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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3 327:柔寧&宇文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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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3 327:柔寧&宇文周之(一)

元武九年十一月底,高楨攜妻女乘坐舟船到達京師,至盤龍港下船。

張大都督與蘇夫人之子張曜並一些故舊好友在盤龍港一帶為高楨接風洗塵。

張曜待見到郁姬和身後奶母懷中的白胖女嬰時,面上便是自然而然和煦親切的微笑:“仙蕤妹妹好。早前便聽得父親母親在雲州為我新認了一個妹妹,倒是今日才得相見。”

郁姬一楞,也斂衽行禮:“……大哥哥好。”

張曜上前逗弄雁雁軟乎乎的臉頰,與高楨笑道:“我這外甥女兒長得真是玉雪可愛。”

說罷便示意身後家仆遞上來一個錦盒,取出一枚羊脂玉項圈,親手戴在雁雁的脖子上。

“外甥女頭回來舅舅家,舅舅給一點見面禮。”

這項圈是金鑲玉的,上頭泛著金玉的耀眼光澤,只是並沒有綴金鎖,雁雁一只手握著搖了搖,沒聽到鈴鐺響聲,頓時垮下了臉。

張曜故作訝然地逗她:“外甥女嫌棄舅舅的禮不夠重?這可如何是好?來日等你出閣嫁人了,舅舅給你領到家中來,陪嫁任你挑選,可好?”

眾人便都哈哈大笑,冬日寒涼,此廂卻沒有半分淒涼沈頓之氣,仿佛高楨並不是被人彈劾了、被皇帝提審來的一般。

郁姬連忙解釋:“不是的,雁雁不是嫌棄大哥哥的禮不好,是這孩子平素就愛聽個響,不論金的銀的石頭的,唯有掛個鈴鐺她才高興。”

張曜擺了擺手,“不過是要個鈴鐺罷了,做舅舅的有什麽不能給的?我不日便叫人再打一個來,送給外甥女兒。”

眾人寒暄說話之間,忽見郁姬身後還跟了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有些怯怯地看著他們。

張曜便問:“這孩子是?”

高楨道:“在老家所認的義女,我和仙蕤的幹女兒,雁雁的姐姐。”

他並未向眾人提及韋酥兒家中落敗、親人俱亡的消息,也沒有說她原來是投奔自己的姑父高檢、被姑父一家不容才養在他與郁夫人膝下的事情,只說是幹女兒。

韋酥兒暗自咬了咬牙,眼底不禁泛起熱淚。

張曜了然一笑:“原來是我的大外甥女了。”

他解下腰間玉佩贈給酥兒,“怨你爹爹不好,竟也不和我說一聲,叫我忘了多拿一只項圈來。今晚上得叫你這義父與我們做東請吃酒才是。”

韋酥兒沒見過這樣好的東西,一時還有些瑟瑟地不敢去接。

張曜直接將那玉佩掛在她脖子上,“舅舅的禮都給了,怎麽還不叫一聲舅舅呢?”

“……舅舅。”

韋酥兒小聲道。

說話間,一行人便上了馬車,去張曜家中吃酒。

張曜特意為自己的幹妹夫一家備了接風洗塵的宴席,也是彼此之間聯絡加深感情的意思。

所有人都知道高楨是受人彈劾、被皇帝提審的半個罪臣,明眼人這個時候都該和他避嫌,唯獨張曜等人渾然不在意,今日還來到碼頭特意迎接。

這便是要和高楨站在一起的依偎了。

一則是張曜知道高楨大概率不會出事,二則……就是和高楨拉攏上感情和聯系,方不負父親母親為自己所下的苦心。

蘇夫人為什麽要認郁姬做義女?

張大都督為什麽還要給郁姬貼上一份嫁妝,風風光光送她出嫁?

若是論情意的角度,當然是因為蘇夫人也確實心疼郁姬的身世,張垚佑也確實看重高楨這個後生和下屬,想要成全高楨對郁姬的這份男女之情。

但若是從論利益的方面來說……當然也是為了給自家多拉攏一個姻親了。

郁姬當了張氏的義女,她和張曜論兄妹,張曜就是高楨的大舅子了。

兩個從未見過面的男人,從此就在利益上有所捆綁。

張垚佑自己草莽發家,本無多少家族和故舊的支持,膝下也唯有一子一女。

高楨的家世也同樣算不上多少,朝野之間巴拉巴拉,兩家都沒有多少官場裏有用的親戚,也沒多少的照應。

但是張垚佑曾經既然親眼所見高楨對著郁姬動情的時候有多瘋狂,他和蘇夫人商議一番,成全了他的婚事,替他做了這個媒,不僅是成人之美,也是一下子就給自己家多了個姻親交好。

