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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荷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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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荷燈

上元佳節, 寒意逐漸消退。都城從城墻下沿至東西北中四街,百姓春日錦緞著身,攜家人一同穿梭其中, 花燈落,星密雨, 千樹銀花萬戶開。

司昭府過了年初五,檀允珩和陸簡昭二人說是輪換, 也就檀允珩想沐休便休, 不想陸簡昭也同她一道在衙上值守,謄抄去歲案子, 辰時剛至,二人各回偏院東西偏房換好衣裳, 一道去街上燃燈放之。

春夜微寒,月色幽幽,打落在東偏房外廊檐下, 倚著廊柱的一長身而立的男子身影上, 一身淡雅, 清新微妙, 翦翦輕風捎在此人衣擺處,聲音窸窣, 一襲淺色明藍圓領袍,宮絳雪清,依舊系著那枚‘明儀’環佩。

陸簡昭等這日好久,他從未和旁人一同放荷燈, 更未來得及給死去的將士親手放一盞荷燈, 是以今歲上元,珩兒遂了他心意。

雖是他昨夜裏, 從她那偷換來的,總歸他知她貪戀他的身子,一想這個,陸簡昭不自覺微微垂首,唇角上揚。

東偏房裏的女子換好衣裳開門後,跟外頭相看的男子一模一樣姿勢,倚著門框上,一臉舒然,朦朧清輝銜著掛落,將她的五官勾勒清晰,眸光清澈,眉眼略彎,桃花眼瀲著迷人光澤,唇角似有似無的笑意,勾人心弦。

檀允珩故意的。

誰讓昨夜裏,陸簡昭沐浴完上榻,她想親一親,結果她親不到!這人明顯躲著他,她那會兒也不著急,索性便跟人慢慢耗著,然後她睡著了,睡意迷離之際,她不願睜眼,卻能感覺他身子往她裏側蹭來,並帶著她的手,放到他腰際上,在她耳廓模糊一語,隨之落在她唇瓣一吻。

她大致猜著了,上元節放荷燈,傳言可渡亡靈,見魂魄,陸簡昭身為順安軍一份子,深知那些隨軍戰死的將士屍體無法回來,回都那日的木盒中,全都是將士骨灰,荷燈年年,年年載著眾人心聲。

檀允珩明白的。

今夜月色極佳,待會兒回到府上,洗漱過後,她一定親上他,昨夜是個意外。

“本郡主乃皇室獨女,不知陸小將軍是否請願跟本郡主,去五湖畔,放荷燈。”夜裏有風,雖春和將至,檀允珩還是大氅加身的,裏頭補服淺明藍,雪清色馬面裙,大氅絨白,即使整個人在銀白下,淡雅無雙衣著,也難遮明媚燦陽之貌。

陸簡昭眼神但凡下衙或上衙前,無案子在,心底藏不住的情意便從枯榮中生出,尤其近幾日,不知是否他錯覺,目光裏那女子輪廓偶爾會冽出清晰,他私下抽空找太醫號脈,太醫也說身子無礙。

宮中的太醫言之不會摻假,蠻奇怪的,早知那日跟聖上一同前去大昭寺祈雨,該多嘴一問的。

“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陸簡昭施得一個君子禮。

鬧這出,引得檀允珩唇角一勾。

二人十指相扣,尚未走出司昭府門,大皇子府的管事匆匆來稟說,嫂嫂要生了。

神明大街上,百姓歡呼,火樹銀花,還有雜耍,留不得一輛過馬車縫隙,二人騎馬往大皇子府上去。

大皇子府上下紋絲不亂,穩婆也都是經驗十足的,屋中還有宮中女醫照看著,南允玨就在屋裏守著他的阿雲,黃知雲的父親和哥哥也正在趕來的路上,院中只一女子身影,來回踱步。

身為生養過的母親,南嘉景親友體會,母親不易,她是上蒼垂憐,撿回一條命,但她的孩子們不是,她希望孩子們平安。

院中秋千前後緩緩搖著,檀允珩和陸簡昭,還有黃家人剛巧在大皇子府外碰面,裏頭的孩子,一聲啼哭。

真被太醫說準了,是個男孩,沒一點錯,孩子由女醫官洗完裹好,才遞給南允玨看了兩眼,就被他打發抱走的。

孩子被抱到院中,南嘉景是第一個抱的,院中再沒一人比她更熟悉,如何抱孩子,繈褓男嬰有了尚在兒媳腹中,偷偷跟她說,已想好給起的名字。

南珵,字吟知。

還跟她這個當婆婆的說,兒媳需緩緩心情。

陪兒媳緩心情的事,就交給允玨去,她就看好她的孫子。

“親家要抱一下嗎?”南嘉景抱著孩子坐在院中鋪著軟墊的石杌上,對著阿雲的父親,黃昶說道。

阿雲及笄時離了母親,吟知不僅是皇室頭一個孫子輩的,更是黃尚書的外孫。

黃昶小心翼翼將他的外孫接過,兩個提前擺好抱姿的手臂感覺瞬間僵硬,時隔多年抱外孫,確實諸多生疏,孩子一下哭聲郝亮,“怪我怪我,沒提前再學學如何抱我們家外孫。”

