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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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鐘楚這日很晚才回家。

安雁清沒回來之前, 兩人相互惦念,但人真的回來之後, 有那個所謂的補償橫隔其中,鐘楚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面對她。

她到家的時候,安雁清已經睡下。

未免吵到她睡覺,鐘楚在外面洗漱完畢,這才小心翼翼摸進屋內。她剛躺進被窩,就見另一雙被子中的人突然扭過頭來。

床頭小夜燈朦朧照亮安雁清的眉眼,她的眸子清亮,沒有半點睡意:“忙完了?”

鐘楚猛然一驚,迅速縮進被子裏, 只露出一雙眼睛,惱羞成怒道:“你又故意逗我?”

安雁清輕笑:“我聽見動靜,睜開眼睛,看到你,這一連串的動作哪裏有問題, 怎麽就叫故意逗你了?”

鐘楚認為她是在強詞奪理, 奈何支吾半天, 說不出個合適的反駁。

安雁清沒有糾結下去, 轉而道:“好了,既然回來了,那就早點睡吧。”

鐘楚意識過來, 這家夥一直沒睡,原來是在等她回來。

她一整晚心緒不寧,忘了給安雁清發個消息, 說明一下自己晚上回不回家。安雁清恐怕以為她在工作,不好打擾她, 便一直等到現在。

如果安雁清咄咄逼人,鐘楚或許還能強撐著跟她懟上幾個回合。她一表現出自己無言的體貼的一面,鐘楚心頭那股心虛勁兒便驀然竄了上來。

她順勢拉了下被子,將自己埋得更深,別別扭扭道:“我跟她們商量事情,商量的晚了些。我下次會記得給你發消息的。”

過度的黑暗會讓人失去安全感,房間內的黑暗,因為開著小夜燈,不是完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小夜燈的光亮聊勝於無,這恰到好處的光亮,在驅散部分黑暗的同時,又因無法在濃重的夜色下,看清彼此的表情,反倒在另一個層面上,給予了鐘楚更多安全感。

她的聲音透過被子,略顯沈悶:“你不用特意等我,我不習慣在陌生的地方過夜。如果能回來的話,我會盡可能回家睡的。”

安雁清說:“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鐘楚的安全感有多匱乏,在她心理安全範圍之外的陌生地方久留,會激發她的不安和恐懼。

更別說夜晚這種脆弱的時刻,為了心安,她潛意識裏也會尋找自己熟悉的地方。

安雁清說:“只是想等等你,你不在身邊,我有點不習慣。”

昏黃的暖光下,她的五官漂浮在虛幻的黑暗裏。唯有漂亮的眼睛反射出輕微的金芒,在濃重的夜色中尤其顯眼。

鐘楚盯著她的眼睛,想氣又想笑:“明明我跟你同床共枕的次數,也就那麽一次。按照這個邏輯來算,我們一起入睡,才會讓你更不習慣吧?”

安雁清不假思索接口:“那就是我想你了。”

所以之前的那些話都是借口,她等她,不是因為她不在身邊不習慣。單純是因為想她,所以才要等她回家。

這一記直球來得又快又準,直接把鐘楚打懵了。

她的臉埋在被子裏,吐息的熱氣散不出去,將臉上的溫度蒸得發燙。

她低聲嘟噥道:“……你這家夥,慣愛花言巧語糊弄人。”

安雁清不由皺眉,雪白的胳膊從被子裏伸出來,在她腦袋上輕輕點了一下:“鐘楚,少汙蔑我。”

真心流露的話,那怎麽能叫花言巧語呢?

鐘楚的腦袋被她戳得晃了晃,可能因為這次躺著,她瞅了安雁清兩眼,倒沒有因為動她腦袋,可能會讓她長不高而生氣。

她捏著被子皺眉,突然沈默許久。

安雁清察覺奇怪,眼神莫名,正要開口詢問。鐘楚好似積蓄了些勇氣,咬牙道:“安雁清,你、你如果有想要的補償,可以直接跟我說。”

就算她一再逃避,該是自己的責任,就是自己的責任。該要面對的事情,始終還是要面對。

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麽區別?

