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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7 241:十五環金紫玉蹀躞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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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7 241:十五環金紫玉蹀躞帶

早在祭禮的五日之前,皇帝的鑾駕就來到了沃野。

*

如今的沃野,除了還有許多還未來得及處理的突厥戰俘之外,已經很難再找到多少突厥的痕跡了。

突厥王旗被人砍下,取而代之的是迎風招展的“魏”字大纛。

數日之內,大量的官吏被調集到了沃野。

在這裏,他們將要緊鑼密鼓地忙活一系列的重要事情。

比如說,他們需要制定一張又一張的魚鱗圖冊,勘測沃野的土地和田畝,然後將這裏的每一片土地都登記在冊。最後遷居舉國上下因為各種原因失去了土地的百姓來到這裏。

官府將按照人口授予他們新的田畝,給予他們一些糧食和耕牛,讓他們在此處重新開始耕種,叫他們在這裏繁衍生息,讓這一片沃野重新成為漢人居住的土地,讓帝王的皇令可以被暢通無阻地下達到此處。

再者,沃野四鎮既然重新成為了這個中原王權大魏的領土,那麽一些行軍調兵的馳道、下達皇帝旨意命令、使得重要消息可以上通下達的驛站也需要去修建,驛站更需要選派足夠的駐守的基層小官。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去考慮。

最後,在沃野四鎮重新修建城池和一系列軍事防禦堡壘,調派邊軍駐守,不讓這片好不容易重新得到的土地又輕易丟掉,更是迫在眉睫需要考慮的當務之急。

用戰爭和武力的方式重新得到了這片土地,但是武力的勝利並不是一切的終點,反而是一切事業開始的起點。

總而言之,邊塞四鎮的一切,都充滿了無限蓬勃的生機。

是以皇帝在戰事的短暫終結之後,不僅沒有如願以償地能夠輕松一陣,反而還愈發多了處理不完的文書和政務。

下面的人整天拿著各種圖紙和冊子來中軍帳問他:

陛下,新城池的圖紙大概畫出來了,您看城修在這裏合適嗎?城門修幾扇比較合適?護城河挖幾道?護城河多深比較好?

陛下,這一片的土地邊界都畫好了,您看這魚鱗圖冊臣等畫的怎麽樣?

陛下,這些突厥戰俘和奴隸該怎麽處理?若是養著,一天該餵他們多少東西吃比較合適?

陛下,這是臣等新清點的突厥王廷寶物,已經按照貴重程度和類別分類整理成冊了,請您過目。

——也就是最後一條,晏珽宗看到了才願意翻看翻看,因為他需要在看過之後,挑出其中貴重者拿來討好婠婠。

他總想將這世間一切的珍寶都送給自己心愛的女人。更是想彌補她這些時日和自己奔波在外的辛勞。

然而婠婠實際上並不怎麽需要這些身外之物。

——她唯一想要的,也不過是他這個人罷了。

他拿著一顆赤色的寶石在她頭頂比劃,說想要給她打一套新的首飾,說著說著又去箱子裏翻找另一顆圓潤的大珍珠。

突厥王廷經年的積累,“幾世幾年,剽掠其人,倚疊如山”,是以一旦自己守不住自家的江山了,當然盡落入魏人之手。

滿室財寶,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

皇帝視之,亦不甚惜。

這些都是他的戰利品。

婠婠放下他遞到自己手裏的赤寶石,覺得自己很有必要和他說清楚。

“這些石頭再名貴,了不得是些死物罷了。哪裏比得過陛下的心呢?臣妾想要的,從來都只有陛下的心。臣妾更想要陛下的心永遠都只為臣妾而跳動。”

皇帝一楞:“愛妃莫不是想取寡人的心來,好打一頂冠子鑲在上頭?”

婠婠撲哧一聲笑出來,手下一松,那顆赤寶石就直直摔在了地毯上。

她以手扶額險些笑到喘不過氣來,皇帝看著她笑的樣子,亦忍不住跟著笑。

自戰事爆發以來,他們許久沒有這麽痛快地笑過了。

帳外的人但聽聞內裏帝後二人的笑聲,卻不知道他們到底為何而笑。

反有一婢子對外間候著的、一個剛升上來的小官說道:“陛下和皇後陛下已看了你畫的魚鱗冊,心情甚悅呢。先生你就等著一步步升官往上爬吧。”

*

這些政務文書,婠婠都是陪他一起看的,畢竟兩個人處理起事情來,效率總是更高一些。

然而皇帝第一個提拔的人,並不是那個魚鱗圖冊畫的好的,而是最查眼色的那一個。

別人呈奏章上來,開頭總是先向皇帝請安,遇到事情了也只在裏面問“陛下怎麽辦怎麽辦”。

而官場上最察言觀色的那一個呢,大約知道這些政務皇後也有所觸及,所以立馬改了稱呼,從原先地向皇帝請安改為“叩問皇帝皇後陛下安”,因他上一份奏章就是婠婠批的,所以下一份奏章裏,他仍舊是問“皇後陛下臣若這般這般可以嗎?”。

