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乘風破浪的第八十天
關燈
小
中
大
第080章 乘風破浪的第八十天
車在路上開得很慢。
幾分鐘後, 才駛離酒店的路段，暴雨將金碧輝煌的燈光盡數吞沒。
車內安靜至極，被外面嘩嘩雨聲包裹著, 顯得有幾分不自在。
李特助從後視鏡中看了後座倆人好幾眼, 打破沈默道：“剛剛那個車……侯總的吧, 你們就這麽砸了？”
李元洲一問，小寶石立馬振奮精神, 正色道：“車是我一個人砸的！”
她說完, 沒聽見李元洲說話，但先聞見了他身上散發出不信任的氣息，便又看向陳樊：“對吧，陳樊？”
陳樊淡淡應聲：“嗯，我沒砸車。”
李特助：……
後座兒上的人面色平靜, 就這麽淡淡地說自己沒砸, 眼都不眨一下, 也不知道怎麽好意思說的。
他剛剛在路邊兒都看見了, 他的陳總是沒動手砸，但全程和人小姑娘牽著手, 人小姑娘砸完了，他還給人撐傘，誰看了不說這倆人是一夥兒的？
李特助幹笑兩聲，朝後視鏡中瞥一眼。
就現在，兩人的手還牽著, 一點兒松開的意思都沒有。
但人家兩位主既然這麽說了，李特助只能點點頭, 應和宋人尋：“啊，原來是您一個人砸的。”
小寶石聞見他還是不信。
但在人類世界活了這麽長時間, 她早就明白不能讓所有人都認可自己的話和一切想法，乖乖的閉嘴，不在此事上多言。
只是她今晚砸的不是別人，是侯總的車。
想了想，小寶石還是對李元洲道：“開始砸車的時候還在停電，酒店的人應該沒看清陳樊，後來電力恢覆了，柔姐……溫柔來找我的時候，是我撐的傘，傘打得低，溫柔應該也是看不見他的臉的。”
李特助笑笑，暗道小姑娘的天真。
她看來是知道砸侯岑的車意味著什麽，還給他們陳總擋著臉。
只是不知道，他這個陳總身邊的t李特助今晚在眾人面前露了臉，即便不是他，街道和酒店的監控也能知道這車是誰的。
C家太子爺陳樊砸了侯岑的車的消息，用不了明天，今夜就能插上翅膀，傳遍大半個圈子。
但李元洲也不怎麽在意，侯岑難對付，他們陳總也不是善茬。
李特助還有心情觀察陳樊的表情。
早沒了先前在車裏煩躁不堪、渾身難受的模樣。
李特助笑著打趣道：“那真是謝謝宋小姐了。”
小寶石也跟著笑了笑，但是臉上並不見多少真心。
柔姐變溫柔，她心裏說不出的感覺，堵在心臟的地方，像是一張略有硬度的紙，被人輕輕抓皺了，那些褶皺令她很不舒服，形容不出來。
她看過那麽多影視劇，做過厚厚很多本的情緒分析，可她現在茫然得不知道該把這種感受歸於那一類。
寶石一族，天生沒有人類豐富的情緒。
只有喜悅，和面對死亡的恐懼。
她在人類世界的無數場大雨中清晰感受過恐懼，不是現在這樣的。
如果一定要形容，小寶石覺得，這是一種生理上的疼痛。
車開進一處陌生的小區，緩緩在電梯前停下。
不知不覺，外面已經沒有雨聲了，取而代之的是地庫明亮的燈光，和幹燥的地面。
小寶石從沈溺的思緒中回神，對著周圍陌生的環境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們現在是在哪裏？”
陳樊也用眼神用李元洲，怎麽把車開到這兒來了？
李特助沖他兩手一攤：你也沒告訴我去哪兒啊。
都到家了，這倆人的手還牽著呢，作為一名合格的特助，他當然不會在這時候沒有眼色地問老板私事，對宋人尋認真解釋道：“這是我們陳總的家，抱歉啊宋小姐，實在是這麽晚了，我也沒什麽安全的地方能送您去，畢竟您比較知名，去哪兒都有人能認出您來。”
他說時麻溜下車，抱著小姑娘的包，跑到後面去開車門，一邊道：“不過您放心，我們陳總是個正人君子，您就安心待著，絕對不會有問題。”
小寶石點點頭，表示理解了，“謝謝你，我不會添麻煩的，雨一停我就走。”
她又看看陳樊：“我相信陳樊，他是個好人。”
李特助差點沒笑出來，嘴角抖了好幾下，才維持了三人的體面。
宋人尋和陳樊還牽著手，顯然不方便接包。
李特助把原要遞給小姑娘的手包又收回自己手中，替他們捧著，殷勤去按電梯，熟門熟路地邀請小姑娘進來，像是介紹自己的家一樣，領著人到一樓客廳。
當然，他沒有僭越地替陳樊安排宋人尋的房間，只是把人往沙發前領。
小寶石看了一圈，感到陌生：“這是陳樊的家？”
李特助看小姑娘表情，立馬知道她在想什麽，解釋道：“您說上次江東的房子是吧，咱現在在江北，是陳總以前住的房子，要是去江東那個得跨江，開過去兩個多小時呢，太遠了，住這兒一樣的。”
陳樊隨在小寶石身側，一路沈默，待李特助要替宋人尋倒熱茶時終於開口，“李元洲，時間不早了，可以下班了。”
李特助彎著腰，把端起的漂亮茶壺放回去，露出個標準微笑：“好的，陳總，那我就下班啦。”
李特助撤得飛快，茶壺往托盤上一放，進了電梯就跑了，小寶石還沒反應過來他真的說走就走：“外面下那麽大雨，李特助還要回去嗎？”
陳樊拉著人在屋裏走了幾步，遞了條幹毛巾給她：“嗯，他開車慢一點，沒事。”
小寶石接過毛巾，這才註意到自己還一直和陳樊牽著手，眼神往上面飄啊飄，陳樊還像是沒註意到似得。
她在心裏給自己講道理。
陳樊這回已經幫了自己了，不僅給她牽手，還找地方給她避雨，她不能一直這樣耍無賴，牽著人不撒手。
小寶石做了好幾次心理建設，還是舍不得就這麽松手，最後討了一點點小便宜，對陳樊道：“陳樊，可以再陪我上個藥嗎？”
她的手包被李元洲放在島臺上，裏面有她的藥劑。
像這種全身都是傷的情況下，大面積上藥是不現實的，只能打一針特效針劑。
小寶石見陳樊低頭看她，沒說話，覺得她是默許了，高興地笑了笑，跑到島臺前，從包裏拿出了自己的藥盒。
針管樣的藥劑被放在鐵盒裏，細細的並列在一起，一共五個槽位，還剩四支。
小寶石取出一支，眼都不紮地給自己紮上一針，因現和陳樊牽著手，尚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於是心中默數二十二秒。