總歸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倒不如痛痛快快,是死是活,給個幹脆利索的答案。

鐘楚將被子往下拉了下,把自己的腦袋露出來。她直直望著安雁清,眼神堅定,帶著壯士斷腕般的決心。

猶如引頸受戮的囚徒,滿臉悲壯地迎來自己既定的命運:“這是我的責任,我一定會對你負責的。”

聲音在沈寂的夜色中蕩起一片回響,等盤旋在空中的聲音漸漸淡去,出乎她的意料,安雁清沒有立刻接口,房間內於是重歸冷寂。

安雁清再一次被她奇特的腦回路震驚到,剛醞釀出的一點睡意煙消雲散。

她轉了下腦袋,直直面向鐘楚。不理解話題怎麽突然轉到了這裏,看她的眼神一言難盡。

死一般的沈默中,涼風仿佛順著鐘楚的臉頰,鉆進她的腦海裏,凜冽寒意給她滾燙的大腦慢慢降溫。

她將被子重新往上拉了拉,好在燈光太暗,對面那人應該看不清楚她臉上的紅意。

“......安雁清,回話,不要裝死。”

安雁清沈默須臾,再次從被子中擡起胳膊,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她下手的力道不重,鐘楚象征性捂著腦袋,委委屈屈嗚咽一聲。

安雁清的聲音清淩,毫不留情:“別想作弊,自己去找答案。”

答案,又是答案。

安雁清的問題,和爺爺的那些問題擺在一起,組成了一條仿佛沒有出口的覆雜迷宮。

鐘楚在巨大的迷宮裏跌跌撞撞,艱難前行。處處皆是路,處處都尋不到出路。

她帶著疑慮進入夢鄉。

之後兩日裏,鐘楚天天趕往工作室監督進度。安雁清想去,被她制止住了。

蘇彌被老爺子叫回來,帶著她重新做了一遍身體檢查。等確認她這一個多月的忙碌,沒有給身體健康造成損傷,眾人這才放心。

等到服裝制作完成,直接經由周啟東的手送進雜志社裏,正式拍攝這天,安雁清才真正見到這件衣服的模樣。

天青色的山水圖惟妙惟肖,猶如高明的畫家不假思索,直接落筆,在白色的宣紙上揮毫潑墨,一蹴而就的傑作。

設計師巧思妙想,將山水的脈絡走勢與衣服的形態完美融為一體。

這件衣服的繡法模仿宋代宮廷刺繡,以直針繡的各種針法集技巧於一身。追求臨摹宋畫的線條、色彩和神韻,以精湛的刺繡手法,臨摹出精妙的書畫意境。

它不像是件衣服,倒像是件做工精湛的藝術品。安雁清穿上這件衣服,如同將一副精致的水墨風山水畫作,直接穿在身上。

山水意境悠遠,山河披在肩上,仿佛至高無上的仙神,孤高無情的至尊,於遙遠的九天之上投來一瞥。

她手中捏著一朵雕零的玫瑰,蒼白的指尖和熱烈的紅交相輝映,中和了她帶給人的那股冷清疏離。

仿佛從畫中走出的仙人,被這朵玫瑰吸引駐足。短暫生出的貪戀擾亂凡心,紅塵煙火氣因此浸染了周身。

玫瑰越湊越近,安雁清微微垂首。精致不似凡人的眉眼微微彎起,驀然多了一絲人氣。冰涼艷麗的紅唇,輕輕吻上玫瑰蜷曲的花瓣。

幹涸的花瓣失了艷色,黯淡無光,美人的唇瓣遠比花瓣更嬌艷奪目。她低首時,眉心一滴嫣紅的血滴顯露出來。至高無上的仙神,倏忽多了一股邪意。

因這一絲眷戀不舍,純潔被玷汙,聖潔被顛覆。仙人墮落凡塵。

玫瑰在仙人的瑰麗前自慚形穢,瞬間枯萎。再美的花朵、再極致的艷麗,都比不上這位墮神的風情。

周圍人都看呆了眼,唯有攝影師看得目不轉睛,滿臉興奮,卻沒有忘記自己的工作,手上的動作一刻也沒停下。

鐘楚隨同安雁清的團隊一起,過來觀看她的拍攝過程。她站在遠處,與圍觀的工作人員一起,安靜註視著前方的人影。

閃光燈閃爍不休,刺得人眼睛生疼。眾人視線終點的人,始終從容不迫,一舉一動備受矚目。

鐘楚突然有點嫉妒她手中那株花。

嫉妒它如此頹靡,失了芳華,卻能得到她在意之人專註的凝視、灼熱的吻。

嫉妒它明明度過了一生中最璀璨的時刻,卻仍有人願意將毫無價值的它,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傾盡所有去愛它。

鐘楚嫉妒它,羨慕它,又……想成為它。

何其可笑,只是一朵枯萎的花而已。

可她望著那聚光燈下耀眼的人,忍不住想:

