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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7 222:雲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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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7 222:雲州事

仔細論起來,這是婠婠過往二十來年人生中第一次離開那座生養了她的城。

她生於魏都、長於魏都,將來,大約也會死在魏宮裏。

她被父母家人呵護在那座城中,在那裏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

在那裏做聖懿帝姬,做元武皇後。

原本,她一輩子都不會離開那裏的。

但是這一次,在她自己的執意要求之下,她走出來了。

*

雲州城巍峨高聳之壯,絲毫不遜於魏都京師防禦的規格。

因為這是一座邊塞之城,這裏守不住了,整個帝國就要被人從腹部插入一刀來。

這一路上,她聽聞了許許多多不同的鄉音,見識了不同於魏都的風景和民俗。

如今她來到了雲州城。

帝後下輦入城之時,婠婠換上了那身皇後的朝服。

雲州地方官們本提議要在雲州城裏外共設置一百裏的紫絲步障來恭迎皇帝皇後陛下的駕臨。

自古以來貴族富家出門都要用步障遮住路的兩側,尤其內眷不欲過路之外人看見。

《晉書》裏還寫過石崇與王愷比富的故事,王愷尚且可做四十裏的步障,石崇更可拉起五十裏的步障來和他攀比。

石崇王愷之流,他們身為人臣,都能四五十裏,如今我魏室皇帝皇後出行,就是用上一百裏,又有何不可?

何況皇後也在,那可是皇帝的女人,能輕易被人看見麽?而且雲州還多的是那些粗俗的士卒之類。

但是婠婠想都不惜地厲聲拒絕了。

“如今寒冬迫近,有做這步障的功夫,還不如拿這些布匹去給將士們多添置幾身冬衣呢!”

“本宮身為魏室君後,難道這張臉見不得人?難道本宮食民之俸,所以生的金唇玉眼,更高人一等,不能叫庶民見了?”

她和晏珽宗入雲州城的時候,是步行入城的。

道旁百姓雲集,爭相一睹皇後神容。

還真不是主要為了看皇帝。倒也是一種奇觀。

雖然圍繞的百姓很多,但是眾人全都是屏息凝神,不敢多發出一絲聲音。

偏就在這時,忽然飛出兩只蜜蜂兒,就要朝婠婠面上撲去。

大抵是因為她身上沾了些熏衣的牡丹香氣。

不過晏珽宗伸手很快地將那兩只蜜蜂握在手裏勒死了。

要是真被蜜蜂蟄了一下,損傷皇後鳳體,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隨行官員紛紛下跪請罪,並且很快就將這蜜蜂的來歷揪出來了。

原來是一個帶著女兒的婦人,名喚晴娘的女子。

這女子被揪到婠婠面前連連叩首,說自己是做販糖生意的,恐怕是身上的糖渣吸引了這些蜜蜂,又讓蜜蜂撲到了皇後身上。

婠婠連忙讓她起身,晴娘抖抖袖子,裏面果然又飛出一只蜜蜂來,她女兒慌忙撲上去也拍死了。

皇後見這女童好生可愛機靈,笑著問她叫什麽名字。女童說自己叫蔗兒。

她母親是為了蜜蜂蜇人被揪來的,偏她又叫“蔗兒”,引得眾人心下一陣好笑,只是不敢表現出來。

皇後問她叫哪個字,她說“蔗糖”的蔗兒。

婠婠摸了摸女孩兒黃黃的、健康的小臉兒:“如今雲州有亂,你和你娘還在這做販糖生意,真了不得。想來雲州百姓還能吃到幾口糖,也有你們母女的功勞,對不對呀?”

晴娘說,她們家是從越州一帶販賣蔗糖到雲州的,她賣糖,也學制糖,夫婿家裏幾世都從事販糖事業。

婠婠更奇:“好了不得。”又問,“為何要千裏迢迢到雲州來做生意?”

晴娘道:“妾本雲州人,母親死前,念叨著想喝一口紅糖水兒,我們跑遍全城,竟然沒買到。後妾嫁越州,夫婿家制糖。婚後十二載,夫婿死疾病。妾便帶著女兒回故鄉賣糖了。”

婠婠嘆了口氣,溫柔地給那女童整了整衣領,就叫她們母女走了,全然沒有半分怪罪的意思。

雲州是真的沒有所謂富麗奢華的行宮的,以前大約也沒有皇帝願意親自來過這裏。

張垚佑特意為皇帝收拾出一座空閑的宅院,叫裕園,請皇帝皇後住下。

裕園內的布置陳設確實十分簡單,比之坤寧殿榮壽殿之類婠婠住過的地方差的不止一星半點,但是婠婠絲毫不覺,利落地收拾了住下,萃瀾萃霜忙著將一些器具擺放下來,薛嫻去安頓她的醫術藥材,而主院裏的床都是婠婠自己鋪的。

