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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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路燈逐漸亮了起來,暖光遙遙投射在安雁清身上。

她被光晃了下眼睛,將帽檐壓低,沒再看鐘楚的臉。

“怎麽,被鐘爺爺趕出家門了?”

她的語氣不冷不熱,但安雁清就是有這樣的能力,將每一句落入鐘楚耳中的話,都說成挑釁的味道。

“那又如何?”鐘楚唇角微彎,捏著剛才差點扔掉的小紅本,如同捏住鉗制安雁清的尚方寶劍。張牙舞爪的紅就是她的武器,利刃架上安雁清喉嚨。

這效果確實奏效,至少此刻安雁清的視線被紅色攫住,幾乎凝固在那片薄薄的本子上面。

領帶被她扯下後,再沒系上。襯衫頂端的扣子同樣解開,敞開的領口露出大片耀眼的白,她仍覺喉間發緊。

鐘楚手腕漫不經心搖晃,隨著她的動作,刀刃倏忽遠去,又驀然靠近。

安雁清感覺有點透不過氣,手指忍不住搭上領口,解開第二顆扣子。

她平平陳述,“我家沒有多餘的房間給你住。”

她說的是實話,可這種話放在此情此景下,鐘楚自然以為是來自她的反擊和挑釁。

晃眼的紅猛然停住,鐘楚臉上帶了點薄怒:“安大明星,就算要找借口騙我,好歹也走心點吧?你剛殺青的那部影視,你是一番女主。你的片酬多少,你覺得我會不清楚?”

她捏著小紅本,摔打在自己掌心。清脆的聲響一下接著一下,伴著嘲諷的語調,一同鉆入安雁清耳中。

“你所在的銀河傳媒是我們鐘家的產業,真要論起來,我還是你老板呢。這種事情唬別人沒問題,當著我的面謊話連篇,未免太不將我當回事兒了吧?”

安雁清仍沒擡眼,她沈默望著地上搖晃的影子,聽著鐘楚尾音上挑,嗓音嘲弄,慢條斯理問一句:“安大明星,你會缺錢?”

安雁清突然覺得有些冷,夏末夜風的涼意沁骨,寒潮隱露端倪,帶了點秋日的肅殺。她只穿了件單薄的白色襯衫,難以抵禦咄咄逼人的冷意。

她緩慢將卷起的袖口拉下,心口沈郁,倦怠道:“鐘楚,這種事情,我騙你做什麽?對我又有什麽好處?”

鐘楚聽笑了,漫不經心環住雙臂。眼角眉梢同時上揚,溫軟的嗓音陡然化為無形的尖刀:“和我結婚,你得到的好處還少嗎?”

安雁清擡起的手垂了下去,望著她開口:“鐘家給我資源的時候,可沒有提前問過我一句,我是否……”

後面的話沒說出來,安雁清藏在帽檐下的眸子與鐘楚短暫對視,其中蘊著她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她轉而平靜陳述:“是鐘爺爺先提出的婚約。”

她不再開口了,面對這個答案,鐘楚也不知道該作何回答。老爺子心思深沈,對她的父親不冷不熱,可對她這個隔代小輩的偏寵堪稱溺愛,只是她從來看不懂爺爺的想法。

包括這次,爺爺難得罔顧她的意願,強行讓她和安雁清這個一直不對付的死對頭結婚的舉動。

安雁清不主動搭話,其實兩人之間能聊的話題沒有多少。氣氛驀然沈寂下來,鐘楚也頗覺無趣,停下晃動的動作。

“安雁清……”她皺眉望著她,想說什麽,紅唇張了張,突然停住。

她的身高比安雁清矮半頭,仰頭望她時,總覺得這個姿勢微妙難受。

或許是心理上略遜一籌的錯覺導致的結果,輕微的不舒服難以用語言形容。鐘楚擡眼一掃,見安雁清身旁就是臺階,她一跨兩步登上。

這次她再側身望安雁清時,便從稍微的仰視變成俯視。

安雁清垂落的視線跟著她的動作移動,帽檐和口罩的間隙,只露出一雙平靜的雙眸。暖黃的路燈暈染出溫馨的氛圍,卻只襯得她寒星般的眼睛更為冷寂。

夜風逐漸起了,冷風拂過安雁清冷清的眉眼,她沈默回視鐘楚,眸光沒有絲毫波動。

鐘楚拿著小紅本,突然有些煩躁,“鐘爺爺鐘爺爺,叫那麽親熱做什麽?知道的明白那是我爺爺,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我和你的關系有多好呢。”

她心情不好,出口的話難免帶上火氣。

安雁清淡淡道:“是鐘爺爺讓我這樣叫的,你如果對此不滿,大可以直接找鐘爺爺掰扯。”

“而且,”她望著鐘楚手裏那抹紅,眸子微瞇,拿她的話來壓她,“合法妻妻,你爺爺就是我爺爺。從今往後再見鐘爺爺,恐怕我連前面的那個鐘字也得省了呢。”

鐘楚先前就想把這礙眼的東西扔掉,此刻聽完安雁清的話,再看這抹紅色,只覺得不適感更甚:“你這是搶我東西搶習慣了,到現在,連我爺爺也要搶嗎?”