陳樊看她唇無聲翕動，像是在數數，等著藥劑生效。
等到她口中最後一個數字落下，他見小姑娘盯著他的手，依依不舍地放松力道，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擡起，帶著超出體溫的溫度，從他掌心中離開。
“謝謝你，陳樊。”
如果不是錯覺，他清晰可見宋人尋手臂上一條傷口停止愈合。
而在它周圍細小的傷口已經愈合。
這已經超出了他所認知中人類正常生理恢覆能力速度。
小寶石沒察覺到他觀察的視線，有些感到抱歉：“今天晚上耽誤你事情了吧。”
陳樊知道她是指在酒店的時候。
他離開島臺，脫掉風衣外套，拿幹毛巾擦頭上的雨水，“停電了，不去也罷。”
陳樊說話時不經意間回頭，驀地看見宋人尋身後，裙子的深V露出半個背，直開到腰部，將頭一轉，盯著眼前的沙發道：“客房在二樓，出電梯，右手邊第二間，裏面有淋浴間，浴袍和毛巾都是新的，有阿姨來定期更換，你可以直接坐電梯上去。”
說罷，他頓了頓：“你可以鎖門，洗好後發信息給我，我再上樓。”
小寶石用幹毛巾小心地包裹著濕發，突然聽陳樊這麽說，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樊的視線避著她的位置，好似特意不看她。
她了然。
啊……雄性人類在避嫌。
也在讓她安心。
小寶石將包著頭發的毛巾草草一塞，拎著自己的手包朝電梯跑去，“謝謝，那我就先去了。”
別墅有一塊中空，在二樓能看見一樓，陳樊果然還站在那裏，沒有朝樓上看一眼。
他擦著頭發，在飲水機前接了杯水，靠在島臺邊喝了，一口仰盡，很順手地朝旁一放。
他周圍擺放的生活用具齊全，被歸納得很整齊，相比他的另一個房子，這裏更有生活氣息，像是在這裏常住過。
有些用具的款式稍顯老舊，陳樊應當是曾經在這裏住了很久，近些年沒再常住，或是因為某些原因，沒再添置新的東西。
小寶石下意識分析，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她找到客房門前，擰著臉皺了皺眉，覺得這樣分析真心待她的人類不太禮貌，暗罵自己最近做人物分析做得魔怔了。
陳樊還在樓下等著。
小寶石飛快地洗了個澡，將身上的雨水沖幹凈，裹著浴袍出來。
和特殊的人類牽手，後又打了治療藥劑，這次她雖暴露在暴雨下，但受到的傷大部分都被治愈，只剩下一些細小的痕跡還需要時間恢覆。
若不湊近細看，看不出異樣。
小寶石沒去細細照鏡子，趕緊把手機拿出來，給陳樊發信息。
她為了晚上吃飯，手機一直是靜音，此時一打開，就見幾十條信息爭先恐後地蹦出來。
小寶石楞了楞，將屏幕上向上一滑，看到很多通來自於沙莎的未接來電，文字信息有三條：
[尋尋，你現在在哪兒？]
[你還好嗎？]
[給我回信，讓我知道你安全]
小寶石抿了抿唇，沒有回信。
沙莎是溫柔安排的人，她身邊所有的事情，溫柔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在每一次發生了什麽時，溫柔總能適時地出現，不計路程來看她，給她擁抱。
沙莎是個稱職的貼身助理，幾乎永遠跟在她身邊……
除了今晚。
雖然不知道今晚的事和沙莎有沒有關系，但她很難不多想。
接下來的信息是溫柔的，她沒有打來一通電話，但信息卻發了十幾條，有些是幾個字，有些篇幅很長。
小寶石連劃拉一下看看溫柔到底發了多少條的心情都沒有，就將對話框退出了，在置頂中找到陳樊的名字，給他發信息。
[叫宋什麽呢：陳樊，我洗好了，你上來吧]
[陳樊：好。]
他這次回得很快。
小寶石覺得有些奇異感，她聽電梯上升，平穩的腳步聲落在地面，停在與自己不遠處，收到他的第二條信息。
[陳樊：我回房間了，你需要什麽自己出來拿，有t事可以叫我，我在你隔壁。]
[陳樊：早點睡。]
小寶石還是第一次收到陳樊打這麽多字，不自覺地笑起來，啪啪打字回他。
[叫宋什麽呢：好的，知道啦，謝謝你！]
她發了一個粉色小妖怪舉起手來微笑的表情，最後停留在和陳樊的聊天界面，直接關掉了微信，沒再看消息列表一眼。
至此，已經到了晚上十二點，周遭一切都安靜下來。
如果不細聽，甚至連屋外的雨聲也聽不見。
小寶石長長舒了口氣，終於仔細地看了看房間，陳設很簡單，和她平日住的那些賓館差不多，架子上空空的，洗漱用具倒是一應俱全。
給客人提供的換洗衣服上還放著日期標簽，上一次更換和打掃是三天前。
時間太晚了，陳樊就在隔壁，小寶石不方便用吹風機，就站在浴室門口一點一點地擦頭發。
待擦到半幹，她的思緒也冷靜了下來，要面對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清晰地擺在她眼前。
這件事到底在經紀人的層面解決，還是要站在公司層面？她今晚砸了侯總的車，賠錢是肯定的，但更重要的是，她是否會被就此封殺？
如果以後沒有戲拍，之前簽的合約要怎麽處理？
溫柔今天晚上追過來，還是以勸她為主，並沒有將話說得太直白，還將自己的包還給了她，叮囑她上藥。
顯然溫柔還沒有放棄，她那裏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今天已經充分認識到溫柔的力量有多大，只是不知在這件事上，溫柔能夠為她讓步多少……
小寶石一點點梳理著事件，回憶著影視劇裏看到的那些劇情，希望自己想得周全、再周全一些。
但影視劇裏往往不會拍攝這些事件的細節，最終的結果大多是明確且統一的，她會就此被封殺、不僅要掏空卡裏的錢，還會再欠上高額的賠款。
只為讓她臣服，或受到懲罰。
她已經當了一百天的人類，已經清楚明白人類的覆雜之處。
即便不是她的錯，她也會“被”承擔這些。
黑夜和這間房間阻擋了黎明前一切外部的喧囂，小寶石將濕毛巾放進臟衣簍裏，慢慢爬進被窩裏躺好，心中已有了定論。
