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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7 213:元武三年:“歲寧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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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7 213:元武三年:“歲寧如宜”。

這一年臘月的末尾,婠婠提筆寫下的坤寧殿正殿殿門的對聯橫批是“歲寧如宜”。

然後依然由晏珽宗親手張貼上去。

寫完這行字後,她放下毫筆,定定地垂目對著這張撒著金箔的紅紙看了許久。

轉眼之間,又一年的時光轉瞬而過,快得讓她幾乎感到愕然。

她畢生所求,不就是一個安寧和宜麽?

不僅願己身安,還求她所在意的那些親人可以平安和樂,願她禦下的百姓臣民們可以有歲歲安寧。

也許她和晏珽宗都不能去做什麽流芳百世的明君賢後,亦不能完成先聖的遺願打造出一個真正完美的“大同”世界,讓普天之下的所有百姓都完全吃飽穿暖。

可是他們可以竭盡自己所有的去抑制自己不該有的物欲,盡可能減少對民間百姓生活的幹預,在他們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讓魏室百姓過得更加舒心。

她會努力約束自己,也會用她的力量去約束和規勸晏珽宗做一個仁君。

至於貼在坤寧殿的內殿,尋常外人輕易不能進去的、她和晏珽宗的完全私生活區域,婠婠則選了這樣的一副對聯: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象征夫妻情好之意。

雖然他的音樂造詣並不高,她撫琴的時候他並不能為她鼓瑟作陪,但是他的劍舞得不錯,勉強也能算得是相得益彰了。

元武元年的中秋前,因為程酂寫了首極俗的阿諛諂媚之詩來奉承帝後珠聯璧合,晏珽宗看上了,婠婠沒看上,為此種種……他們還冷戰爭吵過。

然而如今這一副對聯,卻是她自己親手願意寫下的。

這樣薄薄的兩張紅紙,卻承載著他為了和她的情意努力至今的所有成果,換得了她的心甘情願一點頭,在他看來重比千斤,貴比千金。

便是從前得到了她父親冊立自己為皇太子時的詔書,他打心裏也沒覺得這麽痛快舒心過。

晏珽宗站在內殿的門前伸手摸了許久,快摸得這嶄新的灑金紅紙褪色了,婠婠才笑著打斷了他:“只要你永遠都對我好,讓我開心,以後每年我都會寫……不,每年元日前換一張,七夕再換一張,正好半年一換,也不怕看煩了。”

她給他描繪了一個極其美好的圖景,言簡意賅可以表述為:為他畫了個大餅。

但還是讓他心頭大振,不由得愈發為之奮鬥:“日後為夫一定夜夜餵飽我的婠婠,叫你吃足了我的精血……”

婠婠淺淺翻了個白眼轉過了半邊身去,不搭理他。

左右是內室裏,沒有外人婢子們看著,婠婠也就由得他滿嘴裏胡說了去。

晏珽宗的註意力從這副對聯上轉移了下來之後,這才想起來自己今日想和她說的正事,忽有些為難地看了看婠婠的臉色。

註意到他在打量著自己,婠婠還有些好奇地問他:“怎麽了?出了什麽事麽?”

皇帝輕微一嘆,從自己的廣袖袖口中取出一封密信交給了婠婠去看。

“事關先帝顏面。你是他親女,還是由你決斷的好。我只聽你的意思處置。”

婠婠好奇地接過,一邊拆開已被人打開過的信封封口,一邊問他:“和我爹爹有關系?”

然待她仔細看下去後,她的眉也不由得擰緊了。

原先她是站著看的,可是看著看著她似是都覺得心累,一時難以言說決策,慢慢往桌邊靠過去,像是想尋來椅子坐下,晏珽宗馬上很識眼色地過去搬來把椅子放在她身後。

婠婠慢吞吞地坐下,靠向椅背,盯著那幾張信紙看了又看,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因為寫這封密信的人,他告發說——先帝的宋老娘娘在瓊州養老時和旁人又有了私情。

可是宋娘娘今年都六十有五了啊!