想要安雁清也這樣註視著她。

想讓她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

想讓她嘴裏只能吐出自己的名字。

想讓她的身體只能由自己觸碰。

想要她窒息的擁抱,想將她牢牢禁錮在自己身旁,唯有如此,才能滿足自己變態的不安全感,和陰暗的占有欲。

陌生的情感來勢洶洶,遠比從前的一切情緒都要深沈猛烈。這些荒誕的情感令鐘楚羞愧萬分,教她無地自容。

可她清清楚楚,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腦海中盤旋,吐著蛇信的毒蛇尖銳嘶鳴。它在說:

討厭安雁清這麽受眾人歡迎,討厭她深受萬眾矚目。

討厭她對別人點頭微笑、握手,一切肢體接觸。

討厭她與別人客氣的交談,討厭別人看她時,滿懷崇敬喜愛的眼神,討厭旁人分走她對自己的註意力。

這樣扭曲的獨占欲,到底是什麽?

鐘楚深深凝視著臺上仿佛發光的人,那個站在聚光燈下的大明星,眾人絕對的視線中心。她似乎早已習慣耀眼的燈光和註視,一舉一動從容自若,鎮定淡然。

所有人都在看她,鐘楚灼熱的視線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她在疼痛的自我拷問中,陡然領悟到一個事實。

這樣扭曲的占有欲,這樣瘋狂的獨占欲,除了用愛進行註解,難道還能有別的答案嗎?

正因為她愛安雁清,才會關註她的一舉一動。

正因為她愛安雁清,才會滿腦子都是她。

種種陌生的,陰暗的奇怪的,難以控制的情緒。瘋狂的懷疑,畸形的滿足感和安全感,需要更多更深的在意,才能壓下隨之而來的恐慌不安。

愛一個人就會生出猜疑,就會失去對自己的控制,變得不像自己。成為連自己都陌生的,仿佛從自己身體中活生生剝離出的另一個自己。

鐘楚怔怔看著聚光燈下耀眼的女孩,她似有所覺,隔著重重人海和距離,朝她這邊投來一瞥。

雖然鐘楚身邊圍著的人不少,站在安雁清的距離,她不一定能一眼認出她的位置。可她隱約看見安雁清移開玫瑰,沖她彎唇輕笑。

在周圍人興奮的歡呼聲中,她砰砰跳動的心卻緩緩沈寂下來。

鐘楚確定,她看到她了。

這個璀璨的笑容,是送給她的。

臺下的她毫不起眼,與眾多安雁清的追隨者,一起埋沒在黑暗中。那個高高在上、耀眼奪目的姑娘,卻能從一堆灰撲撲的人影裏,一眼鎖定她的位置。

鐘楚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也沒想。

時間不知不覺溜走,周圍的喧囂一步步推升到高潮,再到猛然爆發,回落。她將一切都看在眼裏,思緒卻仿佛凝滯住,如銹住的齒輪,無法轉動。

她的大腦在自己意識到,她原來愛著安雁清的這個事實時,理智轟然崩塌。

之後的經歷如同在懸崖峭壁上走鋼絲,一顆心跟著在高空搖搖晃晃,始終落不到實地上。

她眼裏心裏只剩下臺上這道人影。她想著爺爺的問題,想著安雁清的問題,一時又想起自己這些年和安雁清的糾纏,和她的種種糾葛。

她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在什麽時候喜歡上她。

周遭不知何時靜了下來,人潮褪去,刺眼的閃光燈戛然而止。周啟東在和雜志方溝通細節,鐘楚周圍的人群悄然離散。

等她意識到太過安靜時,安雁清已經換下了那身由她親手設計出的衣服,朝她走來。

她指尖還夾著那朵枯萎的玫瑰,簡單至極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漫不經心的一笑,便足以傾倒眾生。

她含笑問:“看你一直在出神,想什麽呢?”

