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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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那頭是漫長的沈默。

安雁清不急不躁, 站得安然從容。

她的目光始終沒從攝像頭上移開。

無形的壓力沈甸甸壓在金書意肩上,令她渾身仿佛化為石雕, 動彈不得。

她在這詭異的氛圍中僵持片刻,最終還是沈默擡手,打開幾道門鎖。

黑洞洞的房門在安雁清展開。

她毫不意外,從容走進。

房間沒有開燈,窗簾的遮光性很好,黑黢黢的,伸手不見五指。可能因為長久不見陽光,透著股難以形容的陰冷氣息。

金書意率先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明亮日光倏然闖入, 強勢驅散了所有黑暗。

金書意回身,勉強沖安雁清一笑:“安小姐,請坐。”

安雁清在門邊停留一剎,這才順著金書意的話,在沙發上坐下。

金書意家和安雁清家的格局完全相同, 與安雁清那空空蕩蕩、像個沒住人的樣板間的房子完全不同, 這間房子處處都透著生活氣息。

屬於兩個主人的東西, 熱熱鬧鬧擺滿了整間屋子。

房間諸多位置都擺放著花盆, 若不是花盆裏的花最近似乎疏於打理,顯得蔫頭蔫腦,不太精神。想來正值盛放的時候, 會將這座房子裝點得相當溫馨。

安雁清隨意打量一圈周圍的環境,目光落到正在倒水的金書意身上。

這位池歡的戀人,身形羸弱, 面容清秀,帶著一副無框眼鏡, 身上頗有種書香世家後輩的書卷氣。

安雁清查過她的資料,知道她看著年輕,仿佛尚未畢業的大學生,靦腆內斂,實際上她今年三十五歲,比池歡大了整整十二歲。

她對她們二人的事情了如指掌,卻無心糾纏於此,直接步入正題:“金小姐,在我這個苦主面前,就別用對付他們那套來敷衍我了。我想知道,是誰聯系的池歡?”

金書意正在給她遞水,聽到這話,水杯落桌的動作稍重。透明的液體在杯中晃蕩,傾灑出來少許。

金書意面色蒼白,沒敢看她,低頭抽紙擦幹桌上的水漬:“沒有人聯系池歡,池歡是你的粉絲,她只是太喜歡你了。”

她一遍遍重覆,“她只是太喜歡你了,太渴望你。渴望見到你,接近你,觸碰你。她把你看得太重要,她喜歡你,甚過喜歡自己的生命。”

安雁清沒看桌上的水杯,也沒看她。

她的目光淡淡掃過花盆內枯萎的花朵,聲音異常平淡,“他們相信的東西,我不相信。你的那套說辭,對我無用。”

“都說她是我極端的私生粉,可從開始到最後,我從她的眼神裏,看不到半點粉絲對偶像的喜愛。”

“她根本不是我的粉絲,既沒有愛,哪兒來的恨?”

金書意雙手發顫,面色蒼白如紙。她深吸一口氣,將沾濕的紙巾扔進垃圾簍,戰栗的雙手攏進袖中,站直身體。

今天是個好天氣,陽光很好。但屋內殘留的那股陰寒氣息久久未散,仿佛早在這些天封閉的黑暗中,深深滲進她的骨頭縫裏。

長久不見陽光,她整個人透出一種病態的頹靡。

“安小姐,”她勉強扯動唇角,露出一個冷淡的笑:“池歡對你那麽喜歡,她是險些傷害了你,可你不能因為這個,就否定她的一切。”

“她深深愛著你,遠超對我這個女朋友的愛。”

安雁清嘆了口氣,無奈道:“金書意小姐,這樣就沒意思了。”

她的目光十分平靜,她的年紀比金書意小上十歲,看她的眼神,卻像寬容仁慈的長輩,註視著明明犯了錯,死犟著用滿口謊言隱瞞真相的孩童。

金書意在她的目光下不自覺戰栗起來。

“金小姐,從住進這個小區的那天起,你就一直想著要逃離這個地方。如今有錢了,為什麽還不搬走呢?”

“因為那些錢,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用她自己的自由作為代價,換來的嗎?”

金書意瞳孔震顫,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這些事!”