告發者是瓊州刺史。瓊州之地的父母官。

這封告發信寫的有理有據,甚至將宋娘娘私通的相好之人來路也說得清清楚楚。

這人名叫沈潮,是年六十有八歲,已快到古稀之年,比宋娘娘大三歲。

他祖籍就是瓊州人,曾是宋老娘娘入宮前的鄰裏,農戶之家貧寒出身。

後來他不務農桑,轉頭去經商販運貨物,起先過得潦倒落魄,然辛苦經營幾十年後,倒也賺得了盆滿缽滿,也成了本地有名的富商。

只不過雖然家財萬貫,卻一生未娶,畢生無嗣,孤身一人。

據說此人衣食起居、來往行事也十分的低調謙遜,在本地又肯做善事,名聲本是極好的。

晏珽宗曾經去過瓊州料理海寇之事,沈潮還曾經既低調又大方地獻給南江王銀錢十數萬兩,助南江王籌備軍需、組建鐵騎重甲。

他們從前還算是認識。

寫信告發的這個瓊州刺史還將沈潮和宋娘娘幾十年前的恩怨糾葛都理得清清楚楚了。

再加上晏珽宗自己的心腹去打聽刺探一番,婠婠也就差不多把事情弄明白了。



原來五十幾年前,婠婠那個好色的祖父還在世當權的時候,常常動輒命州郡官員選派當地美女佳人送入宮中侍奉。

瓊州,本並非十分富裕、人口滋繁之地,又遠離都城,大概本地的富戶之家都不願意將自家的女孩兒送到宮裏去,從此父母骨肉相別,叫自己的女兒一生都見不得天日了。

因此當時的瓊州刺史為了討好皇帝,只能在民戶之家大肆搜刮,選派出美人送往魏都。

正當待嫁之年的宋家姑娘於是就被他選上了。

宋姑娘當時本來已有了說好的婚事,這個人她父母許下了,媒人處過了明路,她自己也是歡喜的。

——宋家的隔壁鄰居,沈潮。

可是官逼權迫之下,誰會來關心她一個農戶女子的意願?

她又有何權利反抗?

宋姑娘很快就和其他的幾位姑娘一起跟隨瓊州刺史所派遣的車隊船隊一起前往了那遙遠的、她從未去過的魏都。

魏都可真遠啊,他們的一行人車船交替著前行,一路也走了好幾個月。

護送她們的瓊州刺史的屬官笑著說:“咱們都是魏室的臣民,這輩子能一睹上都盛景,在天子腳下侍奉一回,還不值了麽?”

可是宋姑娘大約一心只惦念著那離她越來越遙遠的家鄉。

猶記得從瓊州渡海之時,船夫水手們還幽幽地道:“姑娘們再回頭看一眼吧,從這過了,這輩子都不能再看見咱們這兒的海了。”

幾個女孩都猛地回頭一望。

一別就是終身。

等到了那達官顯貴雲集、輝煌盛大的魏朝都城之後,她們果真再也沒有見過瓊州的海了。

故鄉的海風和鄉音,似乎永遠成了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再之後,宋姑娘的人生就很簡單了。

