, 起身挪步坐在那扇闔起的門扉後的圈椅上,雙手抱臂坐著, 指腹劃過衣袖。

身後天明暗日,輕雪搖晃, 記得她和陸簡昭上次雪夜, 替父朝雪,坐在祠堂小酌一二, 她還因‘來好’、‘來圓兒’而思忖幾番,如今事也明晰。

原來陸簡昭跟她來自一處, 命裏有時終須有,兜兜轉轉成了一家人,大概父親也想不到這等妙事。

檀允珩松了往昔無論遇著何事的神色靜然, 身後窗柩天幽, 風聲大嘯, 身前燭油如顆顆滾落的眼淚, 柔和微黃。

她的眉目憂郁,如檐外沈影, 層層籠罩,無法窺得半分明媚。

今早,陸簡昭真情相告,她喜憂參半, 喜他同她過分似之生, 也喜舅舅愛之切;憂她自己緘口不言的身世,更憂她母親和舅舅在聽到她這個比他更過分的身世後, 該如何看待她。

生她的人不似林笑君和輕納兩位郡守大人,自縊在麗州城外,她更不似陸簡昭身世清白,若非當年偷龍轉鳳,北冥玉見的選擇便是她的。

真假公主到底是不能存於世的,即便她是母親和舅舅最疼愛的孩子,這個孩子生命垂危之際,她們給了她新生,然新生心中有歉,無端讓另一名女子替她抵了命數。

她無法阻擋公主為民,亦無法攔住之前那名北冥奴隸田野自縊。

慢慢的,檀允珩手滑落在小腹上,這裏是她的孩子,三月不到,胎象並不穩妥,太醫叮囑她是不能過分情緒波動的。

也不知為何,她在得知陸簡昭的身世,之前明明想開之事,就在八公主說完年親王家中的女兒後,再度翻雲覆雨席卷,令她陰晴不定。

直接來了陸府祠堂,靜思己見,話若一直藏在口中,她情緒只會更甚,腹中胎兒也受她牽連,她又不是個劊子手,連自己孩子都要葬送。

幾年前,蘇府案子,肖繡安替自己辯之,檀允珩記憶猶新,也心生佩服,肖繡安能忍辱負重多年,只為那刻,心中有恨,拔劍利落幹脆。

有女子錚錚,難能可貴,她記得那年正值秋闈,來年春闈,肖繡安成了平邑主簿,同時在平邑學堂授學。

她和肖繡安終究不一樣的,她的親人並非生下她的人,而是養她成人的人,恰恰養她成人的,和生她的人是兩國君王,她是被送出的那個。

說與不說,在她心中有了寸然對付。

不知道怎麽選,止步止聲,一條無辜的生命走向終止;行步往前,終是臨近懸崖翹邊。

鵝毛飛雪,終是白皚皚一片,雪落得清白滿地,卻不純凈。

良久,黃昶都沒在司昭府等回小司昭,倒是跟在小司昭身邊的常幸回來找他,讓他午後替小司昭坐著。

小司昭要進趟宮。

**

鳳鴛宮外,一個稻草假人跪在那,檀允珩過了一道宮門,遠遠瞧去,可不就是陸簡昭的衣裳和身型,倒是讓人生了錯覺。

青詞白滿被她留在這道宮門外,她自己撐傘走在鳳鴛宮外的宮道上,大片大片的雪飛舞,宮道上紅墻白地,雪聲‘吱吱’,腳印瞬然被甄沒,油紙傘上掛著厚厚純白,她執在傘柄的手往上挪了下,傘一下子低了幾分。

一道紫色在雪中緩步,路過的宮人見狀,欲上前,都被她拒絕,往日幾步路的腳程,這會兒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到不了。

檀允珩在陸府祠堂思忖半天,還是覺著該主動說出,然後靜等一切,她不想這般下去,整日活在陰霾下。

烏雲過去,天終將晴朗無雲,心事國事家事,事事繞著她。

在她選擇腹中胎兒的那刻,就不能把這個還未落地的胎兒丟下,她也不知真相一旦說出,下場會是什麽,也許烏泱漫天,也許明媚如春,都不重要了,生當生,死當死,她若不能將腹中胎兒帶到世上,便是她當時不該選擇,而並非胎兒的錯,是她的錯,就一起帶走她吧。

烏雲如墨,寒風透骨,主殿裏,早早燃了燈火,地龍燒得熱乎,如春有陽暖和,檀允珩未著人通傳,推門而入時,翹頭鞋上雪落在地上,瞬然消融,鳳鴛宮廊下宮人早被屏退,油紙傘被她擱置在長廊下,雪碎了一地。

身後寒風呼嘯,身前燈火暖漾,身上冰雪化水。

檀允珩依稀往左瞧去,是聽到動靜轉頭過來,在看見她的那瞬間,快然起身過來接她的陸簡昭,還有起身過來,面帶慈祥,同樣過來接她的舅舅。

陸簡昭關了殿門,舅舅拉著她衣袖坐在軟塌上,口中嚷嚷著一句。

“珩兒來的正巧,看看這局怎麽解。”

一副你圍我堵的棋局在小幾上難分勝負,檀允珩的父親擅下棋,是以她棋技精湛,無人可比擬。

陸簡昭順手從門裏一旁拎了把別的圈椅過去,坐在軟塌外,看著這棋困擾他和舅舅許久,棋盤上明明還有路可走,二人誰也下不去一子,更不想就此放棄,珩兒過來,正如守雲見陽,又逢晴藍。