安雁清指節漫不經心扣著桌面,漆黑的瞳孔映出她顫抖的影子,輕聲細語道:“你看到那些錢,就想要你因為它們,將永遠失去你的愛人。”

“所以這個骯臟的地方,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你明明做夢都想逃離這裏,卻不敢離開。”

日光灼灼,金芒毫不吝嗇傾灑下來,給安雁清完美的側臉,鍍上一層耀眼的金芒。

她整個人浸在光裏,耀眼奪目,恍若陳列在博物館裏的昂貴精致的塑像,漂亮精致,又毫無人氣,與這破舊的房子格格不入。

她微微偏頭,金光隨之躍動,照亮了她漆黑的瞳孔。

她的語調散漫:“有些時候,我也不得不承認,愛情在面包面前一文不值。”

“就像池歡為了給你換新房子,讓你脫離這片囚困你的牢籠,辛辛苦苦工作,一天打三份工,累到吐血,卻還是離首付遙遙無期。”

“可她卻有錢開出天價來,買我的行程和住址。”安雁清淡淡一笑:“所以,金小姐,請你告訴我,她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日光下,金書意本就白皙的肌膚,更是白到幾乎透明,沒有任何血色。

她癱坐在對面的椅子裏,失魂落魄望著地板上的裂縫,喃喃道:“池歡的事情都瞞著我,從來不肯告訴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安雁清註視她片刻,換了個話題,“金小姐,我一直都知道池歡不是我的粉絲,她不過是借著這層外皮,用來掩蓋她接近我的真正目的。”

“真正讓我確認這點的,卻是你對我的態度。”

金書意驀然擡眼,她似乎意識到了問題所在,目光慌亂。

安雁清溫和道:“人都是會遷怒的,這是人的天性,明知不對,也無法受到理智轉移和控制。”

說到這兒,她的視線從金書意身上移開,落在自己黑暗的影子上。

安雁清仿佛突然分裂成了兩個部分,一部分自己懸浮在高空之上,冷冷俯瞰著房間內的場景。

她想的不是池歡,驀然浮現那天鐘家老宅裏,鐘老爺子拄著拐杖,深深打量著她。

那聲沈重的嘆息,帶著她的整顆心不斷下墜,一直墜入無底深淵。

“縱然錯不在你,可心結不是那麽容易打開的。”

這句話仿佛成了她的夢魘。

都知道錯不在她,鐘父鐘母,鐘老爺子,蘇彌,大家都知道,安雁清自己也知道。

但涉及生死的沈重,涉及傾整個鐘家之力,精心照顧了那麽多年,卻差點意外夭折的小嬌花,沒人能夠釋懷。

——包括安雁清自己。

安雁清指節無聲蜷緊,她的話語稍稍停頓,繼而平緩接了下去,語氣毫無波瀾。

“池歡如果真是我的粉絲,她是因為我,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你在意池歡,明知不是我的錯,也會對我心生遷怒,恨之入骨。”

“何況,你還是她的女朋友。眼睜睜看著自己所愛之人,為另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瘋狂迷戀至此,你難道不怨恨、不嫉妒我嗎?”

“可我看到的是什麽?”她沖金書意輕輕一笑。

金書意嘴唇顫抖著,似乎明白她想說什麽,張口想要反駁,奈何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你身為池歡的伴侶,對我沒有怨恨,沒有痛恨。只有身為加害者家屬,面對受害者時的回避羞愧。”

輕巧淡然的一句話,瞬間擊潰了金書意的所有防禦。

她佯裝的鎮靜在安雁清面前不堪一擊,所有心思在她從容的視線下,仿佛明亮日光下潛藏的陰暗,無所遁形。

她不由捂住臉,喉間溢出一聲絕望痛苦的哀嚎。

淚水順著她的指縫流出,掌下露出的五官扭曲成一團。

她艱難開口,突然失去組織其他言語的能力,只能哽咽著,無力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夜,安雁清開門的瞬間,註意到門鎖開啟時的微妙凝滯。

在東華一中待的那幾年中,她對門鎖被撬的手段再了解不過。

周啟東跟在她身後,見她拔出鑰匙,沒往裏去,奇怪問一聲:“雁清,怎麽.....”

