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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心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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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心燈

寒夫子下葬前一日, 戌時末,有一家五口身上背著行囊,匆忙趕在亥時初, 城門關前一刻,摸黑出城。出了城, 城門關上,一家五口順了口氣。

一約莫二十有五的女子催促道:“總算出來了, 快走快走。”她身側拉著他手的男子一旁還拉著一個孩童, 身前是家中兩位長者,一家五口徒步出城。

“站住。”

一家五口剛走出城門沒幾步, 就被一聲嚴厲嚇住,沒回頭, 打算撒腿往前跑時,沿著城墻下等候多時的司昭府衙役快步將五人團團圍住。

早在十六那日,檀允珩和陸簡昭從寒山書院回到司昭府, 派衙役歸整了寒山書院的學生家住何處, 接著衙役喬裝去每家學生門前蹲著, 這些學生大都出於城西百姓之家, 趁著書院休憩,早出晚歸隨父母下田做農活。

卻有好幾個學生家中, 正是收成之時,卻遲遲不見出家門,衙役派人回稟兩位司昭,檀允珩和陸簡昭讓盯哨的衙役著重看著這幾家的左鄰四舍。

背後之人想挑起命運不公, 從而讓百姓抱怨, 內朝爭端,不會鋌而走險, 一朝讓檀允珩和陸簡昭察覺,幾家不下田地的學生家中,定然收了背後之人的好處,拿來掩護真正在寒夫子身邊書童跟前挑唆的學生,就在他們左鄰四舍間。

不出所料,一早出晚歸的學生家中,在三日後的今夜,倉皇而逃,就是一位不下田地學生旁邊的一家。

檀允珩和陸簡昭領人提前在城墻外守著,夜黑風高,出城百姓不會多疑朝這邊看的,城中守在這家旁邊的衙役放哨過後,二人就知曉魚兒上鉤了。

寒夫子的喪儀在寒山書院,常理寒夫子無妻無子,學生該在靈位前提夫子守靈,二人一反常態,遣了所有學生歸家,留了寒夫子收留的書童一人守靈,面對前來吊唁的臣子百姓,已打破了背後操控的人對二人的掌控,那麽挑唆事端的學生一旦被查,操控的人順藤摸瓜就會曝露。恰逢書童身世,二人心中本有疑,若操控者將受命於挑唆事端的人殺害,二人也可順藤摸瓜,是以操控者只能讓挑唆的學生鋌而走險,在寒夫子下葬頭一日,出城殺之後快。

漆黑的夜空,月清清淡淡,不遠處的兩側風聲瑟瑟,難抵寒涼,一家五口被圍在中間,圍住他們的人就是司昭府衙役,他們認得出雅正黑的衙役服制。

檀允珩和陸簡昭從衙役外走到一家五口身前,二人得以看清,寒山書院的兩位學生,一男一女,一對少年夫妻,還有一個八歲的女兒,一對年過五旬的父母。

夜色沈沈,風勢陣陣,一夜霜寒,讓人不寒而栗,都心知肚明的事,就沒什麽好多說的,那兩位學生雙雙跪地,五旬父母接著跪地,只有那位八歲女童沒跪。

“請兩位司昭大人恕罪。”是牽女童手的男學生先行道,“草民姓宋,單字一個凜。”

“民女江氏,聽閆。”一旁的女學生接著道。

江聽閆和宋凜去歲開春結親,年末生女,今歲開春隨丈夫一同進寒山書院讀書。

她早知道丈夫授命於一個黑衣人,隔一段時日,黑衣人會來家中一趟,給他們一筆豐厚的錢財,只為讓她的丈夫接近寒夫子的書童,說一些關於人與人命運各不同的言談。

讀書明事理,她清楚,她的丈夫宋凜更清楚,命握在自己手中,命運靠的是自己而不是旁人,讀書人有氣節,背靠下田父母,筆桿挺直,書有出頭日,但她的丈夫選了一條小徑,稍有不慎,萬劫不覆,哪怕在一家五口從家中逃出城,她一顆提著的心剛剛放下,立即懸起,無一幸免。

江聽閆全盤托出,一字不假。

宋凜補充道:“此事在草民十歲剛入寒山書院那年,黑衣人便找來,如今已五六年過去。”

話中敏銳,被陸簡昭一瞬捕捉道:“本官查過你往昔文章,詩詞歌賦,為何不去科考。”宋凜,一個從未在科考場上聽過的名諱。

檀允珩在得知衙役所稟後,親進宮一趟,先後去了戶部、吏部,查了那幾位住在不入田旁邊的百姓姓甚名誰,閱了近幾年上科考場的人員名錄,只有宋凜這個名字從未在科考前的登記造冊上。

她的重心懷疑便落在了宋凜一家身上。

宋凜擡頭,“當你有一條比科舉來銀兩更快的途徑,科考就已不重要了。” 黑衣人每次來百兩黃金,連著五六年,他一家五口生計一輩子都不會再成問題。

陸簡昭下斂視線,借著城樓燈火,他看清地上跪著的宋凜擡起的視線裏,藏有懊悔不甘,他朝身後常幸招手,“派人把他們一家押入司昭府地牢。”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他和檀允珩帶著少許衙役,接著往城外三裏地走。

城外三裏,是處有煙火人家的小村莊,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住在山腰上,山上下都是農田,近些日子秋收正忙,這會兒還有零星燈火照著院中百姓撿糧食。

黑夜如幕,星光無垠,夜風吹著田裏莊稼颯颯作響,像一段有節奏的樂擊,絲毫沒影響半山腰十幾戶人家一日農忙結束坐在院中撿糧食的好心情。

“今歲又是個好收成,糧食除了自己剩的,剩下的還能賣好些銀兩呢,夠花兩年的了。”

