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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8 272:暖玉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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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8 272:暖玉牡丹

難怪晏珽宗沒有想著直接弄死了他。

原來他是讓其木雄恩這輩子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在知道這個答案之後,婠婠心裏似乎亦並沒有生出什麽過分驚訝的情緒來,好像一切事情的真相,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他所冊封的所謂才人和後宮,原來是送給別人的。

他沒有寵幸過別的女人。

他一直以來都只有她一個人。從來都只有她。

一切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婠婠平靜地又撫了撫自己的肚子,在心裏哄了孩子幾句,腦海裏又不禁想起了她上一次看到其木雄恩時候的樣子。

心下生出些厭煩的意思,她沒有再開口插入這個話題。

*

皇帝又對萃瀾說:“皇後既然要賜他耳環,那你去庫房裏看一看,找一件皇後沒帶過的賜了他,叫他戴上就是。——別找太貴的。”

萃瀾笑瞇瞇地接話:“婢子聽聞,他們喇子墨國的男子是不穿耳的。”

皇帝嗤笑:“那就給他現穿了就是。打扮好了,賞給神烈汗去。再找幾個有資歷的老媼照著魏人的規矩好好調教調教,告訴他怎麽伺候君王,可別到了君王跟前還傲著那張臉不肯好好侍奉,哪來的這樣大的脾氣!”

婠婠側首看他,似笑非笑:

“是啊,哪裏來的這樣大的脾氣,到了君上跟前還傲著脾氣的。”

晏珽宗話音剛落就發覺不妥,這話落在婠婠耳裏,就似是他在指桑罵槐說她不夠溫順一般。

於是他又免不得再好好哄她一番,這才叫她緩和了神色。

萃瀾見他們兩人又好了,提心吊膽這才下去了。



婠婠知道昨夜是因為夢到了甄後之事而受驚見紅,昨夜晏珽宗又那樣和她道過了歉,方才又是想過了法子哄她,她這會也很難在再揚著眉毛和他吵架了。

早膳後,她便覆又懶懶地靠回了榻上歇著。

皇帝取來一床魚牙綢緞面的薄毯在她腹部又蓋了蓋。

入秋天涼,又才剛剛下了雨,如今已開始冒起涼意了。

見婠婠只是躺著,並沒有什麽真要睡下的意思,晏珽宗便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起話來。

他撫了撫這床魚牙綢的毯子,仔細盤算了一番這幾年周圍藩國鄰國的使節們送來的獻禮,想要從中能找出幾件可以哄婠婠高興、博她一笑的東西。

“今年咱們雖沒在京裏,但是為了我的壽辰,各國使臣們該送來的國禮還是送去宮裏了。這黎朝貢的魚牙綢素來精致細膩,今年還有數匹,我叫三服官們為你制了新衣,照著你懷聿兒時候的肚子做的。等到明年夏日天熱,你穿著也舒服涼爽些。”

三服官素來是專門主為皇帝制作冠服、春冬夏三服的機構,設置在內司省之下,時而也兼顧整個天子皇室成員冠服的制作準備。

但是自從婠婠當上皇後之後,三服官們服侍的重心就成了皇後一個人。

因為皇帝覺得自己一個男人沒什麽可打扮的,也不在乎身上有沒有穿綾羅著錦繡,更不喜給自己經常更換冠服,一件衣裳自己能穿幾年,然而他卻極愛用珠翠琳瑯和華美裙服來妝飾他的皇後。

所以每歲充入三服司那裏的各種奢貴綾羅綢緞,有地方進貢的,有藩國獻來的,莫不精致奢華已極,是人世間難得一見的珍寶,皇帝幾乎都讓人留著為皇後裁衣。

只要看見婠婠的一件衣裳在身上多穿了三五日,他就嫌棄穿舊了,又要給她制新衣,每次都是婠婠連連勸阻。

“不必過多奢靡了。我懷聿兒時因肚子大了不方便,額外寬松制了的那些衣裳也只穿了兩三個月,後來我讓人都仔細留著了。想著下次再有孕時,也不用額外再制衣了。”

婠婠淡淡搖頭。

懷著聿兒時,她就想過為他再生下一個孩子的事情,所以孕期穿的衣裳都留著呢。

晏珽宗緊緊皺眉說不可。

“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四五年前制的衣裳,如今豈不是都要放到發黴?”

讓自己的女人有孕的時候還要把懷頭胎時的衣服再撿起來穿,這不是在打他自己的臉?