話沒說完,安雁清聽到一道刀刃破空的尖鳴。

繼偷拍,跟車,跟飛,酒店飯店圍堵之後,池歡這個陰魂不散的私生,行為再度惡劣了一個檔次。

然而這次,她觸碰到法律的紅線,也徹底觸碰到了安雁清的底線。

她永遠不可能像從前一樣,輕輕松松全身而退了。

安雁清站起身子,走到金書意身邊。

日光穿不透她漆黑的眸子,那汪深潭深不見底,恰如無底深淵,帶著幾欲噬人的危險性。

溫熱的手掌輕輕拍了下金書意的肩膀,竟似無言的安撫。以受害者的身份,無私地賜予她安慰和溫暖。

她的聲音仍然輕柔和緩,“你知道的,我跟池歡無冤無仇。我也知道,她不過是拿錢辦事,既然我平安無虞,沒必要為難她一個棋子。”

“一紙諒解書而已,對我來講,不過是動動手的功夫。”

金書意慢慢移開了手掌,安雁清的話仿佛一股能量註入,給了她深重的勇氣和希望。

她猛地擦幹眼淚,滿含希冀。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用力握住安雁清的衣擺,硬生生從喉嚨裏擠出來一句話。

“真的?!安小姐,你、你不恨她?你真的願意原諒她?”

她的手上沾著亂七八糟的液體,安雁清沒躲,她垂首望著金書意。

光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芒,她精致的眉眼柔和,乍一看,像極了寬容慈悲的神像。

“我跟她無冤無仇,她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我與其恨她,為什麽不恨那背後之人呢?”

金書意身為池歡的枕邊人,當然知道池歡對她做過多少惡劣的事情。池歡像個陰魂不散的鬼魂,百般糾纏安雁清,足足纏了她幾年之久。

這對任何人來說,都可能是噩夢般的幾年。

隨時可能會被偷拍,上哪兒都有可能被跟蹤。行蹤會被洩露,繼而被一大群狂熱癲狂的私生圍追堵截。

在路上,車輛可能會被截停。甚至在劇組,在飛機上,到處都有這群糾纏不休的家夥們留下的身影。

她知道池歡罪不可赦,可那是她的愛人啊.....是相依為命,她親自守護著長大的池歡。

可安雁清如此寬容,如此無私,她願意原諒池歡,願意給她心心念念的諒解書,重新給池歡機會,減輕她的刑罰。

金書意用力捏著她的衣角,幾乎要喜極而泣了。

安雁清眉眼不動,神情無波無瀾,她俯首,居高臨下註視著金書意,緩聲道:“我和池歡無冤無仇,是那背後之人蠱惑了池歡。”

“是她讓池歡淪落到現在的地步,深陷牢獄之災,再無未來。是她從你身邊,奪走了你的池歡。是她用一沓無用的廢紙,強行帶走了你的池歡。”

“是她毀了池歡的未來,摧毀了你們兩人的溫馨生活,硬生生割斷了你們的未來。”

“金書意,你難道就不想報覆她嗎?”

金書意緊緊咬牙,呆呆擡眼,安雁清的一字一句都像是一顆顆子彈,正中她的心口。

報覆,怎麽會不想報覆呢?她的上下牙齒磕碰在一起,拳頭不知何時用力握緊。

安雁清的話點燃了仇恨的種子,火苗在金書意心口熊熊燃燒,燒得她四肢發軟,血液快要沸騰。

她充血的眼睛緊緊盯著安雁清,從那雙宛若深潭般深不見底的眸子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對安雁清的寬容生出的愧疚,對背後之人的厭惡仇恨,終於擊潰了她的心理防線,撬開了她一直以來,像緊閉的蚌殼的嘴。

“她、她很謹慎,給的都是現金。”

她的聲音沙啞至極,如砂礫在喉嚨裏摩擦,反覆摩挲出了血漬:“沒有證據,我從來沒給別人提過,就是因為找不到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幕後主使是她。”

“鈔票上沒有指紋,她的賬戶應該也查不到這筆錢的轉動。她背景龐大,根本不是我和池歡這種底層人物,能夠尋得到把柄的人。”

金書意的聲音帶著顫音,她在極度驚恐和憤怒中,牙齒打戰,“我知道是她,一定是她!”

安雁清沒有半點不耐,安靜聽著她顛七倒八的敘述。

她擡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手下的震顫似乎感受到她溫和的力量,慢慢止住了。

她溫柔問:“既然沒有證據,你怎麽知道是誰?”