和自家真的生了個親女兒、多了個親女婿也沒什麽不同了。

都是從庶民裏爬上來的人,這時就可以互相抱團取暖。

*

這一日在張曜府裏宴飲直到深夜,高楨一家四口才回到他們在京中鹿鳴坊裏的府宅中歇下。

高楨在京中有宅院,也有奴仆常年打掃,這會兒住下也方便。

郁姬打點著安排帶雁雁的奶母們和韋酥兒都各自住下。

她親自領著韋酥兒上床歇息,給韋酥兒捏了捏被角:“早些睡,明日我要帶你進宮給太後、皇後她們請安的。”

酥兒頓時又有些害怕:“……太後?皇後?”

她從前做夢都不敢去想的人物。

如今也輪到自己可以看見那樣尊貴的女人了嗎?

她也可以進宮了嗎?

帝宮啊。

郁姬點頭:“對。你既然跟了我,就是沃野防禦使高楨的女兒,就是高楨之妻的女兒,我帶你入宮,有什麽不對麽?”

想到明日就將再度見到那個溫柔而善良的皇後,郁姬的心頭也是一陣感慨難言。

*

翌日,婠婠在太後的懿寧殿裏,陪著母親一起召見了高楨的妻女。

比之當年在沃野相見之時,皇後如何已是一雙皇兒皇女的母親,歲月在她身上更添了幾分婦人的姣美雍容,仿若夏秋時節,枝頭上愈見飽滿的桃,這座深宮偏偏養出了她的格外動人。

而郁姬同樣身為人母,有了自己的孩子,過往的風霜與坎坷,今時今日的美滿和幸福,也在她眉目之間凝了一縷獨特的韻味。

郁姬抱著雁雁,帶著韋酥兒向上首的太後皇後行禮。

見有人來,最高興的還是皇後懷中的永兕帝姬和鸞。

和鸞現在兩歲多了,正是跌跌撞撞愛跑愛跳的年紀,最喜和女孩子們玩。

這粉團子一般的小帝姬跳下皇後的懷抱,跌跌撞撞地奔向韋酥兒,用力扯著韋酥兒的衣袖,仰頭看她:“姐姐,跟阿鸞玩!”

酥兒連忙惶恐地跪下去:“帝姬殿下!”

上首的皇後反而連忙制止帝姬:“阿鸞,不可對姐姐無禮!你既想姐姐跟你玩,那就好好跟姐姐說話。”

阿鸞眨巴眨巴圓葡萄般黑亮的大眼睛:“姐姐,求求你跟我玩……”

韋酥兒早聽義父義母說過,這宮中元武皇帝唯一的女兒永兕帝姬最得聖寵,是君王捧在手心的心尖至寶,所以義父義母也都叮囑她,若是這小帝姬嬌縱起來、對她們發了脾氣什麽的,一定要小心忍讓,不可叫帝姬不快。

但她獨獨沒想到那個傳說中被一代天子捧在心尖的帝姬,竟然拉著她的衣袖,“求”她跟她玩?

皇後溫柔一笑:“酥兒,阿鸞既求你帶她玩一陣了,你便去偏殿裏,帶著阿鸞、雁雁和柔寧一起玩一會兒吧。”

韋酥兒咽了咽緊張的口水,一手牽著這個金尊玉貴的金枝玉葉,仿佛牽著一片易飄走的雲霞,小心翼翼地在永兕帝姬奶母們的帶領下往偏殿處去了。

阿鸞雖也是被父兄寵壞的驕矜主兒,可直到她長大了,還一直都當真不是宮外那些話本子愛寫的“惡毒帝姬”“惡毒公主”,恃寵而驕,無法無天,猶愛嫉妒別的姑娘的。

她雖有些脾氣,但是也基本只朝著父親和兄長發,到了母親和兩個祖母面前,別提多溫順可愛。

至於到了姐姐們妹妹們跟前,就更是好說話的很。

每逢臣僚女眷們帶著家中女孩兒進宮拜見太後皇後,只消讓阿鸞看見了,她就要姐姐們帶她去玩,然後她如數家珍地叫人取出她珍愛的各種糕點糖果,要親手餵姐姐們吃,最愛和別人分享她喜歡的美食。

婠婠教導了她兩回,讓她不要拿她的胖爪子塞糕點給姐姐們吃了:

“姐姐們興許不愛吃你的東西,你強餵過去,人家也不好意思拒絕,再者你若是哪一次忘記洗手了,吃了你的東西,姐姐們萬一要壞肚子怎麽辦,懂麽?”