她沒有處理過這些事，但天亮之後，她會先試著找一個律師咨詢，看看從人類的角度有沒有解決的辦法。
“啪嗒”一聲。
房間的光熄滅，小寶石手鉆回被子裏，整整齊齊地在小腹上疊放好，安詳地閉上雙眼。
……
黑暗中，不知道是誰亮起了燈。
她眼前什麽都看不見，眼睛卻仍能感知到外面有光，搖晃的、不穩定的，像是搖曳的燭火。
小寶石沒有說話，睜大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但雙眼似乎被什麽所遮蔽了，朦朦朧朧，什麽也看不清，只感知到身邊暖暖的，似乎有移動的熱源在向她靠近。
她清晰感知到一個成年人類在她面前。
眼前暖黃色的光更加清晰了，連同五感也一並清晰起來，她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心中滑過一段薄紗，小寶石將手從後腦放下，微微皺著眉，不太適應地垂下雙手。
很快手腕上便抵到了冰涼堅硬的觸感。
“哢噠”一聲，圈住了她的手腕。
小寶石將眉擰得更緊，聞到對方身上傳出得危險氣息，自己好似成了對方的獵物，被獵人的視線緊鎖。
一只溫熱的手摸上她的側臉，滑到她的脖頸，這個人類的虎口和指腹有薄繭，拇指摩挲著她的肌膚，最終抵到大動脈上停住。
小寶石渾身不自覺顫抖，有想要變回原形的沖動。
但她腦子裏清晰意識到，這裏是人類世界，對面是一個人類，她不能、暫時還不能這樣做。
小寶石很快聽見那個人類的聲音，是一個雄性發出的，推著她的身體往後退，按在堅硬的木質桌面上，白色的珍珠背鏈抵在她的脊骨上，壓得很疼。
她突然間恢覆視野，視線模糊不清，只感受到按在她大動脈上的手動了，微微收緊。
“我後悔了，不該蒙你的眼睛的，你的眼睛很漂亮。”
耳邊是燭火劈裏啪啦燃燒的聲音，和腕上硬物晃動的噠噠聲混在一起，眼前的人類掐著她的脖子，一邊去向上夠她的手腕。
小寶石覺得有些透不過氣，終於發現自己手上是一副手銬，她想阻止：“侯總……”
“我叫侯岑。”
他望著少女慌亂無措的眼睛笑了：“來之前，你的經紀人沒有和你說清楚嗎？”
小寶石呼吸一滯。
來之前，她的經紀人沒有和她說清楚，但眼前這場面，沒說清楚，她也看清楚了，小寶石的呼吸微微顫抖。
侯岑依舊笑得溫和，捉住手銬的另一半，想拷住她的另一只手，輕聲安撫她：“別怕，我不會真的傷害你，如果疼可以告訴我。”
小寶石感覺到他的意圖，被拷住的左手猛地向下掙脫。
另一半手銬在侯岑手裏，他甫一感覺到少女的掙紮，就頗有經驗地抓緊了，小寶石空著的那只手從他臂下抽.出，用力把人推開，迅速站起身來，後退兩步，使勁扯著腕上的手銬。
但她扯不開。
便只能一手緊緊向內合著手心，極力從鐵圈中掙脫出來。
侯岑絲毫不慌，被推開了，眉眼還是含笑的，只是有些訝異小姑娘推開他的力氣，有點大。
小寶石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情緒，也沒意識到自己的臉冷得像是要生出冰霜，沈默地向前，主動靠近侯岑。
侯岑對她挑眉，微微張開雙臂，一副任由小姑娘來擺弄的模樣。
小寶石就這樣靜靜地抓過侯岑的一只手，“哢噠”一聲將手銬扣上去，扯著他回到桌邊。
木桌很長，散發著淡淡木料的香氣，像是一整塊木料，光是厚度就有半掌，小寶石在桌邊蹲下了，用力扯了下侯岑，扯得雄性人類一個趔趄，單膝跪在柔軟的手工羊毛毯上。
侯岑明白她的意思了，毫不反抗地看著已經被扣上的那一側手銬，微笑道：“我沒有鑰匙。”
小寶石冷著臉，抓住一根桌腿回他：“那太好了，我也不需要鑰匙。”
她將桌腿擡起，將扣住的圈套進去，再放回地面，第一次在侯岑臉上看到裂開的表情。
“屋裏點這麽多蠟燭，會起火的。”
小寶石拷完人，將手邊的幾根蠟燭吹滅，隨後去摸侯岑的口袋。
他口袋裏沒有東西，最初坐的沙發旁有個小臺子，上面放著他的手機和車鑰匙，小寶石把它們遠遠地扔到一邊，扔到他絕對碰不到的地方，這才松了口氣。
她對坐在地上有些楞怔的侯岑道：“你不要追我，如果追我，我一定來誰打誰。”
說完，小寶石轉身就走，電動門在身後緩緩關上時，她聽見侯岑瘋狂的笑聲從背後傳來。
厚重的包廂門隔絕了一切人聲，小寶石裝作若無其事，鎮定地走到電梯前，按電梯下樓，但電梯只是剛剛上到二樓而已，樓層的指示燈就熄滅了。
電梯斷電，她沒有下去的路，只能迅速另找出口。
商業建築一定有消防通道，酒店面積這麽大，或許逃生通道還不止一處。
只是這走廊兩側墻壁皆有通頂的木板包裹，每一個包廂都大到令人驚訝，如果不是門上的掛牌，連門在哪兒都很難分辨。
小寶石立刻跑起來。
視線盯著墻壁一寸寸地看，指尖在墻壁上摸索，生怕自己因為跑得太快而錯過。
這裏像是一個迷宮。
她突然聽見有雜亂的皮鞋鞋跟撞擊地面的聲音，從很遠很深的地方傳來。
他們上樓時還在分配人員，去各個房間檢查客人的安全。
小寶石停下腳步，分辨了一下聲音來源處，毫不猶豫地朝反方向跑去。
兩個逃生通道不會在一處，在另一個方向，一定還有一個門。終於，在工作人員上至二樓時，小寶石摸到了一處邊縫，迅速推門進去，匆匆朝樓下跑。
往下的通道更加黑暗，一樓不知緣由地停電了。
大廳的工作人員因此有些騷亂。
她想避開所有人一鼓作氣沖出酒店，直接離開這個地方，可等她轉了個角下到一層時，樓梯間裏居然在下雨，嘩啦啦的雨聲越來越大，本就因黑暗而模糊不清的出口仿佛在暴雨中消失了。
世界無邊無垠，只有四處的雨。
一陣雷鳴接隨道閃電而至，突然照亮她面前的人。
小寶石心怦怦跳如擂鼓，後退一步，聽到身後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封鎖大門，不許任何人出去。
面前的人手中突然亮起了一塊屏幕。
小寶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在雨聲中將t手機震動的聲音聽得這麽清晰的。
