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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9 224:“入口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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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9 224:“入口之物”

阿那哥齊今年三十二,這位昨夜才被晏珽宗所殺的長子叕日恩已經十七歲了。

他們部落裏的男子成婚都早,叕日恩是阿那哥齊的第一子,生母是乙海可汗故去的原配。

大約就是害在了生育太早的上頭,那位原配十四歲嫁給阿那哥齊,生叕日恩時才十五歲,才剛過了幼女的年紀,就生了孩子,很快就死了。

大抵是念著青梅竹馬的情意,阿那哥齊一面王帳內美人姬妾如雲,一天換幾個的睡著;一邊又對原配念念不忘,連帶著寵愛原配所生的長子。

大汗都這樣寵愛他了,那大汗的那些妃子、叕日恩的庶母們,能不“寵”他麽?弟弟妹妹們能不“敬畏”他麽?臣下們敢多嘴一句?

所以大約是自小就被庶母和弟弟們聯合捧殺的緣故,這個長子的腦子一貫不太好,最喜想一出是一出,行事飛揚跋扈,做事不大過腦子。

婠婠道:“陛下才來,就殺了乙海可汗的長子,想來我軍必然士氣大振了。”

萃霜得意地揚了揚眉:“那當然了!”

婠婠又問她:“你去中軍大帳那裏問清楚了,陛下昨夜沒受傷吧?”

“娘娘多慮了,也不看看叕日恩帶了幾個叫囂的黃皮猴子來示威,別說想傷我們陛下,就是近我們陛下的身,他們也不夠格。”

略近午間時,他卻又忽然過來了。

見了婠婠,瞧她面上似乎並不記著昨夜的委屈,他這才敢開口和她說話。

“宇文送來的那張猴皮子,你見了沒?喜不喜歡,喜歡讓萃瀾她們拿去洗一洗,給你當個地毯子用還是好使的。”

不知為何,婠婠總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有那麽一絲壓抑和歉疚,似是擔心自己在這裏受了什麽委屈。

“我的腳哪有那麽金貴,要用金絲絨皮做地毯,太祖皇帝時候都不敢這麽奢侈。”婠婠笑了笑,拉著他的手和他一起進屋,她今日親自下廚做了盤燉羊肉。

那抹讓她起疑的愧疚之色很快被他壓了下去,皇帝亦笑著湊在她耳邊親了親她的耳垂:

“孤要入口之物,如何不是金貴的?”

情事裏他常常捧著她的足背親吻舔弄,更會含著她珍珠似雪白漂亮的腳趾在口中親吻。

所以才有“入口之物”之說。

雖然婠婠並不能理解他這種癖好。

“我想了想,還是不願意在宮裏開這樣的頭。這樣的猿猱之屬本是咱們那裏才有的珍寶,只可惜唐宋以降,都快被殺絕種了。太祖皇帝是親發詔諭,不準天下任何人再用金絲皮的。若是從我這裏開了頭,少不得外面多少人悄悄地學了過去呢。”

宮裏的主子們平日愛吃什麽喝什麽用什麽,很容易就會成為外頭的風向標,引得天下效仿。

婠婠有一年給母親做了條“西王母騎青鸞”紋樣的抹額,母親因說漂亮,於是戴了一整個冬日。

誰料許多進宮的命婦們看了,學了去,宮外上了年紀的婦人老媼們爭相模仿,一時間西王母像都快被賣到斷貨。

好些平民之家的老婦們,臨死的遺願就是叮囑兒孫們給自己帶著一條那樣樣式的抹額進棺材。

太子聿第一口開葷時吃了羊肉肉糜羹,這話不知又是誰傳了出去,結果惹得都中婦人生了孩子的,孩子們第一口吃肉都要餵羊肉。

*

“可是,畢竟陛下戰功斐然,難道這樣繳來的好東西,咱們還要藏著掖著不給人看嗎?”

聽說婠婠不喜歡這東西,晏珽宗的神色起先有些失望的。

但婠婠話鋒一轉,很快說道,“皇子們學習騎射兵法的地方是狩章殿,不如就把它掛到狩章殿的正殿,叫以後你我的兒孫都學著仰瞻祖父聖祖昔年的威風?尤其是等聿兒大了,也讓聿兒學學他父親當年的騎射功夫。”

“好。”

飯後,他又沒臉沒皮地湊過來,下流地問婠婠那處久不承受,昨夜乍然經了風雨,可有受傷的地方。

婠婠推說沒有,他還非要湊過去看一看。最後直接讓撲騰個不停的她抱去了榻上,親自檢查撫慰一番。

“你真不要臉,大戰在前,還不知道惜身……”,婠婠咬著他的肩膀罵他。

“又不願意給我女兒,還每次弄這麽深,我難受得緊,下次不給你這樣了。”

她說話時聲音柔軟,呵氣如蘭,根本沒有半點的威脅性。

“那我下次餵到這兒來,好不好?”