阿鸞重重點了點頭。

之後她終於不拿胖手指抓東西到處投餵了。

她只小手一揮,叫奶母宮人們把糕點都端上來,然後趴在姐姐們的膝上,滿眼期待地問:“姐姐、吃!喜歡,就吃!自己拿!”

宮外來的女孩子們有時偶爾一猶豫,手中沒有動作,阿鸞便越發闊綽起來,小手又是一揮:“給我姐姐換!換!”

再換另一桌不一樣的糕點來,直到她的姐姐們終於吃了為止。

這一日對著韋酥兒和雁雁也是一樣。

阿鸞揮揮手:“糕、糕!”

韋酥兒還有些不確定她是想做什麽:“高?高?殿下……我不姓高,我姓韋……”

她話音未落,偏殿裏等著的嬤嬤們就把幾個食盒捧了上來,依次打開,裏面是香甜軟糯的各種糕點,芙蓉玫瑰卷,茉莉蓮子糕,桂花板栗酥,芡實糕,八珍糕,鮮花餅,山楂鍋盔……

宮裏的東西,都是精致的。

為了小帝姬年紀還小,都是做得糯糯的,糕點質地細膩,易在唇舌之間化開,留下滿口的清甜。

老嬤嬤雲芝含笑悄聲對韋酥兒道:“姑娘多少吃幾塊吧,否則咱們這小帝姬一定不會消停的,您現在不吃,她要鬧著把這宮裏翻過來給您找您愛吃的。”

韋酥兒連取了一塊芙蓉玫瑰卷,咬了一口含在嘴裏。

小帝姬滿眼期待地看著她:“姐姐?”

酥兒把這一整塊都吃下,又取了一塊蓮子糕來:“真好吃。殿下這裏的糕點,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小帝姬很高興,又忍不住拍手。

“我也愛吃這個!”

似乎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一開心了就是喜歡用拍手來表達。

帝姬又叫人給她倒茶來,怕她吃得幹。

直到郁姬帶著她出宮了,小帝姬還叫人包了幾盒新的點心來,給她帶出宮去吃,臨了了還依依不舍地對她揮手:

“好吃,好吃下次再來!”

恰這時皇帝也來懿寧殿陪太後用膳,見女兒這副模樣,忍不住發笑:

“好吃下次再來?小阿鸞,告訴爹爹,你是做酒樓食肆生意的麽?生怕你這兒沒有食客了?”

阿鸞被父親抱起,兩只胳膊環抱住父親的脖頸,白胖軟嫩的臉頰依偎在父親肩頭:“爹爹不懂!”

晏珽宗笑意愈發深:“不懂?你還有秘密不成?你才兩歲多的人,還有什麽是爹爹不懂的?”

阿鸞哼了哼:“爹爹不懂!”

兩歲多的小丫頭,偏生這般鬼精鬼精的,滴溜溜的眼睛,總像只小狐貍般狡黠。

也不知是隨了誰。

這一點上她父母雙方的長輩都互相推諉,太後和華夫人說不像婠婠,孟夫人和萃瀾萃霜她們說不像皇帝。

晏珽宗遂也不再和她掰扯,只抱著她入內去尋她母親和祖母。

這日上午,婠婠見完高楨的妻女,中午和晏珽宗一家四口在太後處一道用了午膳。

午膳畢,太子聿中規中矩地按照往日的作息去午睡,下午他還要去練習騎術,晚上還有一節講述歷代刑法律例的課程。

晏珽宗也回皇邕樓去處理政務,外加“提審”高楨,阿鸞則被奶母帶著睡下。

只婠婠和太後兩人還在說話。

殿內香爐裏縷縷不絕地飄出檀香燃燒時的輕煙,太後沈聲道:

“咱們柔寧一轉眼也都十五了,明年她都十六。即便我有心多留她兩年,她也要議親嫁人的。女兒家呀,這是終身的大事。她雖非你大哥哥親生,可是我一樣疼了十五年,拿她當親孫女一樣的,比之你親生的阿鸞,也不差多少。”

婠婠俯首答是,“柔寧是母親的長孫女,更是第一個成人了的孫兒,身份尊貴,婚事也要好好辦。自阿鸞出生了這兩年半,宮裏也沒什麽大喜事了。若是借著柔寧的婚事好好熱鬧一回,叫母親也高興高興。”

太後拊掌而笑:“明年呀,又到了你大哥哥帶著大嫂嫂回京朝覲述職的時候了!你大哥哥也說這回回來,要把實兒和章兒都留在京中,放在我身邊。正好我膝下也熱鬧,咱們聿兒總算有親堂兄弟們陪著玩了。“