檀允珩視線垂落,棋局縱橫錯盤,不下平手,下可破局。

她一眼看到出路,執棋在手,白子利落,“舅舅,其實我是北冥衡和白薇的女兒。”

是的,南祈的郡主,北冥國主和王後之女,都是她。

子聲脆落,她話陡落,黑子緊跟著一落,棋解,她贏了。

“怪不得舅舅總是看你,很有帝王之姿,原來是帝王之女,”跟南嘉風快然平靜話聲一道遞過的還有陸簡昭的眉宇驚訝,還有陸簡昭迅速反應過來欲跪下替她求情,被舅舅拉住的動作。

檀允珩眼眶乍然紅潤,直視著她這位舅舅,幾日不見,烏發生了銀絲,竟蒼老許多,她餘光裏滿是陸簡昭看她的心疼色。

她想過太多,直面有述,如何保下陸簡昭,就用她為南祈做的事吧,想過她舅舅和母親還有哥哥知曉後反應,是難以相信還是悔不當初。

唯獨沒想過會是如此平靜。

說出來她心裏輕松多了。

棋局已破,大局已定,南嘉風手肘擡起,指腹中還摩挲著一顆黑棋,殿裏鴉雀無聲,靜得過分,仔細聽,有淚水掉落在棋盤上濺起的水花聲,聲聲是小黎和他,初見珩兒的嬉笑聲,和珩兒幼時手中常常搖響的撥浪鼓聲,那樣悅耳的聲就在眼前。

“我的珩兒只是累了,說出來就好了,說出來心中就暢心了。”

“舅舅說過,珩兒有事無需跪我,無事也不必跪,這麽些年,珩兒做得很好,這次也很好,我的珩兒把舅舅當自己人。”

“也虧得北冥國主心思細膩,才圓了我們這一大家子沒女兒的心願,說來舅舅得謝謝珩兒,願意告訴舅舅此事。”

“那舅舅想問一句,珩兒在南祈過的好嗎。”

“在得知身世,珩兒心中一定非常痛苦,才不願再說愛家人,對不對。”

“舅舅知珩兒心中煎熬,不敢說,怕說了你娘和舅舅舅母,還有哥哥空歡喜一場,平白得來的女兒竟是南祈第一個攻打的國家,國主之女。”

南嘉風將一顆顆挨著他手邊的棋子拾在手心,不分黑白,棋乃玉制,在他手心潤了成色。

珩兒是如何得知的,此事隱蔽,北冥國的使臣都不見得知道此事,想想只能是妹夫主動說的,況且珩兒是個什麽樣的性子,他很清楚,細微有所變是在妹夫死後,珩兒將自己關在屋子裏很久,誰說也不行,直到一日珩兒開門說要科考,除盡天下佞臣。

原來如此。

原來是如此。

怪不得他想讓珩兒進宮,珩兒回他,“帝王之位我不喜歡”。

原來是嫌太過冰冷,天下最是無情帝王家,坐在龍椅上的人總有不得不做事,這件事致使天下出現了最適合帝王的人,同樣也失去了,然他多了一個有生氣的孩子,是小黎同他看著長大的。

今天下初定,萬民齊心,珩兒不願做之事,就讓允玨去做,他從不逼迫他的孩子做任何事。

那不是痛苦,是檀允珩不敢相信,不願相信自己身世,甚至她聽父親說完,下意識想的是她的親人該如何接受此事,而非她怎麽辦。

“我的母親很愛我,舅舅舅母視我為己出,哥哥嫂嫂待我親妹歡,我的夫君由我所選,珩兒過得很好。”

檀允珩垂首落淚,珠弦滾燙,旋之擡首提話,“珩兒很愛你們。”

“愛因珍貴而彌足珍貴,正因如此,珩兒才難以訴說。”

“來宮裏住下吧,和小景還有小陸一起,喊上你哥哥嫂嫂和小侄子,不然這宮裏只住著舅舅一人,空蕩蕩的。”南嘉風話中隱瞞,檀允珩和陸簡昭都沒聽出。

檀允珩今兒午後情緒一直抑著,這會兒也沒外人,即便她把南嘉風的話悉數聽在心中,也尚未回緩神色。

陸簡昭不著話,就靜靜站在她身側,用帕子給她拭淚,乍聞此事,他的擔憂跟舅舅一模一樣,在心裏藏幾載千秋,鐵定心煎難熬的,他的珩兒是如何在漫長日夜裏挨過,他身為她的夫君,沒能替她分擔,是他之過失,甚至辛苦珩兒有著身孕,情緒才能有洩。

珩兒的身世是往大了講是國事,天下事,莫說珩兒,就連他在得知身世那刻,也是退縮的,不敢往前的,那會兒他二十有一,珩兒不過十歲。

此事他無法橫在珩兒和舅舅中間插話,即便他是珩兒的夫君,是跟珩兒來自一處的故人,他也並非是帶給珩兒新生的親人,緘口不言就是對二人最好的詮釋。

舅舅在挽留珩兒,怕珩兒不願在南祈待了,你看,誰在面臨擇選時,本性使然,下意識都怕愛你的人會離你遠去,無人例外。

檀允珩緩過神來一笑,“珩兒正想跟來圓兒商議,搬回母親那裏住呢,住進宮來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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