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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2 286: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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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2 286:父子

兩人在榻上胡鬧了好一陣,因這些日子婠婠在馬車上時,每夜都要帶著太子聿一起睡,所以他們兩人實則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親近過了。

今日才剛回宮,雖然身上有些勞累,但是一時起了興,也還是在榻上廝磨了一陣。

“你方才……說我是老男人?”

那人擡起她的下巴,讓她和自己直視。

“婠婠,你如今的膽子也是越來越大了。”

龍帳之內的溫度不斷攀升,皇帝托著她的腰身,虛伏在她身上緩緩而動,並沒有讓自己的身體真的壓到她。

婠婠咬著自己的一根手指,根本不想回答他。

事畢後,婠婠面上泛著潮紅,眼尾還閃著丁點淚光,就這樣伏在他懷裏睡著了。

他凝視著婠婠的睡顏看了許久許久,然後才慢慢抽身離開,替她仔細掩好了被角。

下榻穿好了衣袍後,萃霜便將方才太後私下給皇帝的那個小木匣子給送了過來。

這裏面裝了二十六封信。

是他帶著婠婠離宮之前,婠婠寫完了留給太子聿的信。

她將這些留下的時候,曾經私下對太後說,倘若她和皇帝在外面有了個什麽“萬一”,若是他們再也回不來,那麽以後每一年聿兒的生辰,就請母親拆一封信給聿兒吧。

按照孩子每一年的年齡逐漸長大,她留了二十六封信,給兒子準備到了他三十歲的生辰那日。

不過,如今皇帝凱旋而歸,這些書信自然也派不上用場了。

太後私下沒有和婠婠說過,便悄悄把這些信都送給了皇帝看。

晏珽宗坐在寢殿內的書桌前,一封一封慢慢地拆開來看完。

十歲之前的那幾封信,婠婠提筆的口吻都是十分平俗易懂的。

二十歲之後的信,她在信中所說的話則漸漸有些沈重了起來,也開始多用一些鄭重其事的語氣。

前後的筆鋒,一眼就能看出來截然不同。可是信中所表達的意思卻都是相近的。

婠婠並沒有多在信中和孩子講什麽大道理,但是每一年,她都重覆地和聿兒重申同一件事。

——她說,聿兒,母親生下你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情,母親這一生最大的幸事,就是能夠得到你這樣可愛的孩子,能夠遇到你父親那樣的丈夫。

她告訴聿兒,即便他的父母沒有陪伴在他身邊,可他還是被他的父母全心全意愛著的孩子,希望他永遠都不要妄自菲薄,更不要因此太過於情緒低沈,不得歡樂。

她用一種很驕傲的語氣告訴聿兒,你現在是你父母唯一的孩子,你的父母是結發的原配夫妻,你父親一心一意只愛著你母親一個人,你是這個小家庭裏的珍寶。

你有一對無比相愛的夫妻做你的父母,不曾有別人分走你的半分寵愛,永遠是這個小家庭裏的唯一。

即便在他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他的父母沒有陪伴在他身邊好好照顧他,可是在那很遠很遠的地方,他的父母一直相愛,也一直在牽掛著他,愛著他,為他祈福祝禱。

……

這樣種種的話,讓晏珽宗不覺有些濕了眼眶。

他一時間難以說出自己此時心下是一種怎樣的情緒,但更多的還是感慨與動容。

他自己小時候並沒有體驗過什麽父愛和母愛。

母愛是不必說的,太後那時候並不喜歡他,也不曾給予他半分的關愛。

至於父親呢……大部分情況下,一個皇帝,不會是任何人的父親。

他只是全天下的君主。

君主麽,若說寵寵女兒還是有可能的,但是幾乎不會真心寵愛任何一個兒子。

所以同樣不能強求。

以至於晏珽宗從來都沒有體驗過,如婠婠信中所說的這般的美好而溫馨的天倫美滿。

或許也還是婠婠的這番話點醒了他,讓他意識到自己正處於這樣的幸福中。

他和婠婠,有一個無比美滿的家。

一個他們的家。

他身邊不止是她,還有他們的孩子們。

他是父親,她是母親,他們還會有自己的兒女。

在遇見她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的一生還可以這樣度過。

有了溫情,有了真心。

情欲過後,他的神色有些松動,也多了一絲柔情。

晏珽宗看著這幾張紙出了神,不知不覺間竟然定定地在這裏坐了一個下午。

直到婠婠睡醒之後起身尋他,才發現他正在看著這些信。

婠婠才剛從午睡中醒來,面上帶著一絲紅潤嬌憨的迷茫,看上去十分惹人憐愛。

她身上松松垮垮地披了件杏白的揚綢寢衣,宛如柔軟而瑩潤的月華輕輕包裹著她的身體。

晏珽宗往下瞥了一眼,發現她果真又是赤足下地,便上前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手去探她的足。

“怎麽這樣不聽話?不是告訴過你冬天不能不穿鞋襪就下地的?縱使鋪了絨毯,那到底也是地上。你不是不知寒從底來,女子的足上是不能受冷的……”

好在或許是她剛剛下地,一雙足還沒有沾染冷氣,而且殿內確實足夠溫暖,其實也可以縱她赤足走動的。

婠婠在他懷中笑著捂了捂自己的耳朵:“哎呀,你好煩……怎麽就對著我一個人這麽啰嗦。”

啰嗦麽?