他的眼神昏暗地游移到她水潤嫣紅的唇瓣上來。

婠婠一下拍開了他的手,像是個樹起滿身尖刺的刺猬,“你好惡心!”

簡單地用了一頓午膳,又同她在榻上戲耍了一陣後,皇帝這才一本正經地去了中軍帳那處議事。

臨走前婠婠還叮囑他早日停了那藥,大約是聿兒已經十分叫人省心又可愛了,她還是很想要第二個的孩子的。

“你不知道我這幾日給人家起了好幾個女孩兒的名字,自己越看越喜歡,都恨不得留下來給我們自己的女兒用。”

他默了默,最後竟然真的沈聲答應了下來。

因為這幾日漸漸適應了雲州的氣候,沒有出現什麽水土不服的,婠婠就想著微服出去逛逛雲州的街市。

但是萃霜和萃瀾都攔著她。

婠婠問起原因,她們支支吾吾地不肯說,最後只道:

“這兒外頭的粗人多,娘娘知道的,他們軍營裏出來的,嘴裏能有什麽好話。若是見了娘娘,他們嘴裏不幹不凈混說起來,陛下知道了,輕易還會留婢子們的命麽?”

婠婠想了想,又道:“不礙事的,本宮保證,不論出了什麽事,必不叫你們受了牽連。本宮也不會告訴陛下的。”

但是她們還是不肯。

婠婠心裏忽地起了些疑心,越想越不對勁。

“不會是外頭傳了什麽有關本宮的閑話吧?”

兩個萃面色大驚,沒想到婠婠反應那麽快。

這下更不容她們拒絕了,因為快到十一月,北地的氣候又更寒冷些,婠婠自己換了身半舊的襖,命薛嫻也去更了衣,兩人扮作是一對妯娌兒,出門轉了轉去。

萃瀾萃霜只敢悄悄派了些親衛隱匿在人群中護衛皇後。

街上書肆間轉了半圈,婠婠就明白萃瀾萃霜為何不敢讓她出來了。

原來是阿那哥齊那個畜生又犯了瘋病,前幾日不知從哪聽說魏室皇後是中原第一美人,竟然膽敢開口向晏珽宗索要他的皇後!

還說只要將這位皇後送給他,他就願意退兵,彼此相安無事。

若是實在舍不得,把元武皇後送給他玩兩年,為他生下兒子了,他也不是不願意再還回來。

如此,元武皇後的長子來日做了魏室的君王,而他也願意將自己的汗位傳給他和元武皇後所生的兒子,兩國國君就會是“一母所生”,不是自然而然地又親如一家了麽?

可是這些話分明是對婠婠天大的侮辱。

*

聽到這話的時候,薛嫻站在婠婠身邊都戰戰兢兢地不敢開口說話了。

但婠婠的神色竟然格外的平靜。

說話的那人洋洋灑灑地說完這些新聞兒,又旋即痛罵到:

“我瞧這死猴子是真癡癲瘋了的,皇後乃是咱們的國母,他敢對國母這般不敬,就同羞辱你我的親生母親有何異處啊?這難道不是侮辱你我的母親?這廝如此不知廉恥,只怕真讓他一朝囂張得勢,咱們漢人男子皆要為他所奴,女子都要被他所奸辱啊!”

底下百姓皆紛紛附和,一臉憤慨。

“皇後陛下那等的溫柔寬宏,就和畫上的仙子似的,咱們朝皇後面前去了,都要怕呼出兩口臭氣來驚了皇後,他、他豈敢……”

婠婠微微一笑。

議論的人群中又有人高聲笑道:“是該叫這死畜生嘗嘗苦頭吃。我告訴你們,昨夜陛下殺了他的長子,今兒天剛亮了,就命人將他那猴子兒子剝了皮制成地毯子掛在城樓上呢!告訴你們,是我家夫君親自去剝的皮,我們張家剝牛皮剝了幾十年,這手藝呀……”