她們這些女孩兒,雖然在瓊州還算得上是姿色姣好的小家碧玉,可是和來自九州各地的其他美人兒一比,她們就顯得格外黯然失色了。

她們沒有北地女子的豪爽大方,沒有江南美人的纖纖白皙,更沒有西域佳人的歌舞雙全。

當時的那位皇帝並不喜歡她們,就隨手將她們賞賜給了自己的兒子們,或是留在宮中做宮女侍奉主子。

宋姑娘想,她的命還是很好的,上天還是眷顧她的,她被賞賜給了當時劉妃所生的遼王為妾室。

——後來被賞賜給齊王和康王的那些姐妹們,命數就何其淒慘了。

遼王當然對她也不喜歡,但是因她是君父所賜,見她生得又老實巴交沒有壞心思,待她也還不錯,也不曾虐待於她。

又數年後,遼王登基了,改元文壽,她成了宋美人,遼王新娶了原配中宮陶皇後。

又是因為她的老實和默默無聞,陶皇後這個正妻主子對她的態度也很好。

她無寵無子,在這宮裏也不曾被人欺淩。

雖然寂寞,但是偶爾去照看陶皇後的孩子們玩一玩,日子倒也艱難打發了下去。

陶皇後生下文壽皇帝的唯一一女聖懿帝姬後,為了給那體弱多病的女兒祈福積德,皇後也向皇帝提議大封過後宮,順帶在那一次晉她為妃。

宋妃。

她一個這樣出身、這樣樣貌,又不得寵的女人,能爬到這一步,也算是祖宗積德的氣運了。

她還能有什麽不知足呢?

幾十年的日子,也這樣過下來了。

晉封宋妃時,皇帝按照祖制也加封了宋妃父親、祖父的官職,也就是個“虛銜”。

可是數月之後,派去瓊州宣詔的人回來時卻說,宋妃的父母早在十年前就相繼過世了。

過世了。

她十年都不知道。

雖然家中不富裕,可是父母在世時對她還是極好的,不像是那等常見的、只愛兒子不關心女兒的父母。

當年瓊州刺史想要送她入宮,她不想去,父母為此拿出了家中所有的積蓄奔走相求,想要讓刺史放過她。只是後來終究無用而已。

至於為什麽她十年不知父母喪事,——因為家人無錢雇人來魏都向她報喪,更不想給她增添負擔。

她什麽都沒說,默默在宮中收起了她的眼淚。

陶皇後人還不錯,聽聞她家中的事情,準許她出宮去聖光寺為父母供燈祈福。

至於當年的初戀未婚夫,她更是從來都不敢過問打聽過。

就這麽過下去吧。

這輩子,也不過這樣了。

陶皇後的兒女們也在漸漸長大。

長子封太子,次子封南江王。

後來一年,南江王奉命去瓊州平海寇之亂,回宮之後卻私下命人送了她一份厚重的禮物。

南江王派來的心腹道:“是娘娘從前的鄰居,想攀個親戚,所以托我們王爺孝敬娘娘的。”

這樣的事情在宮廷之內早就司空見慣,也不會有人覺得這是宮妃和外男私相授受的,所以宋妃完全可以名正言順的收下,只要不讓別人知道了多嚷嚷議論就是了。

可是宋娘娘楞住了,“誰?”

她不知道她還有什麽親鄰會惦記著她。她已經幾十年沒有聽說過來自瓊州故鄉的消息了。

那人道:“是瓊州的一個大富商,沈潮!——娘娘還記得麽?”

“……誰?”

“他自說是娘娘從前的鄰裏,想孝敬娘娘。他呀,如今也是個大賈了。只不過聽說似乎一輩子沒娶過妻,膝下無兒女,倒是個奇人,不知娘娘還記不記得……”

再幾年後,文壽皇帝崩。

其嫡次子即位,改元元武。

讓宋娘娘死都不敢相信的是,元武皇帝竟然準許她返回家鄉養老。

這一年,距離她離開故鄉來到魏都,已經過去了四十七年了。

四十七年。

陶太後原本不放心她一把年紀,還要走那麽遠的路回鄉,但她一心要回,陶太後也就不說什麽了。

半年後,她再度見到了故鄉的海。

因她輩分高,又是皇貴妃,還是皇帝親命瓊州地方官好生贍養的主子,瓊州大小官吏對她都十分的恭敬。

瓊州官吏們帶她去了為她修建養老的奢華宅院,討好地道:“這是咱們這的商賈沈潮出大頭錢為太妃娘娘修葺的,不知太妃可還喜歡?”

宋娘娘猛然擡頭一看,只見烏泱泱的一片人潮簇擁著她,沈潮彎了脊背,花白了頭發,肅立在人群之中偷偷望著她。

之後的事情,亦不消多說了。



只婠婠有些不解:“這樣的事兒,外人又是怎麽知道的?怎麽還傳到了刺史那裏?沈潮就沒想法子壓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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