安雁清視線晃了晃,落到地上兩人並在一起的身影時,有一瞬出神。影子彼此交纏,親密無間,可比它們兩個主人的距離更近。

她壓了壓自己脹痛的太陽穴,悄無聲息挪動步伐,讓兩道影子分開。

鐘楚沒有註意到她的小動作,只聽到她的聲音略顯喑啞,帶著點倦意:“鐘楚,你捫心自問,我搶你什麽東西了?”

“需要我提醒你嗎?技不如人,就得甘拜下風。你就真的這麽輸不起嗎?”

一句話令鐘楚心火重燃,她緊緊盯著安雁清這張熟悉的臉,腦海中倏忽閃過這麽多年兩人敵對的過節。

從細枝末節的沖突到相互使絆,針鋒相對連同幼稚拌嘴,各種埋藏在腦海深處,早已褪色的記憶猛然清晰起來。

她想反駁,話到口邊,又覺得無從開口。羈絆太深太重,倘若重新梳理,翻起舊賬,恐怕一個晚上也掰扯不清。

她煩躁垂首,待看到手裏的小紅本,忍不住“嘖”了一聲。

這東西她早就想扔,但有自家老爺子的叮囑在前,東西沒拿回去讓老爺子看一眼就丟掉,這可不行。

想到這兒,鐘楚順勢拂去其他煩亂思想,擺了下手中東西,“今天太晚了,爺爺剛才給我打電話,讓我們先回去休息,明日再去看他。”

話題轉得生硬,安雁清忍不住皺了下眉。

驕傲的大小姐自來深受偏愛,肆意慣了。即使安雁清作出解釋,她也沒有聽信的意思。安雁清的意願並沒有被她放在心裏,她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她已經幫安雁清做了帶她回家的決定,安雁清想正想拒絕,她卻突然靠近,將手中的東西塞進她的口袋裏。

安雁清對這一動作猝不及防,思緒被打斷,猛地後退一步,下意識揮手想擋。但鐘楚動作飛快,已經做完了想做的事情。

她的疑問遲了半拍才發出,“你做什麽?”

兩個小紅本疊放在同一個口袋裏,重量沒有多少,輕得仿佛不存在一樣。倒是鐘楚靠近她的時候,手下意識在她腰身撐了一下。

薄薄的衣衫透氣性很好,兩人肌膚透過其短暫相接,連彼此的溫度都能一並清晰感知。即使鐘楚一觸即收,留在安雁清皮膚上殘留的餘溫久久未散。

鐘楚直起身子,被她突兀的舉動唬了一跳。先前煩亂的思緒一掃而空,仿佛突然找到安雁清的弱點,手指覆又擡起,隔空點了下她的腰身,忍不住彎唇笑道:“你的身體這麽敏感?”

她的衣服沒有口袋,小紅本不能扔,拿在手裏又覺得礙眼。幹脆眼不見心不煩,讓小紅本的另一個主人好好收著。

她本是調笑,但笑著笑著,當她垂眸再看此時的安雁清,突然感覺不太對勁。

她站在高兩級的臺階上,站得高看得多。先前兩人離得遠些,尚不顯眼。以此刻的距離和角度,恰好能夠將安雁清胸前的風景盡收眼底。

她先前解開領帶,又解開了兩顆扣子。本來襯衫端端正正貼合身體,偏因她方才往安雁清口袋裏裝東西的動作拉扯衣角,衣服稍微偏移,露出大片耀眼的白和深邃精致的鎖骨。

鐘楚之前背對著她,擋住了投向安雁清的路燈。這會兒隨著她的移動,空當顯露出來。安雁清露在口罩外的眉眼被鍍上一層溫暖的亮黃,一並撫平她先時給人的冷意。

她整個人浸染在溫暖的燈光中,安靜擡首回望,眸子盛著那盞澄黃,以及鐘楚隱隱約約的倒影。

有點乖。完全沒有懟她時的那股氣勢了。

鐘楚心口莫名一跳,擡起的手指收了回來。本來想說的話不知為何突然說不出口,莫名轉成了另一句話:“安雁清,把衣服扣好。”

安雁清眉頭微皺,明顯有些意外。垂首看了眼自己,沒有聽她的話,反而忍不住摩挲了下腰間她之前碰過的地方:“沒有問題。”

話一出口,鐘楚自己也覺得不妥。安雁清的抗拒在她意料之中,方才產生的乖順印象,完全不符合安雁清在她面前一貫的作風。

她要真聽她的話才見鬼了!

鐘楚就站在她跟前,懶得同她多說,眉頭微皺,直接擡手去系她的扣子。

這次她還沒靠近,安雁清主動退後一步。光影從她面上流過,照亮她舒揚的眉,清冷的眼。眸中湧動的情緒深沈覆雜,鐘楚一樣也難以辨認。

但很快地,一切隨著光的離去消失殆盡,歸於沈寂,她再度步入鐘楚身體遮擋的陰影之下。

光有點暗,加上她微微垂首,帽檐和口罩遮擋了她的表情。鐘楚辨不出她的情緒,只聽見她聲音壓得很低,輕聲問她:“鐘楚,你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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