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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0 334:大結局(下)——“她眉目如畫,容顏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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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0 334:大結局(下)——“她眉目如畫,容顏依舊。”

這日晚間回去,陳陽陵圍場內外點起處處篝火,歌舞升平。

皇帝擺酒設宴,與眾人賞賜著分食了這些獵物,一時篝火架上皆烤起了山珍野味,香氣撲鼻,比之平素吃的那些精巧飯食也更有些別致的風味。

肉香四散,亦勾得人食欲大動。

像方上凜和高楨他們這樣的中年人自然早已不再指望這和年輕人爭搶風頭了,他們也只是笑著靜坐在一旁,看皇帝一一厚賞了那些滿載而歸的青年人。

他低聲向萃瀾和萃霜問起皇後如何不在,兩人說道,因是太後和孟夫人上了年紀,吃不得這些炙肉油葷,只想用些清淡的粥食,所以皇後黃昏時分親自準備了一些清淡菜式,這會兒親自侍奉兩個母親用膳去了。

見婠婠今晚不過來赴宴,皇帝頓時對這宴也沒了什麽興致,只叫太子過來主持,自己去尋婠婠去了。

太子聿連忙躬身道:“兒稍會親自取了那些炙肉來,送與父親陛下的營帳內,請父親母親品嘗。”

皇帝頭也不回地走了:“那牛尾貍子,你母親倒還喜歡,等會也多送些來。”

“兒知。”

“還有,”

皇帝這才忽地拂袖回首,“你們今日獵了幾頭公鹿回來,若是吃鹿肉也就罷了,那鹿血卻是不能飲的。年少氣盛,免得一時做出酒後醜事來,盡是下作笑話……”

“是,父親,兒知了。”

晏珽宗這時去聖章太後的營帳裏,同婠婠一起陪著兩個老母親喝了兩碗味道幾乎能淡死人的清粥,好不容易挨到飯畢,總算帶著婠婠離開。

太後和孟夫人似是聞到了些外面飄來的烤肉味道,皺了皺眉頭,兩人都說:

“我們是做老婆子的人了,嘗不得那些東西有什麽好處來,吃了胃裏直犯惡心。皇帝啊,你眼看著也是有年紀的人了,也莫和那些年輕孩子一樣爭風,吃鹿肉喝鹿血的,你這個歲數啊,盡是傷身。”

“不若這些清粥小菜多用一些,方是保養身子的。”

這話刺得晏珽宗眉心一蹙,心頭更是暴起不悅來。

他劍眉下壓,將這些煩躁情緒掩了起來,面無表情地答了聲“是”。

待帝後二人走遠了,太後和孟夫人還低語道:“咱們是說的不錯,你瞧他的脾氣……這幾十年,從來沒改過。”

晏珽宗那點微妙的情緒變化,婠婠自然很快察覺了出來。

她想起今日下午山林中的圉人回稟,說是皇帝縱馬追逐的那只豹子,在最後關口叫太子一箭奪下,而後皇帝似是有些敗興,倦乏歸來。

婠婠微微仰首,便看見那男人鬢邊的丁點白霜。

即便並不多,可是這些白發的出現,到底還是說明他在漸漸老去,盛年不覆。

人呢,誰又真的能坦誠面對自己的衰老?

何況還是久居上位、坐擁四海,從來都無所不能的君王。

王可以號令天下人的生死,卻唯獨不能左右他自己一個人的生老病死。

王,也會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她雖然容貌不衰,年華如舊,可到底也是個三十五歲、被別的孩子稱作祖母的女人了,如何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呢?

人之一世,其實前半生的路反而是最好走的。

身體在不斷長成,心智在不斷健全,似乎年輕人想做什麽都有的是充足的時間和精力,從來不會思量過去。

就連夫妻之間,年輕時候也是最恩愛情濃,無限纏綿的。

到了年華漸老,莫說尋常百姓會長籲短嘆,憂慮不斷,闔家之內齟齬四起,就是帝王將相們,也總會昏招百出,百般無法接受。

多少的夫妻,是在中年之後開始同床異夢的。

多少的君王,是在人生漸老時開始無能墮落,喪盡國家基業。

他們是帝後,也是夫妻。

婠婠被他牽著手走在回營帳的路上,默默望著頭頂的一輪圓月,不禁思緒萬千,

——她會和這個男人坦然度過光陰老去的往後餘生麽?