“……太鋪張浪費了。外頭人不議論麽?”

其實在她看來真的都是沒有必要的浪費。

她也無法理解晏珽宗總是想要把那些金玉綾羅朝她身上堆的欲望。

這些死物之流,其實她在宮裏都已經見慣了,也不是十分在意。

但是在晏珽宗自己看來呢,用這些身外之物來向她表達自己對她的愛意雖然俗氣了些,可是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世人嘴裏總說著身外之物沒有用處,甚至人死了也帶不走,沒什麽意思。

可是人總歸活著,在塵世裏活過了一場,日食夜寢,哪一樣用不到身外之物?

衣裳鞋襪,飯食茶水,床椅碗筷,誰能不要用了?

既然註定了所有人都要用,那麽他的女人就要用最好的。

穿衣吃飯,人倫物理,天道如此。

他就是希望自己心愛之人金尊玉貴地歇在他身邊,然後他要給她這天下最精細最美味的飲食,讓她身穿最奢侈的綢緞錦繡,用珠玉華翠來妝點她的美麗,用金殿樓閣來將她收藏起來。

有錯麽?有絲毫不妥麽?

他對婠婠所說的拒絕之語不以為意,

“我還不至於窮到這個地步。你夫君又不像從前的那些皇帝要養著幾十個兒女、幾百個宮妃,如今只你一人,一共兩個孩子。又不好園林山水、劫掠民間,

縱使花在你身上潑天的浪費奢靡,只怕比之前人君主,還要少了不知多少的開銷!”

……這倒也是實話。

婠婠無語。

她揉了揉鬢角,隨他去了。

他又對她道:“婠婠,前朝時候在長安丟的那塊玉璽我在突厥人的國庫中找出來了。我讓人給你做了一個——”

婠婠被這話驚得一下從榻上直起了腰身,眼中帶著驚恐之意,

“你把人家的玉璽怎麽了?”

方才出去了的萃瀾又捧著一個錦盒進來。

晏珽宗如獻寶一般接過那個盒子,送到婠婠面前放下,然後緩緩揭開錦盒的蓋子,露出裏面的那株淡粉牡丹。

是前朝的國璽。

一整塊美玉通體是淡粉色的,原本上面還雕刻著一只臥趴著的雄獅,下面還刻著八個大字,書曰:“萬世永昌,澤被不盡。”

但是晏珽宗讓人在外面重新雕刻裁削了一番,將一整塊玉璽刻成了一朵正開到極盛的牡丹,刻著的正是那種名喚“競群芳”的品種,每一片牡丹花瓣都十分圓潤雍容。

下方又以碧玉制為玉盤,將玉牡丹鑲嵌在上方,成了一件完美的擺件品。

晏珽宗拉過婠婠的皙白的手覆在這牡丹上,引她去觸摸。

她的十指纖纖白嫩,宛如蔥段,覆在這粉色的玉牡丹上,萬般相得益彰。

似乎這樣的玉,本來就不該去做男人的玉璽,而是應該在她掌下做她撫玩的牡丹。

“這是我讓人刻了給你閑暇時把玩解悶的東西,我想著我總惹你生氣,還不如這些物件陪著你更能叫你高興些。

再者,這玉據說是上古的奇石傳下來的,是暖玉,你時常放在手中把玩,暖暖手也是好的。”

婠婠滿目震撼地看著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他都用這樣的東西來討好她、哄她開心?

從前他拿那些按照規制只能給皇帝制作官服的錦緞來給自己裁剪裙裳,她也從起初的震驚到現在的接受。

但是這個……

這是前朝的國璽。

當年此玉璽丟失之後,立馬引得天下為之大慟。後來王朝末年各路軍閥梟雄混戰,為了使自己得到名正言順的出兵理由,都是以“為天下獻璽”為理由的。

就連魏室太祖皇帝,當年也一直期盼著可以追回這枚玉璽,讓他的王朝建立得更加合乎正統一些。

現在玉璽終於找到了。

卻又已經被晏珽宗毀得面目全非了。

成了她掌下一個用來把玩的物件。

然他看著自己時滿目的寵溺、期待和討好,馬背上那個驍勇善戰的鐵血君帝王,此刻卻像是一條極為黏人的巨型狼犬。

她只能點頭說喜歡。

*

見似是叫她稍微開心了一點,皇帝的心情更好,自當和她徹底和好了,想到婠婠近來又喜食堅果,他又讓人取來一盤核桃,要親自剝給婠婠吃。

那還是從膠東貢來的核桃,殼如薄紙,果實飽滿,果肉圓潤,香氣滿盈。

婠婠慢慢斜靠在晏珽宗身上,窩在他的懷裏,看著他一個個將雞蛋大的核桃撬開,一個個取出裏面的核桃仁,還要掰成了小塊才敢餵到她的嘴裏。

她像只松鼠似的在他懷裏嚼著核桃仁,他一個接一個地剝好了親自投餵。

晏珽宗看著她進食的模樣,忍不住在她唇上親了親:

