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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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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肆意

檀允珩是和陸簡昭在司昭府坐了一盞茶的功夫, 才乘馬車趕來的,真是湊巧,碰上這茬。

蕭南瑯和南蕭紀顯然未曾料到這二人會過來, 朝後轉頭的臉上略顯驚色。

蕭南瑯貴為雪親王府正兒八經的小姐,錦衣玉食, 與自己那異父異母的哥哥,兩情相悅, 名義上的母親和父親也不曾為難, 盡心竭力幫她瞞著,今時下, 被人圍觀,明明過於不自在, 卻還要故作正常,跟南蕭紀如出一轍。

城南所居,上至開府公主皇子, 下有小官街巷, 這不一聞官府派人查抄雪親王府, 不少家中派下人出門打聽, 甚至有些怕熱的,套了馬車, 故意停在雪親王府街外,光明正大偷聽。

檀允珩和陸簡昭身後跟著的衙役十分有眼力勁,快速拿了擱置在馬車後頭的仨圓杌,放在街巷一邊的陰涼處, 二人落座後, 邀了張清檐一道坐等查抄完雪親王府,好審人。

至此, 雪親王身子遺留在陽下,神色靜思,他算是瞧明白了,合著他和蕭茗遙自打郡主和陸世子成婚,便深謀遠慮的算計,近在咫尺的成功,卻落了個遠在天邊的失敗。

他的計謀因子女事破碎,自怪不得子女,反倒該怪他,沒好生查查那家靈芽茶樓,再做打算,府上他和蕭茗遙各自的心上人,跟著他們本就見不得光,這下兩個孩子怕要一輩子被百姓戳脊梁骨了。

趁著周遭異樣眼光尚未擠滿,他目光示意蕭茗遙跟他一塊,走到陰涼處三位大人跟前,原本直直的後背順然彎了下去,朝三人作揖。

親王朝三品大人拱手作揖,實乃納罕,不少因好奇過來的目光,眼中好奇更顯,有人嘀咕道:

“莫非雪親王犯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害,你們還不知道吧,那雪親王府大公子和那二小姐生了情,還有了孩子,聽說那孩子因血緣極近,出身便死了,昨夜,靈芽茶樓的小二一時疏忽,弄錯了廂房門,這不,當好被郡主和陸世子看了個正著。”

“啊,這是真的嗎?”

“真的,我遠房表親昨夜也在靈芽茶樓裏,親耳聽見的。”

幾句話落在蕭南瑯耳廓,她腳一時沒站穩,往後一倒,被南蕭紀眼疾手快扶住,順道找了下說話人所在之處。

這一對兄妹還算患難真情,張清檐坐在陰涼處,何事不幹,她奉命帶官差查抄雪親王府,不管兩位司昭大人跟雪親王夫婦未了私事,還是這對兄妹的事,她感興趣得緊。

這在話本裏叫做‘近水樓臺先得月’,不過這樓臺也忒近了,同在屋檐下啊。

張清檐搖搖頭,心頭一嘆,可惜啊,這對兄妹站一處,蠻般配的。

天雖是晌午,卻熱的要命,陸簡昭手中拿著一把玲瓏蘇繡虎頭扇面,朝檀允珩那邊搖著,臉色跟身側郡主差之千裏,一個凈顏明麗,讓人看去挪不開眼;一個眉宇溫潤,卻隱隱透著凜冽,讓人不敢看第二眼,眾人一看就知陸世子心熱面冷。

只聽南暮延金口玉言,聲音極小,“三位大人,我們家孩子剛生養完,怕是無法在烈陽下久待,還望三位大人通融。”

這是張清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她久居朝堂,見慣了文武百官吵架,倒是少見只顧小家死活的。

檀允珩不由看了眼口出狂言之人,聲音明顯大了些,“我們家阿昭幼年喪母,隨父親征戰歸來,安生日子才過多久,父親過逝,我們尚在悲痛中,無法通融。”陸侯被雪親王殺害一事,苦於無證,她不得血口噴人,但父親過世,悲痛欲絕,難道比不上女子產後不得久站?

還有,她又說一遍,“南二小姐不得久站,是那位南大公子所致,罪魁禍首在那兒,與其求我,不如不做。”

陸簡昭給她搖宮扇的手一頓,旋即接上,他習慣將敵人斬於馬下,腹背攘外,眼下被心上人護著的感覺,於往常與眾不同,心口少了硬朗,天邊無風,腳下無光,卻忽而陽光普照,冒出一株常青藤,肆意攀附生長。

甚至這感覺還不同於跟往日珩兒落他心上那般,明知其心,道暢意長。

怪不得雪親王與其夫人,寧願在外和美,也要將心上人放在枕邊,打他知曉他心意後,是一步也不願離開珩兒的,不為別的,就為相識恨晚,他已過去二十餘載。

陸簡昭唇角勾笑幅度淺淺,過來看熱鬧的官員家人,都是有心的,也能看出所以然,但他們眼神也沒敢在陸世子臉上多逗留半刻,別開視線看‘好戲’。

南暮延和蕭茗遙一下被扼住喉嚨,子女債,子女也是無罪的,有罪的是他們當父母的,雖然二人自己知曉兩個孩子無血親,可以喜結連理,甚至生下的孩子順順當當的便是雪親王府的唯一孫輩,外人不知,此事也不能宣之於口,只能閉嘴,但聖上派張大任查抄親王府是何故,就憑一樁子女事,聖上才不會動手。

