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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7 203: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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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7 203:癡情

昨夜嘈嘈雜雜地忙了半宿,然而經歷了那樣一場女子辛苦分娩之事的坤寧殿正殿,今早太後踏入時就再也不見半分的血腥之氣了。

宮人們收拾地十分迅速利落。加之預料到皇後就將生產,她們更是日日在外頭晾曬了好幾床幹凈的被單褥子作為備用,連布料綢緞都是用的江南進貢給皇帝做龍袍袞服的禦用之物。

婠婠生下孩子後,華夫人和月桂很快就收拾了她身下一床的血汙,給她換上了被太陽暖暖地曬了一日、溫軟且幹燥舒適、還熏了玫瑰熏香的新被褥。

殿內略開了兩扇窗戶透氣,近身侍奉的宮人們又用熏香再逐一將殿內沾染了血腥汙濁之氣的器皿熏過了一遍。

宮人們有條不紊地收拾皇後生產時所用到的諸樣物什,晏珽宗也在這時才抽出空來淡淡地瞥了眼自己手臂上的傷口,還有婠婠斷裂的那幾根指甲。

這樣好的指甲,養護時不知花費了她多少心思,然而碎裂也不過是片刻的功夫。

默然片刻後,皇帝讓萃霜取來一個小巧的錦盒,將那幾塊被她折斷的指甲一根根收進了小木盒中,妥帖地收存保管好了。

雖則孩子已經呱呱墜地,婠婠圓滾滾的肚皮也恢覆了往日的平坦,可是作為一個母親所要經歷的痛苦還並沒有止歇。

她半睡半醒地熬了一夜,仍覺得腹部墜墜的、撕裂般的陣痛著。睡夢中她眼角時不時地還沁出淚珠來。

分娩陣痛時因為無法忍耐的痛苦而胡亂抓了一通,指甲都碎掉幾根,雖然那是養長了長在外頭的甲,並沒有傷到她指甲甲床上的肌膚,可幾根手指還是有些痛。

皇帝又讓醫官們用細紗布一根根包紮好了她的手指。

*

等到母親來坤寧殿看望她的時候,婠婠剛好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睜開了眼睛。

晏珽宗還維持著昨夜那個姿勢半跪在她身邊,握著她的一只手,良久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和她說什麽。

說“婠婠,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了”“婠婠,你辛苦了”之類的話,實則現下都讓他覺得無比的虛偽,也根本就毫無意義。

他是親眼看著她從懷孕、小心翼翼地保胎到孕後期的艱辛、煩躁,乃至昨夜在榻上掙紮著產子的人,沒人比他更清楚她的苦楚。

說什麽都彌補不了她因為這個他帶來的孩子所受的罪。

太後滿面春風地從外頭進來,一氣兒擠到床前,只見婠婠平靜地躺在榻上,面色雖透著幾分虛弱,可並不是那樣毫無生氣,唇上也有血氣,沒顯著太過蒼白。

看樣子狀態還是不錯的。

她身下鋪著嫩鵝黃色的光搖雲綾錦的被單褥子,頭下枕著蜀地所貢的重蓮綾制的牡丹彩暈軟枕,長發被人梳得柔順,額間也被人細心地戴上了烏金暈鉤錦的抹額,其間綴著半顆鵪鶉蛋大似的明珠,為榻上那個剛生產過的女子添了數分溫婉恬靜之氣。

太後從皇帝手中拉過婠婠的那只手,放在自己手心裏拍了拍,滿眼的慈愛高興:“婠婠呀,你真真把孩子給生下來了,現下身上覺得如何了?還痛不痛了?——也是難為透了你,昨夜竟沒要我來看著,一個人就把孩兒生了下來。”

相比之下,仍然半跪在婠婠身邊的皇帝看上去就格外的疲憊憔悴了,連胡茬都長得長了不少,身上的衣服似乎也還是昨日的,沒換過。

見太後來了,皇帝轉過身給她行禮問候了一聲,然後繼續目不轉睛地守著婠婠,像是滿心滿眼都只能看見那一個人似的。

婠婠聽出是母親的聲音,睜開眼虛弱地開了口,嗓音還有些嘶啞:“娘……”

太後還絮絮地念叨自己的喜事呢,“你真給我生了個好孫兒。不幾日就是我的壽辰了,婠婠,你可給母親送了最好的一件壽禮。你和你嫂嫂今年送了我兩樣多好的壽禮呀,半年之內一連給我生了兩個孫兒,唉,真好呀。——對了,小皇子呢?怎麽不見小皇子?”