晏珽宗微楞。

確實是的吧。對著外人,他從來不會有這麽多的話,也懶得在這些細枝末節上的小事費神。

只有面對她的時候,讓他覺得自己幾乎生出了一種人父般的瑣碎和極致的耐心,明明她也已經長大成人了,甚至馬上就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可他總在心裏習慣仍然將她當做是當年的那個小女孩,什麽都想去管,哪一處都放心不下。

晏珽宗探了探她隆起的腹部,“是你這做母親的人任性嬌縱,我才啰嗦。我若不管你,誰還來管你?”

她這一次懷孕,太後並沒有提議再要將她的乳母和自己身邊的嬤嬤們送來坤寧殿中照顧她,只說她自己是生養過一遭的人,應該曉得好歹,叫女醫們看顧著就是了。

珍珠般白皙可愛的腳趾在他掌心裏輕輕蹭動,婠婠將視線落在了桌案上那厚厚的一沓信件上面,難得嬌嗔道:

“你偷看我的信!”

面對她的這聲指控,皇帝的神色緩緩肅穆凝重起來。

“我早該偷看的。”

“婠婠,看了你寫給聿兒的信,我心中才知道你都為我做了些什麽。更知道我如今所擁有的有多麽的珍貴。”

一個平靜、健康、美滿而充滿溫情的小家,是這世上多少人一生都求不得的東西。

大家族的莊嚴與繁盛固然值得羨慕,可是家族的榮耀並不屬於你一個人,只有一個小家,才是永遠陪伴著你的。

對於普通人來說如此,對於生在萬人之巔的皇帝來說,也是如此。

他先是晏家這個天子家族的宗族族長,然後才接過了晏家族長統率天下的權力,用這個姓氏的名義,成為了坐擁四海的君主。

他是皇帝,也是大家族的族長,他得到的榮耀與權力,也是所有晏氏宗室宗親能夠繼續榮華富貴的庇佑。

可所有的這些加在一起,其實在他心裏,都比不過他的小家。

一個族長死了,宗族的子弟們並不會傷心太久——甚至根本不會傷心,就會忙著推選下一位族長,也就是下一位皇帝。

但是一個小家庭裏的頂梁柱倒下了,他的小家卻會為他流盡一生的眼淚。

他也在這一刻終於懂得了婠婠當日哪般叮嚀囑咐讓他保全身體的意義。

他嘆息一聲,微微俯首嗅了嗅婠婠身上肌膚的香氣,

“從今往後,我會學著更加做一個慈父,做一個孝子。會好好待聿兒,孝順咱們的兩位母親。”

婠婠同他相吻在一起,唇齒交融,相濡以沫,彼此都格外情動。

無關情欲的情動。

這麽多年走下來,感慨有之,慶幸有之。

良久良久之後,當這個漫長的吻結束時,殿外忽然傳來了一陣人聲走動的聲音

晏珽宗從婠婠身上擡起了頭來,揚聲問外頭的婢子是什麽動靜。

貼身伺候婠婠的一個年輕婢女銀環進來回話,說是太子殿下來了。

因太後說,太子越發長大了,不能不多親近君父,加之婠婠和晏珽宗剛從外頭回來,就準許叫人將太子殿下挪來坤寧殿小住一陣子。

外頭,太子聿已經抱著他最喜歡的雲梯戰車興沖沖地跑來了,口中直喚著阿娘。

“阿娘,我今晚還想跟你們睡……”

晏珽宗立馬變了神色,“不行!好好地把他送來做什麽?”

婠婠無語地嘆氣:

“是誰剛才說要對聿兒好一些?是誰剛才說要做個慈父?原來都是誆我的罷了。”

沖進坤寧殿內的聿兒似乎聽到了什麽動靜,站在外頭又猶豫著不敢上前了。

婠婠連忙喚孩子過來。

“你爹爹剛才還說呢,說好好地為什麽不早些把你送來,叫你還能陪我們多睡個午覺。”

聿兒這才笑了,高高興興地挪了過來,圍在婠婠身邊,將下巴擱在婠婠的腿上,依賴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晏珽宗瞥見他抱來的那輛雲梯戰車的模型玩具,軟和了一些口氣問他:

“這是徐侯送你的生辰禮物?你喜歡玩這些?”