也就謙虛一會兒,淺過幾秒,外孫就被他哄笑。

兩位長輩其樂融融,三位後輩擅擅坐在差不多一處,眼巴巴望過,就是三人都不敢伸手抱。

黃思雲,是黃知雲的龍鳳胎哥哥,與黃尚書同在朝中做官,他未成婚,別提孩子,在看到妹妹生的孩子時,默默在心裏給妹妹豎大拇指,也不忘看過這孩子,“我們吟知的眉宇隨阿雲,風輕雲淡的。”

“這也像我們家珩兒啊。”陸簡昭手一邊輕輕晃著坐在秋千上蕩秋千的檀允珩一側麻繩,一邊看過去,眉宇越看越像他家珩兒。

黃昶笑地合不攏嘴,“我看也像,保不齊日後還要從珩兒那兒學以致用吶。”

檀允珩坐在秋千上,看著離她不遠處,已在思雲哥哥手中的嬰兒,“好啊,黃伯父到時可別說珩兒管的嚴才是。”又過了一刻鐘,孩子始終落不到她和陸簡昭手中,南嘉景看出女兒女婿心思,淺淺給她的倆孩子抱了一下,便吩咐照顧阿雲的嬤嬤將孩子抱走後,才道:

“等吟知過了滿月,你倆再好好抱。”

**

戌時未過,檀雲珩和陸簡昭又騎馬到了五湖畔,五湖是條流向城外的湖,春日荷花浮波瀾,有寄情切待深歸。

湖畔木階下,寬綽的木臺之上,百姓紛至沓來,那從旁處買來的荷燈裏,寫著情意綿長。

檀允珩和陸簡昭擠在人群裏,步伐緩緩,身側百姓不斷給二人攀談,達今歲豐收之喜,臉上難掩喜悅,放河燈為給聖上祈福,保佑我南祈永久無戰火。

待二人回到家中,已是亥時末,梳洗一番,難得今夜檀允珩上榻不久,陸簡昭也跟來,比往昔快多了,結果跟昏昏欲睡的她一樣,太困,在她不費吹灰之力,如願親上陸簡昭後,便被他攬在懷中睡著。

二人如願睡著,沒能如願睡到上衙前。卯時將近,司昭府值守的府衙即刻前來郡主府稟,青侍禦史家中的幺女於被害於靈芽茶樓,青家人立即過來司昭府報案,為給自家幺女一個公道。

卯時二刻,司昭府燈火通亮,青侍禦史年過半旬,被請坐在偏堂官帽椅上,隨來的還有幾人。

檀允珩和陸簡昭不曾耽擱,在來的路上聽府衙詳細一稟,才通曉一事,馬球場上那位青侍禦史家中幺女,被豐親王家中獨子南蔓生追之,被拒。

於是南蔓生做小伏低,借由‘叨擾這般久,願以我之過失,借父親之命誠邀貴府女一同前往靈芽茶樓飲茶,就此別過’帖子,將青府女誘出,殘害。

南蔓生不是個全乎人,高門人人皆知,卻想娶個好人家的女兒為妻,仗著好人家權勢低微,搬出豐親王之態,哄人致死,這案子乍一看甚是簡單,物證皆有,人命關天,將南蔓生抓之,言行逼供,總會招供的。

斷案當如此,實事卻細思極恐。

南蔓生失男子之根本,豐親王府和郡主府彼此心知肚明,甚至在朝為官的朝臣皆心中有數,無非是南蔓生出言不遜,專戳人心窩子,那就別怪他人動武,然這人將青小姐邀至靈芽茶樓殺害之目的,也是為潑臟水。

檀允珩去過靈芽茶樓,除了旁人將她邀至旁處稍坐,她皆會落腳靈芽茶樓,自有人疑心此茶樓究竟是否她開,借著青小姐一死,得到茶樓是否乃她名下,對豐親王這個精明利己的人而言,十分合算。

此案或簡單或覆雜,僅在青大人一念之差,簡單之處青大人不會撿南蔓生失根本一事與自家幺女喪命一事關聯,一命抵命,以她對豐親王了解,此人冷漠至極,絕不會將保命手諭拿出給親生骨肉用的,但青大人一家會成豐親王的肉中刺,往後難保不會喪命,不僅如此,皇室之中再想捉豐親王把柄,亦難上加難。

錯綜之處在於青大人提及,事因南蔓生命根子所失,造就殺人枉顧國法,變相為南蔓生之死減刑。

陸簡昭猜青大人能言善辯的,不會徇私舞弊,話又說回來,青大人沒一心跟隨舅舅,至於是誰家府上政客,珩兒不知,她亦不知。

都說虎毒不食子,他看未必,豐親王不也在賭,甚至青大人也在賭。

一個賭自家兒子是否可活;一個賭自家幺女被害真相。

朝陽初升,曦光將青瓦上的白霜遁於無形,溫暖浸染,辰時未至,神民大街前百姓稀疏,正月裏百姓都不忙活,哪怕起身過來用個早飯,再折回家中盡情放松,也不會這般早。

司昭府外兩輛馬車前後離去,檀允珩和陸簡昭後腳乘馬車前去靈芽茶樓。

之前陸簡昭有過猜疑,既然地下賭坊是珩兒的,靈芽茶樓會不會也是,當即就被他扼於心中,茶樓不是珩兒的。

試想,一個一出府就在各府暗衛眼皮子底下的受寵郡主,去靈芽茶樓越多,豈不越引人疑心,珩兒會反其道而行之,但不會用此茶樓。

那茶樓一定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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