萃霜說:“太後,是陛下怕小皇子啼哭時吵了娘娘歇息,所以先命婢子等抱去偏殿給乳母們照養了。”

婠婠回過神來,第一件事也是牽掛著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怎麽不見孩子……”

太後和皇後都這樣問起了,照顧皇長子的乳母們連忙將小殿下又抱了過來。

昨日深夜才剛出生的那個孩子正安安靜靜地窩在明黃色團龍紋的小被子裏。

太後便問起孩子哭得聲音大不大、皇後生產時的情形等,為小皇子選上來的那個乳母戴氏喜氣洋洋地回道:“小殿下哭的聲音大,有精氣神,怪道是虎歲所生的龍子,真真有虎嘯龍吟之氣呢。不像那起子病貓似的嬰孩,哭都哭不大聲。只是方才吃飽了奶,所以這會兒睡下了。”

正說著她又將小殿下往帝後身邊抱過去。

婠婠掙紮著要從榻上坐起來去看孩子,晏珽宗急忙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來。

戴氏把孩子送到她手邊的位置放下,輕輕揭開小被子的一角,就露出了那張稚嫩的嬰孩面龐。

婠婠滿目溫情地看著那一丁點的孩子,眸中熱淚滿盈。她急急忙忙捉著晏珽宗的手:“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有孩子了。”

晏珽宗看了那孩子一眼,握緊了婠婠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孩子很像你,漂亮。”

幾個嬤嬤也湊上前說吉祥話:“小殿下是陛下的嫡長子、第一子,自然尊貴非凡了,只看那剛落地時的氣度就與眾不同。生得一眼看上去就像陛下,又像娘娘。也不似尋常孩童皺皺巴巴的,我們小殿下生下來就可愛得緊。”

繈褓中的那個嬰孩正在兀自安靜地睡著,只過了一夜,他面上從娘胎胞宮裏帶來的血汙就消去得幾乎一幹二凈了,雖還未睜開眼,但小小的還未長開的五官看上去都是那般精致端正。

他雖生得比一般的孩子要瘦小些,還不到六斤,可是看上去一點都不羸弱,眼見日後也要像他父親一般驍勇的男兒。

婠婠幾乎癡迷地看著自己的孩子。

太後見他們這個樣子,插了句嘴問道:“你們這會子才想起看孩子?昨夜還未見過?”

萃霜一聽這話就上前搶著道:“娘娘好不容易生下小殿下,累了半宿,只飲食的氣力都沒了,睡到方才才起。陛下心裏盡是掛念著娘娘,寸步不離、日夜不分地守著,衣不解帶的,別說看小殿下了,就是連口水都還沒喝過呢。”

太後瞥了眼他們倆交握著的雙手,長長哦了聲,眸中卻劃過一絲異色。

到底是一起經歷了一場大事,婠婠越發依賴著他了。

太後又笑道:“皇後和皇帝是累糊塗了,得了皇子這樣大的喜事,豈不是還沒給你們賞賜?”

眾人一臉喜色地下跪拜說不敢,說侍奉皇後生產是她們的福氣,不敢奢求陛下賞賜。

聖章太後笑著擺了擺手:“若無你們盡心盡力,皇後不知還要再多受幾分罪。再有兩三日就是中秋,中秋後不幾日又是我的壽辰,這八月裏還真是喜事不斷。小皇子是陛下第一子、又是嫡子,更加尊貴,不能隨意操辦了。所以今年還得好生賞一賞你們,得加了倍的賞。”

最後由太後自己做主,照著當年她生璟宗和當今皇帝時,先帝封賞宮人的份例,在這基礎上足足添上了兩倍,照三份賞賜坤寧殿服侍皇後的宮人。

闔宮上下則皆賞兩個月的月銀,外加宮中還制備了許多的喜果子、月餅糕點之類的拿去給宮人們解饞當零嘴。

太後一連串賞賜下去,宮人們都是磕頭不斷連連謝恩,而榻上的婠婠仍和晏珽宗十指交纏看著那個新生的嬰兒。

聖章太後覷了皇帝一眼:“皇帝啊,給你兒子起名兒沒?”