“咱們糧食拿進城賣,人家給的價錢高。”

“還是多虧聖上利民政令,咱們靠天吃飯的百姓,才能有銀兩拿。”

……

一院中幾口坐著閑淡,沒註意到山上已有人蟄伏許久。

錯落的田地引上山頂,平地田間,收了一半的莊稼地裏,幾名黑衣人藏匿其中,弓著腰手中持著長刀,眼神犀利朝著一個方向看去,是通往山頂的唯一塊石鋪的路。

幾人等來等去,無一人不耐煩,沒等來那一家五口,倒是等來了不速之客。

司昭府的兩位司昭,還有十多名佩刀衙役。

離都城三裏地的村落,會是江聽閆一家五口的歇腳地,這一家五口沒跟黑衣人說去哪兒,也怕黑衣人在出城後要了他們的命,這個村落甚是顯眼,一家五口既然已經做了件虧心事,決不能再做一件,將害人之事帶到村落百姓家中,山頂就是他們的暫歇地,既不吵到這裏百姓,也能防患於未然,畢竟挨著村子,黑衣人即便派人埋伏,也怕有人之地,來日報官。

黑衣人算無遺策,提前派人在山頂埋伏,卻被檀允珩和陸簡昭識破。

山頂田野除了未來得及坎下的莊稼田,再無一處可躲之地,一覽無餘,長夜星廖月寂,陸簡昭識不清黑衣人,檀允珩借著寥寥星光識得清,她也認不出黑衣人是誰,單黑衣人認識她就夠了。

“說說,誰派你們來的。”檀允珩手中握著未出鞘的長劍,找了塊高石坐下,那幾位黑衣人紛紛朝她這邊湊來,跪在麥稭地裏給她磕頭,衙役迅速將他們圍起。

陸簡昭長劍緊握在手中,側身站在她身後,一雙眼睛睨著地上跪著的幾個黑衣人,長風不斷吹著他身後不比他矮的莊稼,他似屹立不倒的青松,又匿在陰暗裏,風有陰冷,身覆寒霜,眼神淡淡,透著決絕,令人膽寒。

持刀為首的黑衣人刀鋒向下,拱手的功夫,眾黑衣人咬舌自盡,紛紛倒地。

常幸上前查探,確認黑衣人都沒活氣,拱手道:“大人,死透了。”

檀允珩握劍起身,“將他們擡回司昭府。”

衙役擡著黑衣人的屍體輕步走在前頭,檀允珩和陸簡昭落在最後,眾人腳步輕快,生怕招了這裏的百姓,下到路上,陸簡昭才道:

“看來是哪個府上養的死士,能養死士的府邸也不少。”四座公主府還有五座親王府。

檀允珩負手相走,腳邊踢了一顆石子,“他們守在這兒,為悄無聲息要了那一家五口的命,見來者是我,不敢動手,咬舌自盡。論理府邸死士,功夫絕不在我之下,他們在怕你,陸簡昭。”話聲溫和不適力度。

秋風涼意拂過陸簡昭面頰,散了他臉頰溫度,忽有一瞬春風劃過,似蜜糖甜過萬絲刀,他失聲一笑,“何嘗不是郡主威懾。”明儀郡主是聖上的心肝,誰若是不想要命,才會在郡主跟前揮刀,那群黑衣人是死士,不是無腦死士,能被當做死士培養的,一定是優異的,他們已被發覺,動手絕對會曝露手法,兩位司昭大人定會順藤摸瓜,查到主家頭上,被俘等著他們的也是誓死不招,痛苦而死,難保嚴刑下,不會吐真話,索性咬舌自盡,一了百了,全了主家恩情。

不是在怕檀允珩和陸簡昭,二人一唱一和,又何嘗不知事實,不過是調侃罷了。

陸簡昭的眼疾過了盛夏,疼痛減輕不少,就是夜裏無燈下,視物比常人差些,唯獨能辨認她的那雙眼睛,和步伐。

檀允珩腳尖一轉,腳邊裙擺綻開,恰似春日於黑夜綻放的迎春,悄然而至,她站在陸簡昭身前,負手後倒,發髻中的簪花月下爍光,如夜空精靈,只為她而閃爍。

“我是一個和善的黎民,陸簡昭。”曾幾何時,在城北塌

陷那日,陸簡昭說“為萬千黎民來,也為郡主來”,無需單獨為她而來,蕓蕓眾生,心中記掛黎民百姓,跟她目的一致,才不會散,單為她而來,是客氣疏遠。

至於黑衣人不願殺她,出於她的震懾不假,震懾僅限於現如今,明日事誰也摸不準,他們也未必沒存想殺她的心思,是當下並非最好時機罷了,“倘若有一日他們真想殺我,我會毫不猶豫殺了他們,我還是一個和善的黎民。”

一直和善,一直為百姓。

陸簡昭負在身後的手散開,雙劍握在左手中,右手騰出來將她攬至懷中,走他身側,他知道檀允珩走他身前,只為讓他在夜中尋清一些。

眼疾一事,她總在合適宜下提及,一點點撬開他的解心,隨意自在,風有留痕,做他的長明燈。

心燈不滅,唯添春色三千。

“黎民千萬盞,唯有一盞春。”陸簡昭右手攬著檀允珩,自己使勁往她那邊拱,把她擠到一處積水坑窪前,他直接右臂一提,她雙腳瞬然離地,等過了坑窪處,他才給人放下。

意料之外,給檀允珩嚇了一跳,“你故意的,陸簡昭。”

她嘴上笑語,心中思忖:這人再一次不再她掌控裏,不能再有下次。

“這才叫為黎民而鮮活。”陸簡昭右手上移,落在她側頸處,大拇指緩緩覆過她耳後。

她的耳後紅了,他感覺到了。

陸簡昭膩而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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