蕭茗遙忽而想到點子上,“婦想請問王府究竟因何被抄。”

妙極了,終於想到這兒了,張清檐坐半天了,“是夫人你身邊的夫君派人去刺殺從平邑回城的郡主,夫人您說呢。”

幾月前,跟著檀允珩一道去平邑的暗衛和去接她回來的一隊順安軍兵馬,截獲了那群欲刺殺她的黑衣人,本來黑衣人想自戕,被暗衛和順安軍牢牢看著,帶回刑部。

刑部是張清檐的地兒,一個不允許牢犯自戕之地,牢犯死或不死,她一人說了算。

張清檐看著南暮延和蕭茗遙臉色驟變,早有她放出聲兒,說黑衣人已在牢中畏罪自殺,何也沒探得,是專程說給雪親王聽的假話,居然被當做真話聽去了,實在可笑。

她搖搖頭,即便她不知聖上為何要暗中留著黑衣人性命,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謹慎些總歸不出錯,“黑衣人這下真死了。”說罷,她從袖中拿出一紙畫押狀,呈給身邊小司昭。

檀允珩接過罪狀,卻沒看,目光投在她跟前站著的二人身上,一言不發,垂頭耷耳,“當時舅舅給我和阿昭赤裸裸的諷意去哪了。”

天有逢人之吉,也有禍兆當下,蓄意刺殺郡主,就夠雪親王一家命喪黃泉,只不過有一紙手諭,殺不得,那麽逢人之吉便派上用場,誰讓就這麽湊巧呢,往後嘛,雪親王府中人再想見那位小孫女,也是不能夠了,一家人怕是連府門都不再敢出了。

明顯,南暮延和蕭茗遙身後一雙子女,蕭南瑯直接昏厥過去,南蕭紀勉強站穩,這二人竟遭不住一點打擊,也不知雪親王如何養的。

陸候的死,檀允珩和陸簡昭也知道,除非雪親王主動道明,不然也不會有個結果的,還不如另辟蹊徑,一點點瓦解雪親王一府人。

蕭南瑯昏厥後一病不起,天下當母親的,在得知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日後再不得相見,連湯藥也不願飲,南蕭紀也不敢帶她踏出府門,府外是巴不得雪親王倒臺的有心人,罵聲如雷灌耳,日日長庚。

蕭南瑯身子每況愈下,身去在金秋十月,南蕭紀撒手一塊去了。

失了孩子,背負子不教父母之過罵名的蕭茗遙,硬是哭瞎了一雙眼睛,瘋疾成病,南暮延因子女事,再不得上朝,整日窩在家中飲酒度日,最後身子實在受不住,主動給司昭府遞信,交代陸候死因。

雪親王與其家眷被斬於一場大雪前。

大雪掃堂,梨樹銀裝,年關將至。

新歲的年關格外冷淒,陸候死之瞑目,舉國哀思,家家戶戶不掛白綾,卻跟郡主府一樣,未著喜色。

南祈習俗,守孝一年為期,衣著素凈。

陸府祠堂,檀允珩皆著藍白素凈衣衫閑坐在蒲團上,跟前火盆裏灰燼沒半,身邊還放著幾壺果子釀,二人有說有笑的。

“領兵打仗那會兒,有到過一處山脈,名斷悔,聽說那裏以前有一個被滅的小國,歲月流逝,山脈凸顯,聽別國傳言,是‘有情未斷卻斷,心中決然有悔’。”陸簡昭手中執著酒盞,飲盡。

長夜白燭,鍍在陸簡昭身上,藍綢束著高馬尾,左手朝後抻在檀允珩身後,右腿膝蓋彎曲,右肘抵在膝蓋上,手中果子釀一飲而盡,訴著他與父親的心事。

父親親情待他以久,決心易下,長眠有悔,心有親而未斷,卻中斷。

檀允珩坐的七扭八歪的,稍微一動,打算往蒲團下抻去的手,結果手沒放穩,順著蒲團邊緣滑在地面,身子往後一晃,那只抻在她身後的胳膊就給她掰正。

原本她和陸簡昭是跪坐著,許久過後,二人腿腳發麻,便隨意坐著對飲說笑,果子酒不醉人,卻醉心,父親身死昭雪,是個好夜。

她口中重覆呢喃陸簡昭口中斷悔,倒令她想起一樁隨著陸候過世,深埋故土之事,

她重新換了個雙臂抱膝的姿勢,頭側著搭在雙膝,看身邊人提盞與她相碰過後,一飲而盡,“陸簡昭,你還記得你八歲入士那年,夾在捷報裏的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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