盛年時男歡女愛,男女之間有的是數不盡的風流恩露,滋潤身心。

可是逐漸到老了,這條路才會變得難走。

而後她又堅定地回答了自己,

他們會的。

不論年輕還是老去,他們都會永遠牽著彼此的手,永遠不離不棄,同心相守。

*

帝後二人回到皇帝駐蹕的營帳內,婠婠凈了手正欲煮一壺茶來,帳外有宮人通傳,說是太子聿為帝後二人獻炙肉來了。

婠婠便叫他們呈進來。

這些炙肉都是太子聿親手剛烤出來的,正是葷香撲鼻,熱乎乎的。

只是那裏頭卻有一塊烤好的鹿肉。

婠婠見了此物,神色微有些猶豫,鹿肉雖不比鹿血的性猛,但若是吃的多了,同樣有那個……效用。

還不等她說什麽,晏珽宗在她面前坐下,狀似隨意道:

“你安心吧,我不吃這個。”

然後他割下了一小塊鹿肉來,反而親自餵到了婠婠的唇邊。

婠婠小口吃下,炙好的鹿肉的葷油略有些沾染在她嫣紅的唇瓣上,又被晏珽宗一點點拭去。

他雖未用,但婠婠接連被他餵了數塊,身上漸泛起一陣血液升溫般的熱氣來。

她坐在他膝頭,身子軟得沒骨頭似的,雙臂攀附在他肩頭,將腦袋靠在他身上輕蹭。

於是她又被人剝去衣裙,打橫抱起,放置在了榻上。

即便是成婚十數載,到了中年之日,他們兩人的房事頻率比之昔年剛新婚時也並沒有多少削減。

對彼此的皮肉肌膚,渴望一如從前。

尤其是婠婠過了三十歲後……

身段徹底熟透,也慢慢喜歡上主動纏著他行那事,期待著被他一次次餵飽。

*

營帳內的溫度不斷攀升,輕吟低喘之聲絲絲縷縷地纏繞在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裏。

婠婠在他身下款款擺動著柔媚的腰肢,眼尾泛著瀲灩的水光和一片旖旎桃粉。

“麟舟……麟舟!”

婠婠急促地喚著他的字,上身支起,雙臂環抱著他的脖頸,最終又和他一起滾回了床榻上。

兩人只顧著平覆呼吸,良久的寂靜中,沒人開口說一個字。

後來還是晏珽宗似笑非笑地撩起一縷被汗濕沾在她側顏上的烏黑發絲,纏繞在自己骨節分明的指尖把玩。

“婠婠,你很怕我麽?”

“你現在,很害怕這個日漸老去的我,是不是?”

他忽地開了口,嗓音中還夾雜著一絲喑啞,另一只手臂撐在身側,打量著懷中人毫不設防的神色。

婠婠嚶嚀了兩聲,略頓了頓,“不怕。”

晏珽宗顯然不太相信。

他的語氣中含著些許秋日蕭瑟的涼意,

“你真的不害怕一個慢慢步入暮年的皇帝?不害怕這個皇帝也畏懼自己的老去,因而做出許許多多的荒唐事?”

“不怕這個皇帝開始變得多疑多思,變得喜歡猜忌,提防自己的兒子,也提防自己的皇後?”

“就算你不怕我老去之後的樣子,你就不怕有朝一日等你也變老了,容顏不再,美貌不覆,我會移情他人,和你同床異夢?”