明明從沒做過這些事情,但是她也一樣沒覺得做這些事情是委屈了她。

晏珽宗是真的很忙,他才跟她回到裕園,急著換下見人才穿的那身繁覆的帝王袞服,換上甲胄,就去了雲州北城和張垚佑、方上凜等人商議戰略攻防的軍務大事。

都沒顧得上和婠婠說上句話。

鋪好床後,婠婠見晏珽宗走了,這才敢伏在痰盂前昏天黑地地吐了起來,幾乎把膽汁都要吐出來了。

被馬車一路顛的後果就是她心肺腦仁都要碎了,怎麽可能真的好受、沒有異樣。

但是怕晏珽宗擔心自己,她一路上楞是沒敢表現出來。

薛嫻煮了清茶來給婠婠漱口,又給皇後配了安神靜氣的藥來幫她調理身子。

萃瀾過來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婠婠覺得吐得痛快了,這才懨懨地靠在她懷裏喘了口氣出來。

“本宮的事情,不許告訴陛下半分。和陛下只說本宮事事都好。”

萃瀾連忙稱是。

既然婠婠這麽說了,她們求之不得,當然不會告訴皇帝,讓這些事情去分擔皇帝的心神精力了。

雖然對婠婠沒有異心,也願意盡心盡力地伺候這個女主人,但是她們的心還是永遠先倒向皇帝,凡事以為了皇帝好為主。

當然了,反過來。雲芝月桂和華夫人也是這麽想的。

人之常情而已,都在心裏更偏著自己在乎的人。

婠婠心中更是清楚。

這也是她帶萃瀾姐妹倆來這裏照顧她的原因。

如果她真的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她們不會天天拿到皇帝面前去嘮叨,她們還是更心疼皇帝、更顧皇帝的大局的。

倘若婠婠帶了乳母華氏過來侍奉,恐怕華夫人見了婠婠這副模樣,先要跳到皇帝跟前去哭訴一番,說這兒的磚瓦不幹凈、屋子不敞亮、飲食不精致雲雲,生怕婠婠受了一點罪。

至於外頭仗打成什麽樣,皇帝是不是為了戰事正焦頭爛額了,這可不關她的事。

如今戰事要緊,婠婠願意先讓自己受些沒有意義的委屈,不願什麽都告訴晏珽宗。

*

來雲州的第一日,婠婠才緩過來之後,就先召見了那些將士們的遺孀。

就是這一年來在和閶達突厥的各種大小戰事裏戰死將士們的妻子兒女。

這些人裏有四品武將的妻子,也有無名小卒的妻子。

名為召見,可是實際上婠婠待她們很客氣,溫柔,甚至有些殷切。

她能做些什麽呢,她只能一次次輕柔地出聲安慰她們的傷心,問起她們家中的境況,問起她們死去丈夫的撫恤可有按實發下了,問起家中可有周轉不開的困難。

好歹這些,是她身為皇後可以做的事情,男人們做不了也不方便做。

她亦從自己的小金庫中拿出了許多的體己私下贈與她們,供她們家中開銷。她還向晏珽宗說了,等忙完戰事後,要一一晉封她們的誥命。

不是賞賜,而是贈予,是補償。

在皇後放低身段的哄慰中,這些女子的情緒也顯然好了許多。

其實她們從沒想過高高在上的元武皇後真的會親自召見她們,安撫她們。

原先她們是不敢在皇後面前失儀,真的哭訴家中艱辛的,但是婠婠實在太過溫柔,寬和,漸漸的,她們才敢低聲哭訴起來。

越發這麽哭了一下午,這些人才散去了。

婠婠有些出神地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

萃霜安慰她:“這些人原先一輩子也沾不到堂堂皇後的面,有皇後見她們一回,還給她們的兒女賜了名字,她們還不得好生感恩戴德了。”

婠婠並不敢茍同這話。

她做再多,也彌補不了她們失去丈夫的痛苦。

有幾個婦人家中的孩子還小,壯著膽子提出求皇後為年幼的孩兒們賜名,婠婠連忙一一答應了下來。

這也是她們為數不多可以為她們做的事情。

至少將來她們的兒女們婚嫁,還能添上一句“當今元武皇後親自賜名”的名頭,到底在世俗的眼裏沾了點光輝恩賜,叫別人還高看一眼。

她憑什麽不做?

