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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8 262: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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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8 262:瘋魔

暑意熏繞,加之每日雷打不動的那碗湯藥吃著,婠婠近來極容易體熱,面上本是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朱色紅暈的。

然而此下,在看到了其木雄恩命人寄來的這封給自己的信後,她的心神極為震動,臉上的血色也很快散去,改為一片雪似的蒼白。

皇帝握著婠婠的手,又看她:“你方才在害怕些什麽?”

婠婠低頭,將一片白皙纖細的脖頸呈現在他面前:

“你生氣……我便害怕。”

她說的是心中的實話。

若是再往深裏說一句的話,就是怕他暴怒之下遷怒於自己當年和其木雄恩的那點交集,損傷他們的感情。

這些年來,婠婠投入到這場婚姻裏的精力和情思是與日俱增的。

起先入宮為後之時,她幾乎不曾抱有什麽要和他恩愛相守、白頭偕老的願望,也下意識地覺得對於一個帝王來說,這些都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她那時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做好一個皇後,一個有些權勢、受人尊重和敬畏的皇後,生下嫡子,孝順好母親,延續外祖家的榮耀,然後……然後安心等著晏珽宗如果可以死在自己前頭就好了。

等她的孩子當上新帝,從此她就可以長長呼出一口安穩的氣,等著從此無憂無慮終於可以過上自在隨心的日子了。

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時日越長,她反而不這麽想了。

她真的很在乎他,很愛惜自己的這段婚姻,愛自己的丈夫。

她是和民間的普通女子有一樣的心願的,希望和自己的丈夫可以兩不相疑、一生相守。

是以這些年來,其實婠婠所花費的大半的功夫與時間,並不是為了穩固自己的皇後之位,而是維護和用心經營這段婚姻。

她的皇後之位有他來托舉著,她無需擔憂自己的地位。

所以她便用心來經營婚姻。

這麽多年來,婠婠還從未像別的皇後那般擔心過背後的讒言和挑撥會損害自己與皇帝的情意。

——今時今日的其木雄恩是第一個。

他分明心知肚明如今的魏後就是當年的聖懿帝姬,卻仍舊在皇帝養病的時日內用這樣的手段來挑撥皇帝與婠婠之間的關系。

皇帝擡眸看著這張距離自己如此之近的美人面孔,輕輕撫過她沒有半點珠翠裝飾的絲緞般的發。

“我與你一樣,最恨有人挑撥你我夫妻之間的情意。”

“別怕。別怕。你還懷著女兒,為了他,若是驚動了女兒,反而不好。”

皇帝與婠婠之間的關系,終究是沒有受到其木雄恩一絲一毫的影響,倒是十分超出婠婠的預料。

她以為,就算他不生自己的氣,可是心裏終究還是應該會有點不舒服的,沒想到他卻真的能這樣輕輕放下。



皇帝那日的怒意來的快,去的也快,片刻之後就又好像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了一番。

而婠婠卻在背後和萃瀾細細凝神苦思,琢磨了許久。

萃瀾用手中的玉棒蘸取一味玫瑰驅蚊香膏,輕輕塗抹在婠婠瑩白的側臉上,定定地安撫她:

“陛下自登基以來還從未見過有人敢這般觸犯天顏,加之傷重枯養,心情煩躁,一時動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況且,陛下就算是盛怒之中,也不曾傷到娘娘半點。”

婠婠仍舊嘆氣,“我總覺得此事不曾能如此了結了。”

塗抹完了玫瑰膏,萃瀾放下手中的玉棒,溫和又有些悵惘地看著婠婠:

“當日阿那哥齊難道沒有如此挑釁於陛下麽?可是娘娘,您有見過陛下為了阿那哥齊的挑釁而震怒否?何至於今時反而怒了?”

婠婠慢慢琢磨出這話裏的意思來,

“你的意思是,還是因為本宮?”

萃瀾想要搖頭,卻又點頭。

“陛下震怒,非是因為娘娘做錯了事情,更非是遷怒於娘娘的意思。只是,陛下平生最恨有人拿娘娘來做筏子、將娘娘牽扯進來,娘娘,您懂麽?”