婠婠的兄長鎮西王璟宗膝下有王妃楊氏所生的兩個嫡子,長子名“實”,乃是世子,嫡次子名“章”,皇帝也已經封了靖國公的爵位。

這兩個在名分上,都是和崇清帝姬柔寧同父同母的親弟弟。

世子實兒比太子聿大一些,靖國公章兒則比聿兒小一些,但堂兄弟三人都是同齡人,只怕是能玩到一起的。

留下膝下所有的兩個孩子放在京中,一則是充作人質,是一個藩王向皇帝表忠心,二則是宗親兄弟們之間多多加深了感情,一舉兩得。

如今太後的長子璟宗大了,母子兩人沒什麽話說,太後早就不怎麽待見他,獨獨對這兩個年幼的孫兒還很疼愛,早就等不及要見。

婠婠面上也有笑意:“是呀,如此這宮裏越發熱鬧了。”

太後看了看婠婠,又忽然道:“正巧明年又是一年科考,衛家的巽兒也要去考個功名,屆時可看看他考得什麽回來。若是能金榜題名呢,自然是好,雙喜臨門,再當了我的孫女婿,有的是他的前程。若是考不中那也不打緊,當了駙馬都尉,皇帝再封他的官就是了。”

婠婠笑意微僵:“母親心意已定,要把柔寧許給衛巽?母親當真不再考慮一番?那柔寧的意思呢?母親問過那孩子沒有?”

太後對她的問題感到詫異:“我的心意,幾年前就定下了,你頭一回才知道?我做主還要問別人?

——我知道河西那個野人什麽宇文什麽拓跋的胡人,一直和柔寧拉拉扯扯藕斷絲連,也知道皇帝器重那野人,只怕那野人也沒少再皇帝面前討好賣乖!只是我可告訴你們,我的孫女,萬萬是不能跟這種茹毛飲血的野人有半分糾葛的!”

“我的孫兒,不論是這個帝姬還是那個帝姬,這個世子還是太子的,只要我活一日,婚事只我說了算!不論誰肚子裏生下來的,都是這個規矩!”

婠婠呼吸一亂,強忍著吐出一口氣來,恭順地起身行禮後才離開。

出了懿寧殿後,萃瀾見她面色沈沈不快,小心地上前扶著她上了轎輦:“娘娘?”

婠婠有些疲憊地靠在車壁的扶手上,一手撐額,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孝順孝順……自古孝易而順難啊。”

她輕嘆。

“本宮來日定不會在阿鸞和聿兒面前擺這個老祖宗的譜。”

萃瀾知她是在親娘面前觸了黴頭,這下也不好多說什麽。

*

高楨這一回果真是全身而退,別說脫一層皮了,就是連半根頭發都沒掉。

皇帝就留他在京中繼續守孝,待幾個月的孝期過去之後,讓他留在京中,在兵部領職督造沿海各地海戰戰船之事,以用來充實水師實力,嚴擊沿海匪寇。

轉眼元武九年的冬日過去之後,便是這位君王執掌河山的第十個年頭。

元武十年,也是按例大魏科舉的年份了,早就從元武九年的冬日開始,舉國上下的學子們便沈浸在了一片焦灼而充滿期待的備考之中。

而雲州六鎮裏的懷朔鎮,宇文周之也陪著懷朔上下軍民度過了他任職懷朔守將的最後一個年關。

即便是最後一年,宇文周之仍然盡職盡責,將這一年懷朔城春耕的各項農事都打理得井然有序。

這一年三月末,宇文周之也終於收到了這份調令。

皇帝命他卸任回京述職。

雲州六鎮守將、雲州城裏的張大都督和方經略使都設宴送他,祝他前程一路高升。

張大都督與方上凜都舉杯笑道:“我們早就為你寫了奏章上表天子,極言你在地方邊疆上的功績治績,幫著替你說了不少的好話,你安心回京等著升遷吧。還有——你也老大不小的,一輩子成家立業的大事,也該考慮起來了。”

宇文周之下意識撫過自己面上那道隱隱還能看出痕跡來的疤痕,忍去心底的苦澀,也是舉杯而笑:“謝過大都督,謝過方侯爺!”

翌日,他自雲州啟程。

目的地,京師。

星夜趕路,風餐露宿。

*

作者的話:

接下來兩周很忙,可能會好幾天更新一次,大家不要著急哈。最近期末周焦慮得好煩好煩……

PS:柔寧和宇文是最後一對配角故事啦,寫完之後也快要大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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