金書意又擦了把眼淚,顫抖的雙手逐漸平靜下來:“幾年前,她第一次來找池歡,那是她唯一一次親自出面。後來,就是由其他人出頭,她再也沒親自出現在明面上。”

“池歡還以為,那人也只是被她安排,來與她見面的從屬。但我從前見過她,知道她是誰。我一眼就認出了她的身份。”

她用盡渾身力氣,恨恨吐出一個名字。

安雁清手掌停頓,輕輕闔了下眼睛。

短暫的沈默,仿佛連空氣都一同凝固。

金書意粗重的喘息,猶如垂死掙紮的籠中困獸。

安雁清俯視著她的神情,靜靜打量她半晌,收回了手,淡淡道:“我知道了,謝謝你。”

這些問題用不著安雁清親自調查,只要她開口,有的是人踴躍替她出面。

她只是想來親自見見,池歡的愛人。

“金小姐,不得不說,池歡把你保護得太好了。”

金書意的眼睛洶湧流出,她呆呆望著安雁清,眼眶通紅。不知是通過安雁清的這句話,想到了這麽多年池歡對她的好,還是其他東西。

安雁清沖她微微頷首,溫和道:“感謝你的配合,諒解書之後我會讓人送來。”

金書意勉強道:“謝謝你,謝謝你。”

她要起身相送,被安雁清按住了。

“坐著吧,不用送我。”

安雁清回到自己家裏,第一件事,便是將自己的襯衫換下,小心捏著這件衣角沾滿金書意淚水的衣服,隨手丟進垃圾桶裏。

房間內沒有開燈,她早已習慣屋內的擺設,熟門熟路走到冰箱前。

空蕩的冰箱早已被鐘楚讓人填滿,各種飲料都有。啤酒上貼著一張字條,安雁清倚著冰箱,拿下字條。

冰箱的光照亮了上面張牙舞爪的字跡:“病人不準喝酒!”

安雁清面上面具般的笑意倏然融化,眼角眉梢都透出真實地、溫柔地笑容。

她本來想拿其他飲料,看到這張字條,叛逆心卻蠢蠢欲動,改了主意,手掌調轉方向,故意拿了瓶啤酒。

唯一空缺的位置,在滿滿當當的冰箱裏格外顯眼。想來鐘楚只要打開冰箱,就能看到。

想到鐘楚到時候又跟只炸毛的貓兒一樣,氣勢洶洶的模樣,安雁清禁不住微微勾唇。

她在沙發上坐下,順勢撥通周啟東的電話:“金書意改口供了。”

周啟東明顯一楞,“之前問她那麽多次,不管警方還是我們的私家偵探出馬,她都一口咬死了,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你一上門,她居然真的願意開口了?”

安雁清喝了口啤酒,冰涼苦澀的啤酒順著喉管而下。

她漫不經心道:“我承諾她,給池歡寫諒解書。”

周啟東眉心一跳,急切道:“雁清!池歡這幾年給你帶來了那麽多麻煩,先前更是差點、差點害死你!”

“她這種垃圾、渣滓,混賬東西!就該受到法律制裁,在牢獄裏活生生熬到死!”

“你不恨她嗎!你怎麽能這樣輕輕松松原諒她?”

安雁清撐著下巴,淡淡道:“周哥,你覺得池歡的目的達到了嗎?”

她的語氣平靜,周啟東高漲的怒火,逐漸消弭在這潭漫無邊際的深水中。

金書意私下裏找過他無數次,想要通過他,得到安雁清的諒解書,為池歡減刑,都被他毫不猶豫拒絕了。

他對池歡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厭惡至極,乍一聽到安雁清輕飄飄將東西給了出去,一時心火上頭。

可冷靜下來後,他反應過來,安雁清可不是善人菩薩。她付出多少,便會拿回更多。

這件事他全程跟著,知曉全部內情,聞言不由皺眉:“池歡是為財,為了有錢給金書意換個更好的房子。就這點來說,她雖然面臨牢獄之災,但她的目的確實已經達到了。”

安雁清輕輕一笑,“對,她既然敢做出這些事,想來早就知道自己的下場。”

“法律給她的制裁,是她應得的代價。在她看來,這是一場符合她邏輯的等價交換。”

“她用她的幾年牢獄時光,換來金書意更好的生活。她的目的已經達到,她不會因此後悔,更不會為傷害我而內疚。”