來電一直響一直響。
對面的人似乎沒有聽見似得，朝她走來，向她伸出手。
是溫柔。
“尋尋，我把你當做我自己的孩子，我們一直在一起。”
“我們一起賺錢吧，有侯總幫你，你以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她從亮起的手機屏幕上看見了“侯岑”的名字，溫柔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副手銬，冰涼地往她腕上銬，“我們……”
小寶石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猛地甩開溫柔的手，聽到“咚”地一聲巨響，在黑暗中睜眼。
耳邊是嗡嗡嗡響作不停的手機，在木地板上一邊震一邊微微移動，周圍的雨聲遠了，隔絕在窗外，嘩啦嘩啦已經下了很久。
視野逐漸清晰，小寶石意識到自己在哪，下床撿手機。
半夜三點，居然是熊芙給自己來電。
她從來不半夜給自己打電話，小寶石喘著氣，平覆呼吸，一邊將電話接了，放在耳邊，就這樣蹲在地上接聽。
“尋尋，你在哪，你怎麽樣了？有沒有事？現在是一個人嗎？還是他們把你抓回公司了？”熊芙語氣很著急，在發現對面沒有回音時，聲音都顫抖了，詢問道：
“你是不是不方便接電話？你不用講話，你嗯一聲。”
她說完，立馬又反駁了自己，突然很大聲沖電話喊：“不論你是誰，我告訴你！現在宋人尋已經上熱搜了！你不讓她說話，我會報警的！我已經報警了！”
“就算你是她的經紀公司也不行！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熊芙，我沒事，你別激動，我在朋友家，真的，我們視頻。”小寶石搶在她下一句之前趕緊開口。
熊芙的聲音聽起來也在抖，還有些不信任，“好，我們視頻。”
小寶石開了燈，和熊芙視頻，給她看了一圈周圍，熊芙眼睛很紅，周圍光線也暗，看起來在車裏。
她顫抖的聲音穩定了，松了口氣，“你……”
她一時想不起要說什麽，腦子亂亂的，還在發脹，停了停才縷出頭緒：“你淋雨的傷怎麽樣了？傷口處理了嗎？”
熊芙問著，但也知道這麽長時間下來，肯定該處理的都處理過了，她只是想再問問才安心。
尋尋看起來在睡覺，睡到一半被她叫起來的，熊芙很快就解釋道：“你和經紀人在雨中吵架的事兒上熱搜了，還有雨中砸車的事，都上了。”
“現在狗仔說溫柔騙你去酒店，把你送給某大佬，你拒絕逃跑，憤怒砸車之類的，還有什麽神秘人英雄救美……”
通話時間一點點加長，熊芙觀察到宋人尋表情一直很安定，覺得她現在的確是安全的，聲音冷靜不少：“總之現在熱搜上全是你的消息，鋪天蓋地全都是，連和耀和你宿舍樓下都已經有不少記者在蹲，所有人都在找你，要拍到你的一手消息……”
“我已經在回S市的路上了，金市這邊下大雨，高速限速，我得明早才能到，你要是沒地方去，我有一個房子，安保很好，狗仔絕對進不去，平時阿姨打掃很幹凈的，你要是去，可以直接住……”
小寶石剛從夢中醒來，接電話時，原本手還在抖。
聽熊芙在自己耳邊說話，一字一句都是為她考慮，不自覺安定下來，眼睛熱熱的，眼球也很酸脹，突然掉下淚來。
淚珠打入被子，發出微不可察的聲響，一滴兩滴，很快面前就濕了一片，小寶石抹把淚，怕把人家被子弄臟，從床頭抽了好幾張紙巾放在前面，突然嚎啕大哭。
熊芙立馬斷了話聲，精神一震，直起背盯著手中小小的屏幕：“你怎麽啦，哭什麽呀？撞到哪裏了嗎？還是哪裏不舒服？”
熊芙越問，小寶石就哭得越兇。
她第一次感覺自己靈敏的五感變得遲鈍了。
耳邊全是熊芙關切的聲音，聽不太清，眼淚模糊了視線，腦子裏回映的全是第一次見到熊芙的場景。
也是剛剛下過雨的天，黑夜在僻靜的小巷子裏，耿衛國拿著刀對準熊芙的脖子。
當時她雖然去救人了，可當時的她什麽都不懂。
人類的教育告訴她，這是不好的事，現在她即便自己經歷一次，也仍然不太懂，她在侯岑面前沒有怕過，寶石一族的特性使她無法對人類的情緒感同身受。
但她此刻很心疼熊芙，越聽她的關心，就越心疼。
她救過熊芙，但她第一次心疼熊芙。
小寶石在為熊芙嚎啕大哭。
熊芙不知道她為什麽哭，魂都要給她嚇出來了，語無倫次地到處問她哪裏疼，最後安慰她，心疼她受了委屈。
小寶石哭了一陣抹抹眼淚，沒和熊芙再提那件事。
她學著網上學來的屬於人類的感受的話：“我沒事了，你知道的，人就是這樣，你不安慰我還好，你一安慰我就想哭，現在沒事了。”
熊芙被她哭得心有餘悸，看鏡頭那邊小姑娘在笑，也很難跟著笑出來。
她說：“尋尋，睡覺吧，睡一覺起來，明天早上好好吃飯。”
“我天亮就到啦。”
小寶石剛哭完，腦子還懵懵的，不知道熊芙為什麽突然說這個，但是她很乖，點點頭說知道了。
熊芙在車上也要睡一會兒。
小寶石掛斷電話，緩了一下，將面前的紙扔進垃圾桶，重新在床上坐好，翻開熱搜看。
她沒註意到腳步聲在外響起。
直到聽見輕緩的敲門聲，才奇怪地向門口看去。
她聞到陳樊的氣息。
小寶石突然有些心虛，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現在已經三點四十了，剛剛她是不是哭得太大聲，把陳樊吵醒了？
陳樊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我突然想起，‘潛行者’就在這個家裏，你要不要看一眼？”
小寶石楞了一下，沒想到驚喜會突然降臨在自己頭上，臉上綻開巨大的笑容。
還沒等她應聲，就聽陳樊又道：“抱歉，我想起得很突然，忘記現在是半夜，或者等天亮再看也可以。”
小寶石跑下床，赤著腳“噔噔噔”跑到門口，正要拉門，突然想起自己臉上現在應該不大好看，隔著門趕緊應聲道：“看！看！看！”
她隔著一道門，感受一門之外陳樊的氣息，仰起臉看向他腦袋所在的位置。