夏日裏一場雨忽然瓢潑下來。

萃瀾擡眼望著外頭如註的暴雨,思緒間也提起了許多許多年前的舊事。

“其實,陛下從做皇子起,真正動怒過的時候就不多。而且每一樁每一件,都是和娘娘有關。

很多時候並非是娘娘做錯了事情,只是陛下憎惡有人將槍口對準娘娘。不論他們安的是什麽居心。”

“當年卡契國君阿日郎司力求娶聖懿帝姬,朝臣中多有應準讚同者,生生把娘娘一個還養在深閨的女孩兒推到了國政的風口浪尖上,陛下當年是怒過的。

先帝在時的最後一年端午宴,娘娘……做下了那樣的事情,陛下是真真動怒的。因為他惱恨太後將娘娘牽扯進來,唆使娘娘去……

還有娘娘剛進宮的那一年,您懷著太子自己卻還不知道的時候,陛下因為言官們議論娘娘專寵之事,在宮裏打了多少的臣官們。”

萃瀾合上營帳內的窗,又將視線落回那個安坐在椅子上的女子身上。

她自然尊貴且美麗,又得到自己丈夫的專寵,膝下還有一個健壯的兒子傍身,實在是如今這片天地裏最讓人艷羨的女人了。

過往百多年來,都不曾再有人擁有過她的這份好命。

美麗的女子未必會尊貴,尊貴人中難尋她這樣的美麗;而少數既美且尊的人裏,誰又像她這樣專寵無憂呢。

況且美麗之人的容貌亦未必能勝過她,而尊貴之人……除了她那個身為太後的母親,還有哪個女子可以比她更尊貴?

她是被皇帝精心養在金絲寶籠裏的一支牡丹,如玉般瑩潤的花瓣上幾乎凝著吸天地日月之精華才結成的露。

皇帝已然很耐心地守了她二十來年,從她還只是纖弱的花苞時起,就一心一意地開始等著,等到她徹底綻放的那一日。

只不過,縱使綻放,她的美麗與嬌艷其實也只是在這金絲籠中的,只供皇帝一人欣賞。

而籠中的牡丹,自己卻不知道罷了。

如今的其木雄恩再度挑起聖懿帝姬時候的事情,一則是毀謗帝姬聲名,二則是挑釁於皇帝,三則是明目張膽地挑撥皇帝與皇後之間的關系,幾乎就差把他想搶走皇後這件事寫在自己臉上了。

這麽多年,這賤人還是不甘心。

所以皇帝怒。

面對一個有膽量叫囂著要和自己搶女人的男人,哪個男人會不生氣。

“娘娘寬心吧。”萃瀾最後安慰了她一聲。

婠婠的眉目間仍舊凝著淡淡的愁緒。

而婠婠也終於知道自己心中總是放不下的這點愁緒到底是緣何而來的。



在元武六年的六月中,仍舊是一個大雨瓢潑的夏日,剛剛在戰場上受過一場重傷的皇帝再度上了馬背,領著精銳騎兵出了魏軍駐地,目標是一直以來游離於柔玄附近、對柔玄城和傷重的皇帝虎視眈眈的突厥殘部。

夏日的滂沱雨水沖刷了戰場上的鮮血,血水混合著雨水漸漸匯流於當日的那道峽谷中,成了一條蜿蜒著的小小血河,幾乎令人作嘔。

皇帝命人將那五千突厥士兵的頭顱斬下,就地築城京觀,以慰當日慘死在峽谷中的那些魏軍士兵的在天之靈。

這個下午,同樣慘死於皇帝的鐵蹄之下的,還有那些已如亡命之徒般的突厥人剛剛推選出來的最後一個可汗。

雖然如今突厥殘部的控制權基本都在曳邇王其木雄恩的手裏,但是他到底並非是突厥人,為了獲得突厥殘部的歸順和同心,少不得推出一個又一個的傀儡可汗。

但是這些傀儡也都已經一個又一個的死在元武皇帝的劍下了。

而在所有人心目中本該已經重傷得不能再爬起來的皇帝,卻忽然又這般恍若無事人地繼續上了戰場殺敵,顯然已經動搖了其木雄恩在突厥人心中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統治地位。

他的根基,搖搖欲墜。



晏珽宗回到營帳內時,婠婠看著他的眼神已經算得上是滿目憤恨的了。

見他回來,她一言不發,眼眶裏濕潤潤地聚著晶瑩的水霧,只伸手指了指邊上放好了溫水的浴桶,是叫他寬衣洗漱的意思。

她是想看看他今日這一番胡鬧,身上的傷口可有裂開的。

晏珽宗便有些猶豫不想她看,勸阻了她兩句。

婠婠冷下臉來:“你還要我親自過來伺候你,你才肯動兩下是吧?”