“判刑多少年,對她來說有什麽差別呢?在她的認知裏,這是她走捷徑,必須接受的代價而已。”

周啟東沈默下來,安雁清又咽下一口冰涼的啤酒。

她們的房間與金書意家的格局完全相同,此刻窗簾合上,朦朧的黑暗依稀映出相同的布置。

兩間房屋緩慢重疊,記憶裏屬於金書意家的陰冷氣息,仿佛隨之蔓延到了這裏。

周啟東緩緩道:“不公平。”

安雁清笑了,眸子映著熟悉的房間,輕快重覆:“是啊,不公平。”

周啟東用力克制著滿腔怒火,這場積蓄了幾年之久的熾熱怒火,突然爆發,沖進肺腑,幾乎要燒幹他的血肉。

他的聲音低沈而壓抑,墜著沈甸甸的憤怒:“這樣的懲罰對她來說,根本就不算懲罰。”

他搖晃的思緒順著安雁清和自己的聲音,一同沈入那天驚險萬分的回憶中去。

記憶中的畫面支離破碎,無數碎片勉強拼湊起一個完整的場景。手機手電筒搖晃的燈光交織成網,人影在黑暗中拼命扭打。

他竭力扶正手機,燈光照亮了兩道糾纏的人影,同時反射出一抹,令他心驚膽寒的寒光。

讓他們深惡痛絕的極端私生粉,摸到了安雁清的住處,手裏提著把泛著寒光的短刀。

悶熱的夏季夜晚,周啟東如墜冰窖,從頭冷到腳,身上的每個毛孔都往外透著寒意。

那一剎那,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僵在原地,做不出任何有效反應。

那時,安雁清的一聲冷喝喚醒了他的神智。

此刻,熟悉的嗓音穿透手機和空間的阻隔,鉆進他耳中。

輕飄飄地,溫柔如水:“她連命都不在乎,更不會怕我們的報覆。”

池歡是個瘋子,甘願引火自焚,與魔鬼做交易。她冷心冷肺,道德感極低。不會因為對安雁清施加的傷害而自責愧疚。

但她的弱點,也赤/裸裸擺在明面上。

“她願意深陷牢獄之災,就是為了金書意。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一定在乎她的女朋友。”

今天安雁清和金書意的這場對話裏,她出口的話算不上客氣。甚至有些時候,她明知對面人的軟肋在哪兒,卻故意往她的傷口上戳。

不過是敵人而已,安雁清對她們沒有多餘的同情心。

池歡差點要了她的命,若不是安雁清身手好,感覺敏銳,池歡占據先機,必能順利得手。

周啟東驚訝睜大眼睛,在安雁清短暫的一句話中,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安雁清抿了口啤酒,苦澀的味道從口腔順著食管流下,冰涼一路沈到胃裏。

她輕笑道:“她們兩人互為牽制,想要報覆她,多簡單啊。”

殺人要誅心。

□□上的折磨,哪兒抵得上精神上的痛苦。

滿屋黑暗,唯有酒瓶上凝結的冰涼的水汽,反射出一點手機屏幕的細微光亮。

光隱約照亮安雁清冰冷的眉眼,她隨意躺在沙發裏,白皙的關節漫不經心抵住酒瓶。

朦朧寒意順著接觸的地方蔓延,她望著瓶壁上水珠滑落,眼神蘊著令人膽寒的冰冷,唇角卻微微勾起。

一字一句,語氣輕柔地如對情人的喁喁低語:“這把刀,要狠狠捅進她心裏。讓她打心底感到疼,讓她痛不欲生,追悔莫及。”

周啟東沈默須臾,輕聲問:“雁清,你想怎麽做?”

安雁清撫平瓶身上的水霧。

她醞釀已久的這場報覆……“先從池歡開始。”

“幕後之人不是藏得深嗎?讓金書意去探探路。”

周啟東微微遲疑:“金書意......”

安雁清輕輕道:“她不無辜,我給過她機會,她沒有抓住。”

這個話題談完,安雁清沒有立刻結束通話,話鋒一轉,說:“這個地方不好,讓鐘楚留在這裏,太委屈她了。”

一提到這個人,她聲音內的寒意陡然消散。

那股令周啟東感到心有餘悸的危險性緩慢融化,只餘最純粹的溫柔:“周哥,我之前讓你看的房子,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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