“我今晚就看，我現在就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車在路上開得很慢。
幾分鐘後, 才駛離酒店的路段，暴雨將金碧輝煌的燈光盡數吞沒。
車內安靜至極，被外面嘩嘩雨聲包裹著, 顯得有幾分不自在。
李特助從後視鏡中看了後座倆人好幾眼, 打破沈默道：“剛剛那個車……侯總的吧, 你們就這麽砸了？”
李元洲一問，小寶石立馬振奮精神, 正色道：“車是我一個人砸的！”
她說完, 沒聽見李元洲說話，但先聞見了他身上散發出不信任的氣息，便又看向陳樊：“對吧，陳樊？”
陳樊淡淡應聲：“嗯，我沒砸車。”
李特助：……
後座兒上的人面色平靜, 就這麽淡淡地說自己沒砸, 眼都不眨一下, 也不知道怎麽好意思說的。
他剛剛在路邊兒都看見了, 他的陳總是沒動手砸，但全程和人小姑娘牽著手, 人小姑娘砸完了，他還給人撐傘，誰看了不說這倆人是一夥兒的？
李特助幹笑兩聲，朝後視鏡中瞥一眼。
就現在，兩人的手還牽著, 一點兒松開的意思都沒有。
但人家兩位主既然這麽說了，李特助只能點點頭, 應和宋人尋：“啊，原來是您一個人砸的。”
小寶石聞見他還是不信。
但在人類世界活了這麽長時間, 她早就明白不能讓所有人都認可自己的話和一切想法，乖乖的閉嘴，不在此事上多言。
只是她今晚砸的不是別人，是侯總的車。
想了想，小寶石還是對李元洲道：“開始砸車的時候還在停電，酒店的人應該沒看清陳樊，後來電力恢覆了，柔姐……溫柔來找我的時候，是我撐的傘，傘打得低，溫柔應該也是看不見他的臉的。”
李特助笑笑，暗道小姑娘的天真。
她看來是知道砸侯岑的車意味著什麽，還給他們陳總擋著臉。
只是不知道，他這個陳總身邊的t李特助今晚在眾人面前露了臉，即便不是他，街道和酒店的監控也能知道這車是誰的。
C家太子爺陳樊砸了侯岑的車的消息，用不了明天，今夜就能插上翅膀，傳遍大半個圈子。
但李元洲也不怎麽在意，侯岑難對付，他們陳總也不是善茬。
李特助還有心情觀察陳樊的表情。
早沒了先前在車裏煩躁不堪、渾身難受的模樣。
李特助笑著打趣道：“那真是謝謝宋小姐了。”
小寶石也跟著笑了笑，但是臉上並不見多少真心。
柔姐變溫柔，她心裏說不出的感覺，堵在心臟的地方，像是一張略有硬度的紙，被人輕輕抓皺了，那些褶皺令她很不舒服，形容不出來。
她看過那麽多影視劇，做過厚厚很多本的情緒分析，可她現在茫然得不知道該把這種感受歸於那一類。
寶石一族，天生沒有人類豐富的情緒。
只有喜悅，和面對死亡的恐懼。
她在人類世界的無數場大雨中清晰感受過恐懼，不是現在這樣的。
如果一定要形容，小寶石覺得，這是一種生理上的疼痛。
車開進一處陌生的小區，緩緩在電梯前停下。
不知不覺，外面已經沒有雨聲了，取而代之的是地庫明亮的燈光，和幹燥的地面。
小寶石從沈溺的思緒中回神，對著周圍陌生的環境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們現在是在哪裏？”
陳樊也用眼神用李元洲，怎麽把車開到這兒來了？
李特助沖他兩手一攤：你也沒告訴我去哪兒啊。
都到家了，這倆人的手還牽著呢，作為一名合格的特助，他當然不會在這時候沒有眼色地問老板私事，對宋人尋認真解釋道：“這是我們陳總的家，抱歉啊宋小姐，實在是這麽晚了，我也沒什麽安全的地方能送您去，畢竟您比較知名，去哪兒都有人能認出您來。”
他說時麻溜下車，抱著小姑娘的包，跑到後面去開車門，一邊道：“不過您放心，我們陳總是個正人君子，您就安心待著，絕對不會有問題。”
小寶石點點頭，表示理解了，“謝謝你，我不會添麻煩的，雨一停我就走。”
她又看看陳樊：“我相信陳樊，他是個好人。”
李特助差點沒笑出來，嘴角抖了好幾下，才維持了三人的體面。
宋人尋和陳樊還牽著手，顯然不方便接包。
李特助把原要遞給小姑娘的手包又收回自己手中，替他們捧著，殷勤去按電梯，熟門熟路地邀請小姑娘進來，像是介紹自己的家一樣，領著人到一樓客廳。
當然，他沒有僭越地替陳樊安排宋人尋的房間，只是把人往沙發前領。
小寶石看了一圈，感到陌生：“這是陳樊的家？”
李特助看小姑娘表情，立馬知道她在想什麽，解釋道：“您說上次江東的房子是吧，咱現在在江北，是陳總以前住的房子，要是去江東那個得跨江，開過去兩個多小時呢，太遠了，住這兒一樣的。”
陳樊隨在小寶石身側，一路沈默，待李特助要替宋人尋倒熱茶時終於開口，“李元洲，時間不早了，可以下班了。”
李特助彎著腰，把端起的漂亮茶壺放回去，露出個標準微笑：“好的，陳總，那我就下班啦。”
李特助撤得飛快，茶壺往托盤上一放，進了電梯就跑了，小寶石還沒反應過來他真的說走就走：“外面下那麽大雨，李特助還要回去嗎？”
陳樊拉著人在屋裏走了幾步，遞了條幹毛巾給她：“嗯，他開車慢一點，沒事。”
小寶石接過毛巾，這才註意到自己還一直和陳樊牽著手，眼神往上面飄啊飄，陳樊還像是沒註意到似得。
她在心裏給自己講道理。
陳樊這回已經幫了自己了，不僅給她牽手，還找地方給她避雨，她不能一直這樣耍無賴，牽著人不撒手。
小寶石做了好幾次心理建設，還是舍不得就這麽松手，最後討了一點點小便宜，對陳樊道：“陳樊，可以再陪我上個藥嗎？”
她的手包被李元洲放在島臺上，裏面有她的藥劑。
像這種全身都是傷的情況下，大面積上藥是不現實的，只能打一針特效針劑。
小寶石見陳樊低頭看她，沒說話，覺得她是默許了，高興地笑了笑，跑到島臺前，從包裏拿出了自己的藥盒。
針管樣的藥劑被放在鐵盒裏，細細的並列在一起，一共五個槽位，還剩四支。
小寶石取出一支，眼都不紮地給自己紮上一針，因現和陳樊牽著手，尚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於是心中默數二十二秒。
陳樊看她唇無聲翕動，像是在數數，等著藥劑生效。