聿兒答是。

他笑了笑,“我竟不知你還喜歡這些,我那裏還有一整個燕雲十六州的城池模型,馬上也送來給你擺著玩好不好?”

在孩子面前,他也從來不自稱為“孤”,聿兒都如民間百姓呼喚父母一般,叫著“爹爹”和“阿娘”。

等到了女兒出生之後,晏珽宗就更加縱容,甚至從來不讓女兒給他們行禮叩首,縱著小帝姬在宮裏四處游走,入坤寧殿、皇邕樓都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幾乎都不知請安二字為何物的。

“謝謝爹爹!”

聿兒興奮地歡呼了一聲。

晏珽宗俯下身擺弄了一番那輛雲梯車,又對孩子說,“攻城之時,還有一種殺傷力極強的兵車,叫投石車。我馬上也叫人給你做一個玩。”

“還有,除了地上走的這些,戰船也可以作為兵戰之物,那些大的戰船,都可高好幾層樓,我馬上也送你一個。”

他懶懶散散地,用著通俗易懂的語氣和聿兒講起這些兵車戰船的用處,聿兒的註意力也從母親那裏全部轉移到了父親身上,父子倆圍在一起,一個說一個聽,畫面竟然也格外的和諧。

偶爾有些卡殼時,聿兒還會主動發問,他父親也會一次次耐心地和他解釋。

婠婠倚靠在鋪了熊皮的太師椅上,含笑看著他們,一顆心前所未有的寧靜。

*

晏珽宗這個人麽,說他真是個慈父吧,他又時常對兒子沒什麽耐心,可是若說他不疼兒子,那也是假的。

這對父子倆的相處模式並不像從前史書裏的任何一對皇帝與儲君父子倆之間的相處。

不論他看見這兒子的時候心情好不好,他做父親的,從來沒有疑心過自己的兒子,也從來沒有限制自己的兒子在外面積累羽翼和心腹。

做兒子的呢,哪怕哪天被他爹迎面痛罵了一頓,轉頭也就忘記了。

太子聿從未擔心過自己會被廢,從未擔心過自己的太子之位不保,更不像從前其他的那些皇子們一樣需要想盡辦法去窺探自己父親的喜好、打聽自己父親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君父的神色說話。

太子後來讀書時候有一段時間天天背書,背得頭昏腦漲吃不好睡不好。

晏珽宗去查了查他的功課,上午時候還在罵他怎麽這麽不中用,下午時看見孩子實在難受,便上前將書一扔,道:

“去他爺頭的書,不背也罷,走,老子帶你出去釣魚玩去。”

然後他就居然真的帶太子聿出去釣魚了。

在一個風景秀美靜謐的湖泊邊,父子倆連釣了三天的魚。

給聿兒當做休假。

釣完三天魚後,他問聿兒感覺如何。

聿兒說頭也不疼了,腦也不漲了,一整個神清氣爽,沒想到還有這麽有意思的事兒。

皇帝微笑:“那就繼續給老子背書去。幾本書都背不下來還想當皇帝。”

又幾年後,聿兒已經到了可以輔佐君父處理政事的年紀了,有一段時間也被底下的臣工們氣到焦頭爛額。

然後晏珽宗每天晚上都帶他出去喝酒消遣。

兩人從宮門出去,縱馬十幾裏,去坐在魏都的城樓上,喝酒。

配上兩碟涼拌羊肉、豬頭肉,一碟花生米,父子倆人可以坐在城樓上把酒對月、相談直到半夜。

——後來他屢屢把自己兒子喝趴下,搞得太子聿只能第二天眼下發黑地回去批閱奏章,還被臣下們隱隱關心是不是太子縱欲太多。

然後他自己也挨了婠婠好一頓痛罵。

所以這些種種,大概也是後來的永禎皇帝晏隆琥可以做一個情緒穩定的明君的原因。

出生在一個被愛意包圍的小家裏,從小就沒有體驗過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日子,對著自己的父母,他永遠都是驕傲自信的。

哪怕也沒少挨親爹的罵,但是面對這個父親,他自己還是很驕傲。他知道自己是被父親所肯定的。

他沒有經歷過別的皇帝經歷的眾叛親離、機關算盡才能當上皇帝的精疲力盡,也願意用一種更加溫和與包容的態度去對待下面的人,不會動輒為了一兩件小事就對臣下和宮人們喊打喊殺,大發雷霆。

這些種種的事情,都在《魏史》永禎皇帝本紀的那幾卷裏被一一記載了下來。

不過,婠婠和晏珽宗在世的時候沒有機會看見兒子晚年是如何思念他們的罷了。

*

PS:之前豪言壯語說要五一之前完結的話……大家可以當我放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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