薛嫻一陣惡寒。

婠婠胃裏也開始有點不舒服。

因為她知道晏珽宗要把那個叕日恩的屍體弄成什麽模樣。就是叕日恩所用的那件金絲絨披風的樣子。

兩人聽了這麽會兒,大概知道了外頭的消息,這便往回走了。

薛嫻因順道出來采買些藥材,所以帶了她的藥箱子。

正在回去的路上,不知哪裏跳出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打量著過路的人群,嘴中還時不時嚷嚷著“誰能給我娘接生”。

見到她們,忽然一把撲到薛嫻面前,緊緊攥著她的藥箱哭道:

“夫人、夫人你提著藥箱,你肯定是醫者對不對?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給我娘接生、我娘疼了一天一夜了……她就要不成了……”

薛嫻是醫者仁心,一聽有人要不行了,下意識地請示婠婠能不能讓自己過去看看。

婠婠拉住了她的衣袖:“我和你一起去。”

薛嫻連忙勸阻:“您是高貴之軀,何況萬一——”

“沒什麽萬一的,這明裏暗裏不知多少盯著我的親衛,我怕出什麽事,我和你去看看吧。”

這小女童如絕境逢生一般拉著薛嫻和婠婠朝一個偏僻的小巷子裏走去,見她們走得不如自己快,還十分殷勤地將薛嫻的藥箱搶過,自己替她抱在懷中減輕負擔,然後跑得更快了。

薛嫻和婠婠也只能一路小跑著跟過去。

最後她們在一間破陋狹小的院落中停下了腳步。

院子裏兩根軟爛的柴火支撐著一個破舊的銅爐,銅爐裏咕咚咕咚地還在燒著熱水。

女童不好意思地道:“我就聽說婦人生產要燒熱水,別的我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先把熱水支起來……”

婠婠看她小小年紀這樣被迫成熟的樣子,心都酸得發痛。

唯一還能容人的主屋內果真傳出一個女子時斷時續的哀嚎。

薛嫻以手擋住了婠婠,自己先進去看了看,的確屋內沒有旁人,只有一個待產的婦人,這才請婠婠一塊進來。

婠婠小心地在床邊站定,這間破舊的屋子裏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腐爛的氣息,連一處勉強殼容人的地方都沒有。

但是卻很幹凈。

雖然一切破舊不堪,可是住在這裏的人卻很珍惜,將這裏可以擦拭幹凈的地方都擦拭了一遍,為數不多的便宜家具,也都擺放得井井有條。

女童撲到母親身邊報喜,說自己果真找到了可以給她接生的醫者。

薛嫻熟練地把了把她的脈,又問她幾時發作、幾時破了羊水,又疼了幾時等等。

但那婦人並沒有先回答她,反而將目光越過薛嫻,投到了婠婠身上。

她目露哀切之色,苦苦祈求:“我活不成了。娘子出生不凡,還肯貴步臨賤地看我一眼,就知娘子必是顯貴人家、菩薩心腸。我這丫頭沒什麽大本事……就是、就是個粗使麻利的命,娘子若是家中不嫌棄,我一個錢不敢拿娘子的,只求娘子收她回去給口飯時,叫她伺候您、也算有個歸處了。跟著我這樣的娘……”

原來她是怕自己活不成了,所以特意哭求婠婠收留她的女兒。

那婦人約莫二十五六,五官樣貌本是不醜的,只是似乎常年過得不好,營養不良。當下看來,卻十分的狼狽虛弱,看上去奄奄一息。

薛嫻急躁地打斷了她。

“現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難道你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怎麽不在意自己的命了?就算不為了肚子裏的這個,也要為了你自己的命!這時候哭喪做什麽!”

她打開自己的藥箱子,裏面正好有齊全的物件,剪子,手巾之類的一應俱全。

“去,燒熱水、多多的熱水、越多越好……”

薛嫻急忙吩咐了一聲。

婠婠想也不想地就和那個女童一起出去忙了。

院中還好有一口井和一只吊桶,婠婠雖未用過,但第一次上手時還是十分熟練的,一口氣打了許多桶水上來,而那個名喚葉兒的女童就負責往裏頭添置柴火。

婠婠叮囑了她:“水開了喊我,我端進去。”