皇帝很欣賞他的這份察言觀色,立馬就先提拔了他。

婠婠不大讚成:“你這是因私廢公。叫旁人看了,心裏多不舒服。我更不想後人因此罵你是個昏君。”

但皇帝卻有不同的意見:“我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的皇後有多重要,更要告訴他們,我的皇後和我同享江山,就是可以參與朝政。他們要氣就氣死去罷。”

說罷皇帝又冷笑:“什麽私什麽公,這四域八方九州,哪一處不是我的私產。”

婠婠雖然不讚成,但是夫妻數年,好歹她也知道他的性情。到底也沒再和他為了這些事情起些爭執。

不過很多年後,當崇清帝姬也享受到了從前男子才能享受的待遇,成為河西節度使時,也是今日那被皇帝提拔之人在後面鼎力相助支持。

她靠在他懷中,嗅著他身上的氣息,感到一陣心安。皇帝撫著她柔順的發絲,同她一起看宮中寄來的太子聿的信。

聿兒當然還不會寫字的。

信中的內容都是他口述,由旁人寫下來,然後再寄來的。

信中開頭和末尾的幾句問安的官話,文縐縐的,一看就不是聿兒自己親口說的,必是替他寫信的程酂添上的。

不過信中那些尚且充滿了孩童稚氣的言語,反而看著就像是聿兒自己說的。

他說,他這些時日有些思念爹爹和阿娘,經常去坤寧殿中轉悠,還替阿娘澆了花,阿娘最愛的那盆白牡丹,到了春日開的可好了。

阿娘最喜歡的那只玄貓,如今有些老了,唇邊都生了白毛,不過依舊十分調皮,經常到池子裏抓魚吃。

爹爹為阿娘在坤寧殿中親手紮的秋千,他也去上頭玩過,可喜歡了,想要爹爹也給他紮一個。

還有他在宮裏轉的時候,看見了落了鎖的榮壽殿,宮人們說是從前的帝姬殿下住的,帝姬就是皇帝的女兒。他扒在門縫間看了看,覺得那間宮殿甚是漂亮,裏面種了許多漂亮的花木,一看就該是給皇帝的女兒住的地方。

若是爹爹和阿娘給他再生一個妹妹,妹妹長大以後也會住在那裏嗎?

*

看到這裏,婠婠在晏珽宗懷中擡頭看了看他,撒嬌道:“你看聿兒自己也盼著有個妹妹呢!咱們再要一個嘛。”

皇帝捏了捏婠婠的臉頰,帶著薄繭的拇指撫過她嫣紅水潤的唇瓣:“就這麽想給我生孩子?”

婠婠含住他的指尖,低聲嬌笑:“吃了哥哥那麽多好東西,總得想個法子報答哥哥吧?”

……

又這般鬧了好一陣,婠婠才顫抖著手撿起未看完的信,將最後一段讀完。

最後一段,聿兒問道:“爹爹前陣子在關外封了一個東宮十率府的將軍,後來柔寧姐姐私下也問我,他以後會回到京中,在我身邊效力嗎?兒心中也好奇的。”

晏珽宗和婠婠對視了一眼。

他用指尖扣了扣桌面:“必是有人起了不老實的心思,想去攀附宮中的金枝玉葉。柔寧眼看著豆蔻年華、就到了議親的年紀了,她祖母那裏自有給她的打算,便是她的父母,也得聽她祖母的意思。不必咱們過問。”

婠婠嗯了聲。

“對了。”

皇帝又道,“再叫人告訴那小崽子,如今咱們腳下的土地,可不是什麽關外了。這是他老子打下來的江山,就是咱們大魏的王土,是什麽關外!四鎮之外,那才叫關外呢!”

過了會兒,她換了身常服,挽著皇帝的手,和他一起去外頭轉了轉,實地看了看臣下們重新規劃過的沃野的外城城郭選址,又檢查了一下現在築城所用的磚瓦的燒制成果是否符合要求。

沃野鎮西側,將士和工匠們數日之內就已搭建好了一座規模宏大的高臺作為祭臺,臺下也有條不紊地擺滿了數樣祭祀所需的祭品,如五谷、牲畜和酒水之類的。

前朝加上大魏開國至今,算起來也有小幾百年了,因為從未有過一位帝王來到沃野這處邊塞並且在此祭祀,所以關於這種天子祭禮,禮部並沒有一套完整的流程陳規可以依托的,但是既然是天子祭祀,又總不可能不好好推敲考量一番,將每個細節都盡善盡美地排演一遍。

畢竟天子就是天子,總不能禮部官員隨便安排一個流程就寫上去,然後就真的讓皇帝在眾目睽睽之下,又蹦又舞地去跳大神給天地臣民們祈福吧?