等到她口中最後一個數字落下，他見小姑娘盯著他的手，依依不舍地放松力道，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擡起，帶著超出體溫的溫度，從他掌心中離開。
“謝謝你，陳樊。”
如果不是錯覺，他清晰可見宋人尋手臂上一條傷口停止愈合。
而在它周圍細小的傷口已經愈合。
這已經超出了他所認知中人類正常生理恢覆能力速度。
小寶石沒察覺到他觀察的視線，有些感到抱歉：“今天晚上耽誤你事情了吧。”
陳樊知道她是指在酒店的時候。
他離開島臺，脫掉風衣外套，拿幹毛巾擦頭上的雨水，“停電了，不去也罷。”
陳樊說話時不經意間回頭，驀地看見宋人尋身後，裙子的深V露出半個背，直開到腰部，將頭一轉，盯著眼前的沙發道：“客房在二樓，出電梯，右手邊第二間，裏面有淋浴間，浴袍和毛巾都是新的，有阿姨來定期更換，你可以直接坐電梯上去。”
說罷，他頓了頓：“你可以鎖門，洗好後發信息給我，我再上樓。”
小寶石用幹毛巾小心地包裹著濕發，突然聽陳樊這麽說，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樊的視線避著她的位置，好似特意不看她。
她了然。
啊……雄性人類在避嫌。
也在讓她安心。
小寶石將包著頭發的毛巾草草一塞，拎著自己的手包朝電梯跑去，“謝謝，那我就先去了。”
別墅有一塊中空，在二樓能看見一樓，陳樊果然還站在那裏，沒有朝樓上看一眼。
他擦著頭發，在飲水機前接了杯水，靠在島臺邊喝了，一口仰盡，很順手地朝旁一放。
他周圍擺放的生活用具齊全，被歸納得很整齊，相比他的另一個房子，這裏更有生活氣息，像是在這裏常住過。
有些用具的款式稍顯老舊，陳樊應當是曾經在這裏住了很久，近些年沒再常住，或是因為某些原因，沒再添置新的東西。
小寶石下意識分析，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她找到客房門前，擰著臉皺了皺眉，覺得這樣分析真心待她的人類不太禮貌，暗罵自己最近做人物分析做得魔怔了。
陳樊還在樓下等著。
小寶石飛快地洗了個澡，將身上的雨水沖幹凈，裹著浴袍出來。
和特殊的人類牽手，後又打了治療藥劑，這次她雖暴露在暴雨下，但受到的傷大部分都被治愈，只剩下一些細小的痕跡還需要時間恢覆。
若不湊近細看，看不出異樣。
小寶石沒去細細照鏡子，趕緊把手機拿出來，給陳樊發信息。
她為了晚上吃飯，手機一直是靜音，此時一打開，就見幾十條信息爭先恐後地蹦出來。
小寶石楞了楞，將屏幕上向上一滑，看到很多通來自於沙莎的未接來電，文字信息有三條：
[尋尋，你現在在哪兒？]
[你還好嗎？]
[給我回信，讓我知道你安全]
小寶石抿了抿唇，沒有回信。
沙莎是溫柔安排的人，她身邊所有的事情，溫柔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在每一次發生了什麽時，溫柔總能適時地出現，不計路程來看她，給她擁抱。
沙莎是個稱職的貼身助理，幾乎永遠跟在她身邊……
除了今晚。
雖然不知道今晚的事和沙莎有沒有關系，但她很難不多想。
接下來的信息是溫柔的，她沒有打來一通電話，但信息卻發了十幾條，有些是幾個字，有些篇幅很長。
小寶石連劃拉一下看看溫柔到底發了多少條的心情都沒有，就將對話框退出了，在置頂中找到陳樊的名字，給他發信息。
[叫宋什麽呢：陳樊，我洗好了，你上來吧]
[陳樊：好。]
他這次回得很快。
小寶石覺得有些奇異感，她聽電梯上升，平穩的腳步聲落在地面，停在與自己不遠處，收到他的第二條信息。
[陳樊：我回房間了，你需要什麽自己出來拿，有t事可以叫我，我在你隔壁。]
[陳樊：早點睡。]
小寶石還是第一次收到陳樊打這麽多字，不自覺地笑起來，啪啪打字回他。
[叫宋什麽呢：好的，知道啦，謝謝你！]
她發了一個粉色小妖怪舉起手來微笑的表情，最後停留在和陳樊的聊天界面，直接關掉了微信，沒再看消息列表一眼。
至此，已經到了晚上十二點，周遭一切都安靜下來。
如果不細聽，甚至連屋外的雨聲也聽不見。
小寶石長長舒了口氣，終於仔細地看了看房間，陳設很簡單，和她平日住的那些賓館差不多，架子上空空的，洗漱用具倒是一應俱全。
給客人提供的換洗衣服上還放著日期標簽，上一次更換和打掃是三天前。
時間太晚了，陳樊就在隔壁，小寶石不方便用吹風機，就站在浴室門口一點一點地擦頭發。
待擦到半幹，她的思緒也冷靜了下來，要面對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清晰地擺在她眼前。
這件事到底在經紀人的層面解決，還是要站在公司層面？她今晚砸了侯總的車，賠錢是肯定的，但更重要的是，她是否會被就此封殺？
如果以後沒有戲拍，之前簽的合約要怎麽處理？
溫柔今天晚上追過來，還是以勸她為主，並沒有將話說得太直白，還將自己的包還給了她，叮囑她上藥。
顯然溫柔還沒有放棄，她那裏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今天已經充分認識到溫柔的力量有多大，只是不知在這件事上，溫柔能夠為她讓步多少……
小寶石一點點梳理著事件，回憶著影視劇裏看到的那些劇情，希望自己想得周全、再周全一些。
但影視劇裏往往不會拍攝這些事件的細節，最終的結果大多是明確且統一的，她會就此被封殺、不僅要掏空卡裏的錢，還會再欠上高額的賠款。
只為讓她臣服，或受到懲罰。
她已經當了一百天的人類，已經清楚明白人類的覆雜之處。
即便不是她的錯，她也會“被”承擔這些。
黑夜和這間房間阻擋了黎明前一切外部的喧囂，小寶石將濕毛巾放進臟衣簍裏，慢慢爬進被窩裏躺好，心中已有了定論。
她沒有處理過這些事，但天亮之後，她會先試著找一個律師咨詢，看看從人類的角度有沒有解決的辦法。
“啪嗒”一聲。