“婠婠,我們是不是和好了?”

婠婠哼了兩下,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

她咬了咬唇,“我好想聿兒。”

孩子馬上四歲了,可他現在生命中四分之一的時間裏,他的父母都沒能陪在他身邊。

又更加上懷上了這個孩子的緣故,她越發思念起自己的長子。

晏珽宗連忙又道:“等祭禮結束之後,我便帶著你回宮好好養胎,至多兩三個月的路程,咱們就能看見聿兒了。他在宮裏好得很,能吃能睡,壯實如虎崽子一般。”

婠婠這個孩子來的很合時候,恰好在皇帝的戰事已了、再無後顧之憂的時候來到了自己父母的身邊。

所以它的父親母親都可以分出足夠的精力來愛護它。

唯有一件有些棘手的事情,就是皇帝擔心在回宮的路上車馬勞頓,會驚了婠婠的身子。

絕對不能讓婠婠等到肚子大了的時候還在路上顛簸,更不能讓她在雲州生完了孩子再回宮,那麽就是對大人和孩子都不好。

是而,皇帝聽從了醫官們的建議,認為應該在懷荒的事情了結了之後就盡快帶著皇後回宮。

畢竟宮裏的各種條件都更好,也利於皇後養胎的心情。

婠婠想起來一件事問他:“你把祭禮定在十二那一日,是為了聿兒的緣故麽?把這當做是給兒子的生辰禮物?”

軍中都說,這是陛下也思念在宮裏的這個獨子的原因。

晏珽宗剝著核桃的動作一頓,“不是。”

他很暢快地否定了。

婠婠口中的那塊核桃仁也忘記了咬碎。

“雖然並非我心中所想,但是他們若是這麽傳,我亦不會否決。都叫他們知道我看重聿兒、聿兒的長子儲君地位永遠都是不可撼動的,若是可以讓你母親他們安心,那倒也無妨。”

他溫柔地捏了捏她的下巴,示意她把嘴裏的核桃仁嚼一嚼咽下去。

“我是為了你,婠婠。”

婠婠撇過頭去,“那又不是我的生辰,我的生辰在十月呢。”

“那確實不是你的生辰,可卻是你和我在一起之後,我讓你過得最辛苦的一天。”

婠婠的眼中劃過愕然之色,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似的。

晏珽宗的眸中亦浮現一層薄薄的緊張,想到了四年前的那一夜,她掙紮在榻上生產分娩的樣子。

那是她這輩子最痛苦和勞累的一天。她為了他生下了一個孩子,累得整個人都快虛脫了過去,生育過後更是不可避免的元氣大傷。

女子便是如此,因為擁有了生育子嗣的獨有的能力,所以即便尊貴如她,也無法回避這般的苦楚。

“我當日守在你身邊,親眼看著你生下孩子,受盡了苦頭,那時就在心裏發過誓,有生之年,我定會好好在這一日補償與你。”

他放下手裏的核桃,握緊婠婠的手,

“六鎮收覆,戰事已了,我對天下臣民的承諾也並未食言。婠婠,我會在那一日舉行祭禮,讓你站在我的身邊,穿上朝服,戴上鳳冠,讓你看到幾百年來再無別人看到的邊塞風光,讓你做這數百年來最尊貴風光的皇後。”

“與你一起站在萬人之巔,共享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我會讓天下人都記得這一日。”

數百年來最尊貴的皇後,最風光的女人……

婠婠眸中忽然墜了一滴淚。這番話令她心中頗為觸動。

他原來記得,還記得這一日是她為他受苦的日子。

她嗚咽低語,“生下聿兒是我自己的選擇。給你生孩子,我不委屈。”

他忽然俯首吻去她的淚,唇瓣又輾轉到她的唇上,和她在榻上擁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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