晏珽宗回道:“還未。起先不知男女,想等生下來再同皇後一道商議的。”

“這可是你第一子,怠慢不得。麗正殿、垂拱殿的那些老學士們不是想了許些意向頗好的字兒送來嗎?皇帝得空去看看,和他們商議一番,早日定下小皇子的大名才是正經。”

“是,母親說的是。”

太後又問:“自古皇帝得嗣、皇後生產,都是要隆重同群臣文武一道祭祀宗廟、以告之祖先的,這事兒皇帝去安排了嗎?”

“未。”

“我說你們年輕人沒生養過,初得了孩子,就高興得什麽都想不起來了。眼下這兩件才是更要緊的大事。——皇帝啊,你去更衣洗漱一番,且先將這兩件事忙完了再來陪她吧。”

晏珽宗不大想走,婠婠才分娩過,他現下一步都不想離開她。但是婠婠的母親卻催促說:“你心裏愛重婠婠,我知道。多這一日兩日的陪伴,外人看得出什麽恩寵來?倒不如在我說的這些大事上多盡盡心,叫外頭的人都看看你多重視婠婠生的孩子才對。”

婠婠也期待地看著他:“祭祀宗廟是大事,你去告訴……告訴我爹爹,我給他生了孫兒。去吧。”

他這才緩緩起了身,“好。我現在就去。”

適才他們說話的時候內殿沒有外人,皇帝走到外頭又吩咐眾人:“好生侍奉皇後。飲食上小心仔細些。若皇後有所不適,即刻來報不得耽擱。”

等皇帝走了,太後坐在床邊絮絮叨叨地又拉著婠婠說了許久的話,讓她註意如何保養身子,何事可、何事不可雲雲。

婠婠一一應下。

太後又看著那一點點的嬰兒,嘆息了聲:“方才當著皇帝的面,我心中不想說的:這孩子眼看是他的種,儼然和他當年抱來我這裏的時候一個模樣。這鼻子眼睛的,哪哪都像他的爹。不過胎發生得茂密,卻像你。——婠婠啊,我還記得你當年剛生下來的樣子,小小的,奶貓兒一團,吃奶都沒勁。眼下你都這麽大了,你的孩子也這麽大了……”

等和婠婠說完了話,太後離開之後又將月桂和華夫人召到了坤寧殿的一間偏殿問話。

“你們怎得讓他真陪在婠婠身邊守著婠婠生產了?也不知勸幾句?”

太後問起這話自然不是因為心疼皇帝沾了世人眼中的產房汙穢之氣了。只是她有自己的打算。

她不想讓晏珽宗看到婠婠分娩時最狼狽不堪的樣子。女子那個時候都談不上絲毫的美麗動人,便是原先有十分的美人也被折磨得一分美貌不剩了,如何能讓男人看見。

事關婠婠日後的寵愛啊。

月桂和華夫人連道:“婢子們勸過的。只是陛下不理睬,一心守著殿下,殿下也離不得他似的,婢子們怎好再多言惹了陛下和我們殿下厭煩。”

太後嗤笑一聲,又意味深長地哦了聲:“他真的和那婢子萃霜說的似的,守了婠婠一晚上,衣不解帶不肯離去片刻?”

“萃霜說的,倒是確實沒有半分浮誇之言。這幾日陛下就沒離過我們殿下半步。太後,您還不知昨夜殿下生產時陣痛難忍,抓著陛下的手臂摳了許久,陛下的臂膀上都是娘娘摳出的一片血肉淋漓……直到適才,還沒清理包紮呢。萃霜還沒跟您提起這話。”

默了片刻後,聖章太後無言,轉身離去時才感慨地輕嘆了一句:“倒真是癡情。罷了,罷了。以後他們的事,我是再懶去管半點了。”

她生過三個孩子,婠婠的父親都沒為她做到這個份上。

她也從未見過哪個男人能為自己的妻子做到這一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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