房間的光熄滅，小寶石手鉆回被子裏，整整齊齊地在小腹上疊放好，安詳地閉上雙眼。
……
黑暗中，不知道是誰亮起了燈。
她眼前什麽都看不見，眼睛卻仍能感知到外面有光，搖晃的、不穩定的，像是搖曳的燭火。
小寶石沒有說話，睜大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但雙眼似乎被什麽所遮蔽了，朦朦朧朧，什麽也看不清，只感知到身邊暖暖的，似乎有移動的熱源在向她靠近。
她清晰感知到一個成年人類在她面前。
眼前暖黃色的光更加清晰了，連同五感也一並清晰起來，她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心中滑過一段薄紗，小寶石將手從後腦放下，微微皺著眉，不太適應地垂下雙手。
很快手腕上便抵到了冰涼堅硬的觸感。
“哢噠”一聲，圈住了她的手腕。
小寶石將眉擰得更緊，聞到對方身上傳出得危險氣息，自己好似成了對方的獵物，被獵人的視線緊鎖。
一只溫熱的手摸上她的側臉，滑到她的脖頸，這個人類的虎口和指腹有薄繭，拇指摩挲著她的肌膚，最終抵到大動脈上停住。
小寶石渾身不自覺顫抖，有想要變回原形的沖動。
但她腦子裏清晰意識到，這裏是人類世界，對面是一個人類，她不能、暫時還不能這樣做。
小寶石很快聽見那個人類的聲音，是一個雄性發出的，推著她的身體往後退，按在堅硬的木質桌面上，白色的珍珠背鏈抵在她的脊骨上，壓得很疼。
她突然間恢覆視野，視線模糊不清，只感受到按在她大動脈上的手動了，微微收緊。
“我後悔了，不該蒙你的眼睛的，你的眼睛很漂亮。”
耳邊是燭火劈裏啪啦燃燒的聲音，和腕上硬物晃動的噠噠聲混在一起，眼前的人類掐著她的脖子，一邊去向上夠她的手腕。
小寶石覺得有些透不過氣，終於發現自己手上是一副手銬，她想阻止：“侯總……”
“我叫侯岑。”
他望著少女慌亂無措的眼睛笑了：“來之前，你的經紀人沒有和你說清楚嗎？”
小寶石呼吸一滯。
來之前，她的經紀人沒有和她說清楚，但眼前這場面，沒說清楚，她也看清楚了，小寶石的呼吸微微顫抖。
侯岑依舊笑得溫和，捉住手銬的另一半，想拷住她的另一只手，輕聲安撫她：“別怕，我不會真的傷害你，如果疼可以告訴我。”
小寶石感覺到他的意圖，被拷住的左手猛地向下掙脫。
另一半手銬在侯岑手裏，他甫一感覺到少女的掙紮，就頗有經驗地抓緊了，小寶石空著的那只手從他臂下抽.出，用力把人推開，迅速站起身來，後退兩步，使勁扯著腕上的手銬。
但她扯不開。
便只能一手緊緊向內合著手心，極力從鐵圈中掙脫出來。
侯岑絲毫不慌，被推開了，眉眼還是含笑的，只是有些訝異小姑娘推開他的力氣，有點大。
小寶石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情緒，也沒意識到自己的臉冷得像是要生出冰霜，沈默地向前，主動靠近侯岑。
侯岑對她挑眉，微微張開雙臂，一副任由小姑娘來擺弄的模樣。
小寶石就這樣靜靜地抓過侯岑的一只手，“哢噠”一聲將手銬扣上去，扯著他回到桌邊。
木桌很長，散發著淡淡木料的香氣，像是一整塊木料，光是厚度就有半掌，小寶石在桌邊蹲下了，用力扯了下侯岑，扯得雄性人類一個趔趄，單膝跪在柔軟的手工羊毛毯上。
侯岑明白她的意思了，毫不反抗地看著已經被扣上的那一側手銬，微笑道：“我沒有鑰匙。”
小寶石冷著臉，抓住一根桌腿回他：“那太好了，我也不需要鑰匙。”
她將桌腿擡起，將扣住的圈套進去，再放回地面，第一次在侯岑臉上看到裂開的表情。
“屋裏點這麽多蠟燭，會起火的。”
小寶石拷完人，將手邊的幾根蠟燭吹滅，隨後去摸侯岑的口袋。
他口袋裏沒有東西，最初坐的沙發旁有個小臺子，上面放著他的手機和車鑰匙，小寶石把它們遠遠地扔到一邊，扔到他絕對碰不到的地方，這才松了口氣。
她對坐在地上有些楞怔的侯岑道：“你不要追我，如果追我，我一定來誰打誰。”
說完，小寶石轉身就走，電動門在身後緩緩關上時，她聽見侯岑瘋狂的笑聲從背後傳來。
厚重的包廂門隔絕了一切人聲，小寶石裝作若無其事，鎮定地走到電梯前，按電梯下樓，但電梯只是剛剛上到二樓而已，樓層的指示燈就熄滅了。
電梯斷電，她沒有下去的路，只能迅速另找出口。
商業建築一定有消防通道，酒店面積這麽大，或許逃生通道還不止一處。
只是這走廊兩側墻壁皆有通頂的木板包裹，每一個包廂都大到令人驚訝，如果不是門上的掛牌，連門在哪兒都很難分辨。
小寶石立刻跑起來。
視線盯著墻壁一寸寸地看，指尖在墻壁上摸索，生怕自己因為跑得太快而錯過。
這裏像是一個迷宮。
她突然聽見有雜亂的皮鞋鞋跟撞擊地面的聲音，從很遠很深的地方傳來。
他們上樓時還在分配人員，去各個房間檢查客人的安全。
小寶石停下腳步，分辨了一下聲音來源處，毫不猶豫地朝反方向跑去。
兩個逃生通道不會在一處，在另一個方向，一定還有一個門。終於，在工作人員上至二樓時，小寶石摸到了一處邊縫，迅速推門進去，匆匆朝樓下跑。
往下的通道更加黑暗，一樓不知緣由地停電了。
大廳的工作人員因此有些騷亂。
她想避開所有人一鼓作氣沖出酒店，直接離開這個地方，可等她轉了個角下到一層時，樓梯間裏居然在下雨，嘩啦啦的雨聲越來越大，本就因黑暗而模糊不清的出口仿佛在暴雨中消失了。
世界無邊無垠，只有四處的雨。
一陣雷鳴接隨道閃電而至，突然照亮她面前的人。
小寶石心怦怦跳如擂鼓，後退一步，聽到身後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封鎖大門，不許任何人出去。
面前的人手中突然亮起了一塊屏幕。
小寶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在雨聲中將t手機震動的聲音聽得這麽清晰的。
來電一直響一直響。
對面的人似乎沒有聽見似得，朝她走來，向她伸出手。
是溫柔。