見她鐵了心似的一定要守在這裏,非要親眼看過自己才肯,晏珽宗沒法子,只能當著她的面寬衣解帶,取用熱水擦洗一番。

他身上許多才剛剛好的傷口果真又因為這一個下午的征戰而裂開,紗布上沁出了血痕,混合著雨水,看上去格外滲人。

婠婠難得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沒有大哭大鬧,而是異常鎮定地先為他擦拭了身體,然後一一為他處理傷口、更換紗布和藥物。

見她心裏憋著氣,晏珽宗又低聲下氣地哄她,說自己此番絕對是沒有事的,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若非真的自知萬無一失,如何又肯拋下她去冒這樣的險?

然婠婠自是不肯信的,看著他,想罵他又罵不出口來。

因為皇帝彼時正執著她的手說:“為了咱們的女兒,為了女兒日後的安穩無憂,我必斬草除根,絕不能在這裏還留下禍根來不清除。”

婠婠一時噎住,只好自己氣自己,面上卻丁點不好多說。

她只能私下又和萃瀾哭訴:

“你看他如今的樣子,他是不是瘋了?他怎麽能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說打就打說走就走,一國之君,卻還這樣冒險!他那傷才養了幾日,竟然真的就和沒事人一般了?”

萃瀾自己也是愁得焦頭爛額,少不得又來寬慰婠婠:

“陛下自己心中有數的。他真心決意了的事兒,誰都改變不了。何況陛下那日著了那其木雄恩的道,心中本就郁結有氣。您還是叫陛下把這口氣瀉出去吧。”

“可是縱使是一身鐵骨,也經不住這樣折騰啊!”

然而皇帝這一次在婠婠面前也照舊強硬了下來,絲毫不顧婠婠的苦勸和阻攔,每一次都是在她滿目的水霧中狠下心來照舊領兵出營。

婠婠好幾日吃不好,人也清瘦。

晏珽宗又一天晚上回來的時候,還尤為心疼地探了探她的小腹:

“怎麽這孩子竟然不見長?婠婠,你到底還是和我在外頭吃苦了。我記得聿兒那時候,你懷到三月多時,已然能看出孕肚的。”

婠婠強顏歡笑著搪塞過去:

“醫官們說,女胎不如男胎肯長,或許是這般緣故吧。”

起先婠婠是想著借用假孕一事激起皇帝幾分清醒的意識,想叫皇帝好好養病的,然而現在事情的走向似乎讓她都開始難以控制。

因為皇帝現在的這個樣子,讓她都有些害怕。

哪怕他待她從未變過。

皇帝的確如她所願般的在乎女兒,可是與此同時他暴虐的嗜殺之意也在瘋狂與日俱增。

他就跟殺人殺上癮了一樣,哪怕自己身上的那些傷口剛剛長好了一些就被他折騰得重新裂開,他也絲毫察覺不出痛意來似的。

這樣的皇帝,讓他自己的枕邊人都覺得陌生。

然而萃瀾卻告訴婠婠,皇帝的這種陌生是從何而來。

——至少,其實萃瀾是並不覺得陌生的。

皇帝年輕的時候,早就有過這樣的樣子了。

“娘娘,您知道為什麽陛下頭一回在戰場上殺過了人之後,聞人先生要將他關起來關一段時日,然後才準他出去麽?”

“殺紅眼了的時候,人都是瘋的,哪裏還有什麽神智不神智的。”

“陛下從未在誰手裏真的吃過虧,所以那日在其木雄恩身上受的這些傷,算是他第一次著了人家的道。他心中有氣,自然要將吃過的虧全都討回來。”

“只是我亦不明白了,怎的從前早就不犯這個毛病了,現下又開始……哎。”

一個殺紅眼了的皇帝,帶著一群早就訓練有素的精銳之師,儼然成了如今這片土地上最駭人的食人巨獸了。

凡是兵鋒所到之處,皆是寸草不生,只留下一座又一座高高的京觀,滿地的白骨與屍骸。

從前還有他的老師聞人崎管著他,如今他都是皇帝了,還有誰敢把他關起來冷靜冷靜?

婠婠心中瑟縮,卻不知到底該和他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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