於是傍晚的時間裏,她就讓萃瀾萃霜去買幾卷詩詞歌賦的書來,她又翻了翻《說文解字》,認認真真地提筆寫下一個個名字。

這晚上晏珽宗就沒回來,婠婠一個人躺在裕園的床上,思索著這幾日來自己的所見所聞。

尤其是關於雲州的大小事情。

這座城裏,充滿了緊張的氣氛,城內的空氣似乎都是凝滯不前的,皆是一片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婠婠尤其註意到雲州城樓上將士士卒們的臉。

他們的臉上,飽經風霜,都是那樣的嚴肅不茍,看上去嚴陣以待,不敢有絲毫的輕敵。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著一場大戰的到來。

和她從前生活的魏都一點都不一樣。

魏都,是繁華而富庶的,那裏是整個國家的中心。

有身段婀娜的貴女,有縱馬游樂的紈絝,有匯集天下奇珍異寶的商鋪,有游子、高官、書生、王公、伶人、舞姬,還有帝後。

但是雲州,只有緊張和嚴肅。

她不大能完全聽懂這裏的鄉音,卻能理解他們的堅持。也感謝他們的堅持。

*

接連好幾日,晏珽宗都沒回來。

倒是派人傳了話回來,說他在北城那邊忙著,叫婠婠每日不必等他,該吃吃該睡睡就是了。

婠婠亦是聽說,皇帝和幾位將軍們商議戰事,正忙的慌。

她在裕園裏,空閑時候和嬤嬤們制了些鹿肉羊肉的肉幹,送去給他吃,也送去給幾位將士士卒的遺孀們。

不過十月二十的這天晚上,晏珽宗悶不吭聲地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正是夜深,婠婠迷迷糊糊才睡過去。

他跟條獵犬拱著獵物似的拱她的身子,嗅著她身上的味道。

這時候,他身上甚至還穿著一身冷硬的甲胄,像是要隨時迎戰的樣子。

婠婠啊了聲。

“你、你回來了?”

皇帝不言語,只去解她的衣襟,剝她的衣裳。

婠婠連忙去捉他的手。

“晏珽宗!”

“——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她這才詭異的放松了一口氣來。

方才他的樣子對她來說太過陌生,她險些以為……是旁的男子輕薄了她。

很快,那顆鮮美荔枝的殼兒就被人剝去了,露出裏面汁水充沛、甜美鮮嫩的白白果肉來。

那人急著要把果肉一口吞下,荔枝推拒了兩下表示拒絕,還被他身上堅硬沈重的甲胄硌到了。

“你怎麽了?是不是雲州城外出什麽事了?”

婠婠擔心的是這個。

“沒事……”

“阿那哥齊常常夜間派人騷擾侵襲,鬧得方上凜他們私下也叫苦連天,有些應對乏力。今晚我親自出城會會,看看到底是什麽玩意兒在我雲州城下叫囂。”

他啃咬著她的鎖骨胸乳,含糊不清地和她說了個大概。

夜間互相騷擾是戰術裏常用的惡心人的一種。

他們不和你玩硬碰硬一戰決生死的,偏偏還必須騷擾得你夜夜如臨大敵不能安枕,時刻都得提著一顆心防著他們下一次何時再來。

阿那哥齊用的就是這個法子。

每夜常派二三百騎兵來雲州城外鬧事,惡心了方上凜大半年。

今夜,皇帝說他要親自出城。

婠婠一時心下大駭。

誰都知道這不是什麽好事。這太冒險了。

雲州才是他們的大本營,他們的任務只是守住這座城,自然是在城裏面最安全了,貿然出城,沒有依托,一旦被阿那哥齊的大部隊圍住了,那簡直是回天乏術。

但是皇帝下的命令,臣下們只有勸沒有阻攔的。

聽了他這話,婠婠的心不覺有些哀戚了起來。

原來,他是想在這個關口和自己告別的。

他一定也知道此舉十分危險,害怕一旦出了什麽意外,就再也見不到自己了嗎?

這個念頭湧起來後,她柔順下了身體,沒有再拒絕他半分,任由他施為了。

不過很顯然,這是婠婠自己想錯了。

皇帝真沒存了什麽告別的心思。這是什麽喪氣話?他們以後相守的日子還長著呢。

他就是單純地過來……發洩一下戰前的亢奮和嗜殺暴虐之欲而已。

只是這心思難免對婠婠是很不大尊敬的,所以他沒敢告訴她。

行伍多年,他早就習慣了自己的一切生理反應。

每次戰前戰後,他都會極端興奮暴戾,還有會在戰爭開始之前就想著殺人的快感。

但其實這不是什麽太好的反應。

到底在宮裏當了多年的帝王,握了那麽多年的筆,好長時間沒再上過戰場了,他也覺得需要控制一下自己的這種反應,免的到時候再出了什麽岔子。

所以他能想到的事情就是床笫之間的歡愛。

在婠婠身上。

讓他發洩過後能稍微冷靜些下來。

他也的確很長時間沒有再發洩過了。

他知道這樣的心思玷汙了婠婠,可是……他確實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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