“尋尋，我把你當做我自己的孩子，我們一直在一起。”
“我們一起賺錢吧，有侯總幫你，你以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她從亮起的手機屏幕上看見了“侯岑”的名字，溫柔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副手銬，冰涼地往她腕上銬，“我們……”
小寶石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猛地甩開溫柔的手，聽到“咚”地一聲巨響，在黑暗中睜眼。
耳邊是嗡嗡嗡響作不停的手機，在木地板上一邊震一邊微微移動，周圍的雨聲遠了，隔絕在窗外，嘩啦嘩啦已經下了很久。
視野逐漸清晰，小寶石意識到自己在哪，下床撿手機。
半夜三點，居然是熊芙給自己來電。
她從來不半夜給自己打電話，小寶石喘著氣，平覆呼吸，一邊將電話接了，放在耳邊，就這樣蹲在地上接聽。
“尋尋，你在哪，你怎麽樣了？有沒有事？現在是一個人嗎？還是他們把你抓回公司了？”熊芙語氣很著急，在發現對面沒有回音時，聲音都顫抖了，詢問道：
“你是不是不方便接電話？你不用講話，你嗯一聲。”
她說完，立馬又反駁了自己，突然很大聲沖電話喊：“不論你是誰，我告訴你！現在宋人尋已經上熱搜了！你不讓她說話，我會報警的！我已經報警了！”
“就算你是她的經紀公司也不行！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熊芙，我沒事，你別激動，我在朋友家，真的，我們視頻。”小寶石搶在她下一句之前趕緊開口。
熊芙的聲音聽起來也在抖，還有些不信任，“好，我們視頻。”
小寶石開了燈，和熊芙視頻，給她看了一圈周圍，熊芙眼睛很紅，周圍光線也暗，看起來在車裏。
她顫抖的聲音穩定了，松了口氣，“你……”
她一時想不起要說什麽，腦子亂亂的，還在發脹，停了停才縷出頭緒：“你淋雨的傷怎麽樣了？傷口處理了嗎？”
熊芙問著，但也知道這麽長時間下來，肯定該處理的都處理過了，她只是想再問問才安心。
尋尋看起來在睡覺，睡到一半被她叫起來的，熊芙很快就解釋道：“你和經紀人在雨中吵架的事兒上熱搜了，還有雨中砸車的事，都上了。”
“現在狗仔說溫柔騙你去酒店，把你送給某大佬，你拒絕逃跑，憤怒砸車之類的，還有什麽神秘人英雄救美……”
通話時間一點點加長，熊芙觀察到宋人尋表情一直很安定，覺得她現在的確是安全的，聲音冷靜不少：“總之現在熱搜上全是你的消息，鋪天蓋地全都是，連和耀和你宿舍樓下都已經有不少記者在蹲，所有人都在找你，要拍到你的一手消息……”
“我已經在回S市的路上了，金市這邊下大雨，高速限速，我得明早才能到，你要是沒地方去，我有一個房子，安保很好，狗仔絕對進不去，平時阿姨打掃很幹凈的，你要是去，可以直接住……”
小寶石剛從夢中醒來，接電話時，原本手還在抖。
聽熊芙在自己耳邊說話，一字一句都是為她考慮，不自覺安定下來，眼睛熱熱的，眼球也很酸脹，突然掉下淚來。
淚珠打入被子，發出微不可察的聲響，一滴兩滴，很快面前就濕了一片，小寶石抹把淚，怕把人家被子弄臟，從床頭抽了好幾張紙巾放在前面，突然嚎啕大哭。
熊芙立馬斷了話聲，精神一震，直起背盯著手中小小的屏幕：“你怎麽啦，哭什麽呀？撞到哪裏了嗎？還是哪裏不舒服？”
熊芙越問，小寶石就哭得越兇。
她第一次感覺自己靈敏的五感變得遲鈍了。
耳邊全是熊芙關切的聲音，聽不太清，眼淚模糊了視線，腦子裏回映的全是第一次見到熊芙的場景。
也是剛剛下過雨的天，黑夜在僻靜的小巷子裏，耿衛國拿著刀對準熊芙的脖子。
當時她雖然去救人了，可當時的她什麽都不懂。
人類的教育告訴她，這是不好的事，現在她即便自己經歷一次，也仍然不太懂，她在侯岑面前沒有怕過，寶石一族的特性使她無法對人類的情緒感同身受。
但她此刻很心疼熊芙，越聽她的關心，就越心疼。
她救過熊芙，但她第一次心疼熊芙。
小寶石在為熊芙嚎啕大哭。
熊芙不知道她為什麽哭，魂都要給她嚇出來了，語無倫次地到處問她哪裏疼，最後安慰她，心疼她受了委屈。
小寶石哭了一陣抹抹眼淚，沒和熊芙再提那件事。
她學著網上學來的屬於人類的感受的話：“我沒事了，你知道的，人就是這樣，你不安慰我還好，你一安慰我就想哭，現在沒事了。”
熊芙被她哭得心有餘悸，看鏡頭那邊小姑娘在笑，也很難跟著笑出來。
她說：“尋尋，睡覺吧，睡一覺起來，明天早上好好吃飯。”
“我天亮就到啦。”
小寶石剛哭完，腦子還懵懵的，不知道熊芙為什麽突然說這個，但是她很乖，點點頭說知道了。
熊芙在車上也要睡一會兒。
小寶石掛斷電話，緩了一下，將面前的紙扔進垃圾桶，重新在床上坐好，翻開熱搜看。
她沒註意到腳步聲在外響起。
直到聽見輕緩的敲門聲，才奇怪地向門口看去。
她聞到陳樊的氣息。
小寶石突然有些心虛，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現在已經三點四十了，剛剛她是不是哭得太大聲，把陳樊吵醒了？
陳樊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我突然想起，‘潛行者’就在這個家裏，你要不要看一眼？”
小寶石楞了一下，沒想到驚喜會突然降臨在自己頭上，臉上綻開巨大的笑容。
還沒等她應聲，就聽陳樊又道：“抱歉，我想起得很突然，忘記現在是半夜，或者等天亮再看也可以。”
小寶石跑下床，赤著腳“噔噔噔”跑到門口，正要拉門，突然想起自己臉上現在應該不大好看，隔著門趕緊應聲道：“看！看！看！”
她隔著一道門，感受一門之外陳樊的氣息，仰起臉看向他腦袋所在的位置。
“我今晚就看，我現在就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