那成什麽樣了。

不被後世笑死才怪。

而且這次出征六鎮,跟隨皇帝的多是些武將,文官們並不多,最後這份祭祀的流程是婠婠自己動筆,根據她以往看過的那些記載在各種史書典章志裏面的流程,然後自己制定下來的。

寫完之後,她將這份流程文書拿去給下面的人看,並且和他們商議著討論,但是既然皇帝都滿口稱好了,旁人自然更不敢有什麽別的意見,於是也就毫無異議地執行了下去。

祭禮所需的一切物件,都有人按著婠婠給出的這份單子加急置辦下去。

外加因為祭祀所需,婠婠在短短幾日之內自己動手寫了一份數千字的祭文,一氣呵成,筆墨流暢。

忙完這一切後,已經是三月十四日的早晨。

婠婠有些倦怠地倚靠在中軍帳內的寶座上,以手撐額,平覆心緒。

勞心動腦,也著實不是件太容易幹的事情。

她這幾日幾乎絞盡腦汁耗費一切心神來思索這場祭禮的每一個細節,唯恐落下一點岔子,而晏珽宗反倒不慌不忙全然沒有多少放在心上的樣子。

他似乎一點都不緊張。

從前在魏都的時候,婠婠身為中宮皇後,並不是沒有和皇帝參加過這樣重要的場合。例如每年正月之前要祭祀先祖,正月中要在京郊祭祀天地祈求風調雨順之類,她和晏珽宗一起做過很多次,早就爛熟於心得心應手,並不會出任何的差錯。

可是同樣的,每一年這種常規的祭祀典禮,歷朝歷代也都舉行過無數次,再昏庸的皇帝,再無能的皇後,都能做好這件事情,流程規章,更是人盡皆知,想出錯都難。

然而,因為立下赫赫的軍功,收覆了失去的土地而在一個國家的邊塞舉行祭禮的,數百年來這還是頭一回。

婠婠是愛惜顏面的人,唯恐做的有丁點不好了,反而叫後世嘲笑,說他們是“沐猴而冠”,裝模作樣炫耀武功之類的話。

不過晏珽宗自己一看就是那種不在乎的人。

在他看來,準備的緊鑼密鼓一絲不茍的那種雖算得是一種正規的祭祀,但是如果婠婠沒有任何意見,那麽他就是朝那一站,人到場了,隨手朝地上潑一碗酒,然後命人宰殺幾個戰俘就算完了,也算得是一種祭祀。

並且後者還省時省力方便快捷。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婠婠,勸她不必那樣累。

婠婠冷哼了聲。

“你當我是為了誰這樣累?你以為是我想出風頭或是我怕自己被後世嘲笑?我是怕人家在史書裏嘲笑你沐猴而冠、什麽都不懂,不敬天地祖先。”

他愛護她,所以要求他的臣民附庸都得對她這個皇後臣服恭敬,他讓所有人都稱呼她為“皇後陛下”,讓她和他共享這片江山,凡此種種,她都懂他的心意的。

所以她也想這樣愛他、在乎他。

希望自己的夫君在丹青史冊裏永遠熠熠生輝,希望他的帝王生涯沒有一絲可供人取笑的汙點,希望他永遠意氣風發。

說這話時,她正站在他身前,手中握著一條十五環金紫玉蹀躞帶,輕輕環過皇帝精壯的腰身,將寶帶在他腰前比對了一番,選擇了一個讓她滿意的位置系好。

她將蹀躞帶上配飾的玉制小帶落在他的腰部側後,然後將正面扣好,又將帶扣固定在他腹部右側一掌寬的位置,繼而將帶尾拉到他背後,向上扭進皮帶裏。

等到她松手時,蹀躞帶上的鉈尾便自動垂下,至此,一條頗有些覆雜的寶帶就被她系好了。

但這還不算完。

這種蹀躞帶是時下達官顯貴男子一種常用裝飾,除卻官僚世家,連宮廷宗親的男子也是使用的,寶帶上面帶著一環接一環的孔,還需要在這些孔中懸掛各種裝飾品的。

通常情況下,帝王蹀躞帶為十三環,這也是世俗之中最高等級的君主才可以使用的腰帶。

但晏珽宗非要給自己加到十五環,婠婠也管不了他。

她又去取來弓、劍、匕首、礪石、火石等種種裝飾品來一一佩戴到蹀躞帶下的孔中,因為重物的下墜作用,婠婠又一陣手忙腳亂地將他的腰帶整理了一番。

而他也定定地站在原地,任由她各種打理。

最終完成之時,她鬢邊已有了些許細密的汗珠了。

婠婠後退幾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後很滿意的點了點頭。

“主公龍驤虎步,有氣吞山河之相,真乃世之梟雄,氣度不凡。

——明日祭禮上你就這麽穿吧。”

*

文言文內容摘自《阿房宮賦》

哇,發現我已經三顆星星了耶!嗚嗚嗚好愛大家,我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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