再入內時,薛嫻已在房梁上掛了一根長布條垂下來,扶著那婦人坐起身子,讓她死死拉著那根布條使勁。

從前體虛,身邊的婢子們時常會在婠婠隨身的荷包香囊裏塞上幾片蜜參片,叫她閑暇時在口中含一含,養著身子也是好的。

想起這茬,婠婠連忙從荷包中取出那些參片,塞了一片到那婦人口中。

因產婦分娩之時可能會出現體溫驟降的情況,而現在又到了冬初,所以更需要多多的熱水來不停地給她擦身。

第一鍋熱水燒好後,葉兒自己想端進來,婠婠推開了她:“你還小,自己燙到。”然後自己端著送了進去。

這婦人被折磨了這麽久,早就要沒有體力了,薛嫻臨時從藥箱裏抓了一副簡單的方子,一樣讓婠婠拿去煮一煮,水開了就能送來。

婠婠接過之後就出去煮藥了。

這般折騰了約莫半個時辰,萃瀾和萃霜才在親衛們的稟報下尋到了這裏來。

看見一國皇後忙前忙後地給一個妓子接生,兩個萃眼前一黑,幾乎就要暈倒嘔血。

她們都不敢想此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陛下又會是何等表情。

在坤寧殿做皇後的時候,她們何曾讓婠婠自己端過一回熱水?

她們慌忙就要去攔,但婠婠已然一副熟練不已的樣子守在那婦人的床邊,將煮好的藥一口口餵給她,一邊鼓勵道:“快了快了,孩子的頭要出來了,我也生過的,馬上就能生出來了。”

她們要拉著婠婠回去,還隱隱埋怨這個薛嫻不安好心、不守規矩亂跑。

婠婠擺了擺手,拔下自己頭上一根金簪給她們:“葉兒一個人燒水危險,萃霜,你去幫幫她。萃瀾,我出來沒帶多少銀錢,你去替我買兩斤紅糖來,快,她要喝紅糖水的。”

姐妹倆嘆息一聲,認命地照做去了。

如此這接生之事進行地更加順利。

薛嫻全程守在這婦人的身邊,婠婠一趟趟端水來倒水去,萃瀾買來紅糖後,婠婠化了紅糖水,一勺勺餵給她,叫她補充體力。

折騰了兩三個時辰後,屋內才響起了一聲嘹亮的女嬰哭聲。

薛嫻擦進了女嬰身上的血水,環顧四周,一時竟然找不到一件可用的、包裹孩子的繈褓。

婠婠想也不想地脫下自己身上的襖兒包住孩子。

薛嫻又探了探那婦人的脈象,見她脈象無誤,這才放心地喘了口氣。

直到這時候,她們兩人才敢放下心來相視一笑。

一旁站著的萃瀾和萃霜都要被氣死了,這次是生拉硬拽一定要逼著婠婠回去。

婠婠有些擔心剛生完孩子的這個婦人和女嬰,萃瀾冷著臉丟下一個荷包給她們。

“餓了自己拿去買些食來就是。”

然後就拖走了婠婠。

萃瀾解下自己的外衣給婠婠披上。

她氣得不行:“娘娘!婢子們說句不中聽的大不敬的話,您也忒任性了些吧?您今日就這般輕易地和那丫頭去了生處,若是遇上個什麽不好的,您、您……咱們、咱們就是有一百個頭,也不夠陛下砍的!

您知道那淫婦為什麽生育了也無人問津麽?因為她是暗娼出生,那孩子還不知是誰的野種,誰都不想去沾她的晦氣,所以才叫她那大丫頭上外頭攔人求著給她接生的。”

婠婠正沈浸在自己也接生了一個新生命的過程中,正滿腹喜悅激動,絲毫不亞於自己生了一個女兒般興奮。

乍然聽到她們這番話,心裏就不太高興。“好了,別說了。”

等她回到裕園的時候,晏珽宗已經在那裏等著她,要和她一起用晚膳了。

萃瀾拉著婠婠先去更衣洗手,讓她洗去一身的晦氣。

婠婠在屏風後更衣,一面還和晏珽宗說著話:“你別怪薛嫻,醫者仁心,我們不能見死不救的,而且那個娘子獨自帶著女兒,母女三人,已經很不容易了。”

皇帝無奈地嘆氣,都不知道該從哪和她說起。

是該寬慰她所受的毀謗和委屈,還是責怪她這樣不懂事的亂跑?

聽到親衛來報,說皇後親自在外頭聽到了那些話的時候,他那一瞬間嚇得心都要碎了。

他不想讓她聽見這些話。

婠婠換了身衣裳,洗去手上的那些血水後,心情很是不錯地從內室出來,在他邊上坐下:

“我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可是你知道嗎,我今日和薛嫻一起接生了一個孩子。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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