婠婠睜開了眼睛,眸中已不再是情事中的混沌,而是她往日裏一貫的清明。

“麟舟,我不怕。”

她取下被他纏繞在指尖的頭發,將自己的一只手遞了上去,和他十指相扣,格外堅定。

晏珽宗慵懶地笑了笑,“我以為你很怕呢。”

婠婠還是搖頭。

“這麽多年,我們都走下來了,我還有什麽可怕的。我信你。相信你愛我,相信我們能善始善終,相信我們會永不相棄。”

她愈發用力地握住了晏珽宗的手。

“麟舟,我知道,往後的日子,我們都會一點點老去。哪怕身為君王皇後,處居高位,可是這樣的日子,也許也還是難熬的。但是只要我們永遠都在一起,我相信我們可以泰然處之,一笑而過。

生老病死,花謝覆開,都是自然之理罷了。我不怕。”

他斂去了那分慵懶和漫不經心,也變得極為動容,將她緊緊扣在胸膛前,和她皮肉相貼,心跳相鄰。

“婠婠,你要永遠陪著我。”

晏珽宗急切地俯身去尋她的唇瓣,親吻著她,

“你要永遠在我身邊。只有你在我身邊,我才不會害怕。”

這個世上,不論是誰都會有潛藏在心底的恐懼之處。

哪怕是做了近二十年帝王、素來從容在握的他。

在察覺自己老去,看見自己鬢邊白霜,面對著一群群年少氣盛的青年人時,他的內心也會有那麽一絲異樣。

誰都不能免俗。

在將自己用了幾十年的寶弓送給太子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天下永遠都不會只有他一個君王。

哪怕他曾經稱雄一時,也終有讓位之日。

晚間,又從太後和孟夫人口中聽到她們念叨著他“上了年紀”的話……

所以他這一日的心情本有些壓抑的不快。

可,只要見到婠婠,這些不悅,也就全都算不得什麽了。

只要她在,他就知足矣。

江山麽,本就是要傳位的,何況又不是傳給了別人,而是留給了她為他生的兒子。

他什麽都可以放下,只要一個她。

婠婠一一應下。

“我會永遠愛你,陪在你的身邊,你也要永遠這樣待我。”

*

元武十八年的秋日裏,皇帝在步入不惑之年之後出現的那麽一丁點的心理危機,也在婠婠的陪伴之下無驚無險地化解了過去。

自那之後,他儼然又回到了從前那般泰然對世事,鬢發霜色添了又添,他亦不曾再為之煩惱過。

從年輕夫妻到一起轉向中年之後的生活,他們兩人平安度過了。

至元武十九年,他和婠婠舊事重提,仍是想著有朝一日出宮閑游,漫逛四海,遂下令太子監國,自己帶著婠婠就這樣出了宮。

名山大川,千裏江河,他們都想一起親眼見過。

*

婠婠四十歲這一年的生日,並沒有在宮裏過。

這一年,晏珽宗帶著她泛舟湘江之上,與她同賞天地遼闊。

午間飯畢,兩人少不得在小舟船艙之內恩愛數回。

不知何時,婠婠在小舟的軟榻上忽然驚起,不見晏珽宗的身影,便披衣而起,出來尋他。

晏珽宗早已醒來許久,一身灰袍,正在船艙外悠閑垂釣。

聽得婠婠起身的動靜,他頭也不回地微笑道:“我方釣上來一條大魚,晚間為你做魚湯,如何?”

婠婠笑道了一個“好”字,披著他的一件外袍,緩緩在他身邊蹲下。

湘江之上似乎才剛下過一場大雨,江面上籠罩著層層霧氣,讓人幾乎分不清方向,只有湘江兩岸的崇山峻嶺,隱約可見。

整個世界,仿佛寂靜地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晏珽宗手握著魚竿,側首看向自己身旁的女人。

江心霧氣霭霭,亦如滾滾紅塵一般,將俗世之人籠罩其中,掙脫不得。

而她與他共置身其內,永遠相隨。

晏珽宗握住了婠婠的手。

紅塵滾滾,萬頃河山,她眉目如畫,容顏依舊。

*

《金絲籠牡丹》正文完。

2024年7月15日17:27:29,於中國·江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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