鐘楚的視線從她臉上艱難移開,落到她手中殘破的玫瑰上。

她竟然真的對一個沒有生命力的道具,如此耿耿於懷,覺得它簡直礙眼極了。

“......沒什麽。”

安雁清似乎註意到她的目光,跟著垂首看了一眼。

緊跟著,她捏著花枝,將這朵被眾人欣羨不已的花朵,小心翼翼送到鐘楚面前:“借花獻佛,希望能夠博取美人一笑。”

剎那間,鐘楚的所有猶疑,不安,恐懼,皆如清晨的薄霧,被安雁清這個簡單的動作一手揮散了。

連同她那幼稚地、可笑的,對一朵雕零的玫瑰的嫉妒。

花是頹靡的花,花瓣殘破,顏色暗淡。只因在安雁清手中,因它的殘缺不整,卻能得到她深沈的關懷和熱烈的吻,才更讓它深得旁人妒恨。

花本身,並沒有什麽奇特之處。

鐘楚擡手握住花,從她手中接了過來。

是安雁清賦予了它情感,是她對安雁清的陰暗的在意,才讓一朵普普通通的花,也產生了無法饒恕的原罪。

動作間,兩人的手指不可避免碰撞一瞬。細微的接觸猶如羽毛輕輕劃過,異樣的感受稍縱即逝。安雁清收手時,忍不住蜷縮了下手指。

她垂首,看到鐘楚擡眸,沖她露出一個甜蜜的微笑:“如你所願。”

安雁清趕完這個行程,沒有過多耽擱,很快重回《東風》劇組。

鐘楚心亂如麻,需要時間整理自己覆雜的心情。

這人不在眼前,她不受控制的大腦總算可以稍稍平靜下來。滾燙的溫度被理智緩慢壓下,勉強找回自己殘存的理智。

她幾乎將這段時間與安雁清相處的經歷,從腦海裏一幀一幀拉出來分析,分析自己的每個動作,對比自己的心情和想法。

試圖從中找出異樣,摸到最初的那根線頭。

事情到底是從哪裏開始,出現變化的呢?

鐘楚找到了一些問題的答案,隨之而來的,是更多地、無窮無盡的問題湧來。

她喜歡安雁清,這點毋庸置疑。

她愛安雁清,這點有待商榷。

與喜歡兩個字相比,愛這個字,實在太沈重了。沈重到當鐘楚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時候,心中沒有恍然大悟的歡喜,反而猛地一沈。

將自己的感情,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是一件好事嗎?

這意味著,她會對安雁清不可避免地產生依賴,產生占有欲。她越喜歡她,就越怕失去她。越依賴她,就會越猜疑越懼怕。

她會不安,會恐懼,會敏感會猜忌。整顆心被另一個人高高吊起,會對她產生連自己都害怕的瘋狂的渴求。

她會變成另一個,完全不像自己的自己。

鐘楚拉上窗簾,在房間裏從天亮怔怔坐到天黑。她沈浸在自己混亂的思緒中,一直恐懼的黑暗,如今也失去了威脅力。

直到她想起爺爺的話。

爺爺是不會勉強她的,她自然相信這點。

她不是傻子,從領證到現在,也該看出來了,爺爺和安雁清之間那股難以形容的、微妙的感覺。

與她先前猜測中,因為爺爺太喜歡安雁清,才讓她和安雁清領證的事實截然相反。這兩人之間的氛圍,說不上劍拔弩張,但也絕對算不上平和。

鐘楚相信,爺爺的舉動都是為了自己好,他不會罔顧她的意願。他明明不喜歡安雁清,卻讓她和安雁清領證。他的退讓妥協,也全該是因她而起。

所以在爺爺眼中,哪怕在她們決裂的時候,她依然不討厭安雁清嗎?

鐘楚坐得太久,身體有些僵硬。她艱難起身,挪到自己放在床頭的小保險箱那裏。

這東西跟著她從鐘家到新家,再從新家帶回鐘家。辛辛苦苦搬來搬去,總是舍不得放手。

奢華昂貴的小保險箱,藏著一堆看似無用的廢紙。裏面那些東西,在外人眼中都是不值一提的玩意,放在鐘楚這裏,卻是當之無愧的無價之寶。

鐘楚的記性很好,裏面的所有東西,包括其擺放的位置,都記得清清楚楚。

齒輪轉動,箱門無聲開啟。

鐘楚沒有開燈,整個人埋沒在黑暗中,沒有往日的不安恐懼。這一刻,她的心情出乎尋常的平靜。

她摸到安雁清曾經的試卷。

五張試卷,五次考試,將她從第一的寶座上拉下來,此後再無翻身機會。

她摸到她送給自己的題本。

安雁清以一人之力,通宵達旦幾個晝夜。年少的她捏著筆,根據她的薄弱之處,一筆一畫,認真布置每一道題目。

她摸到自己的畫本。

畫本最後一頁,玫瑰花墻下的女孩隨意倚著欄桿,側首沖她露出慵懶隨意的笑容。一眼萬年。

還有她逼著安雁清寫下的幼稚的保證書。

安雁清滿臉無奈,嘴裏嘀咕著“幼稚鬼”,卻還是遵從她的要求,認認真真給她寫下:“鐘楚和安雁清,永遠是好朋友。”

有風幹的玫瑰花瓣,被安雁清親手摘下,小心夾進她的畫冊。璀璨的時光與玫瑰一同定格,永不雕零。

有厚厚一沓小紙條,兩人上課開小差,偷偷傳紙條拌嘴。你來我往,互不相讓。

有那麽多、那麽多難忘的過往。

她和安雁清糾纏了彼此的整個年少時代,她們在漫長的時光中融為一體,成為彼此生長歷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甚至,還有那份用來羞辱她的那份合同。褶皺被仔細熨燙平整,與其他東西整整齊齊擺放在一起。

以及安雁清後來交給她的,兩人的結婚證。

過去和現在,兜兜轉轉。看似斷掉的直線,終究再度相交。首尾相連,繪制出一個完美的圓形。

鐘楚慢慢摸完所有東西,感慨浮上心頭,她來不及辨別,突然感覺有滴東西掉了下來。

她下意識摸了下眼眶,眼眶濕潤,但她的唇角卻不知何時翹了起來。

她好像找到了答案。

一切的開始,一切的源頭,原來早在那麽早,早她無知無覺時,埋藏進甜膩的玫瑰花香味中,藏匿在溫暖堅實的擁抱裏。

時隔這麽多年,直至此刻,她才看清楚。

安雁清。

她合上箱門,抱起安雁清用過的枕頭,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她的發香。

安雁清啊。

她將腦袋深深埋了進去。

安雁清安雁清安雁清。

心中的惶恐一掃而空,只剩令人心安的歡欣。

鐘楚沒有立刻和安雁清溝通自己的想法,驟然察覺自己的心意,隔了數十年的厚重情感,一朝爆發,她的滿心糾結非但沒有消散,要顧慮的問題反而更多。

想到安雁清這部戲十分重要,鐘楚便將與她坦白的事情向後推遲,免得影響她的拍戲狀態。

然而劇組這邊,安雁清的拍戲過程並不算順利。

《東風》劇組拍的是江湖情仇,自然涉及大量打戲。演員需要頻繁使用威亞。

一晃時間又過去倆月,劇組拍攝進度即將接近尾聲。這天,安雁清上威亞前,慣例仔細檢查,發現威亞被人動過手腳。

她立刻與劇組溝通,導演震驚之餘,勃然大怒。整個劇組封鎖,很快查出當天接近過相應設備的人選。

除相關工作人員外,賀玉的助理是其中最大的嫌疑人。

賀玉被叫過來時,臉色難看,已經聽說發生了何事。她竭力保持冷靜,知道現在的情形對她很不利。

安雁清與她不對付,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縱然在這次的劇組中,兩人的相處不似往常那樣火藥味十足。

可兩個八面玲瓏的人聚在一起,與旁人都能維持友好關系,偏偏在面對對方時疏離客氣。這份面和心不和,任誰都能看得出來。

兩人關系不好,人盡皆知,她的助理偏在這種時候橫插一腳,一把將她踹進泥潭裏。

最怕的就是,這事兒萬一鬧大,她直接被踢出劇組。幾個月的努力白費不說,這個得之不易的寶貴機會,也要被人從她手中強行奪走。

一見到她,周啟東猛地沈下臉來,目光犀利如劍,冷喝道:“賀玉,下手一次不夠,還要來第二次嗎?”

周啟東到底是個大男人,他的身材高大,面色冷沈,烏雲密布,給人的壓迫感猶如泰山壓頂。

賀玉拳頭攥出了汗,這一聲暴喝宛如驚雷在耳邊炸響,炸散了她的理智。

她想都沒想,下意識道:“不是我,上次池歡的事情,也不是我做的。”

話一出口,賀玉的心猛地一沈,暗道不妙。

她回過神來,後背完全被冷汗濕透了。

這兩件事情原本毫無關聯,周啟東所指的第一次下手,未必是指池歡的事情。

她本能將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無論周啟東的本意是否如此,她的行為,都可以說是不打自招了。

明星或多或少,都經歷過瘋狂的私生粉的騷擾。按理說,這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如果不是賀玉在背後教唆,她不至於將兩件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強行串連到一起。

果然,安雁清擡頭望了過來,眼神冷淡,慢條斯理問:“你怎麽知道,池歡是受人指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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