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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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貳
只看甜寵的寶寶看到這就可以了，不要往下看了咩
蕭兗按了按隱隱作痛的眼睛。
地牢陰潮，血跡和汙泥在石磚的縫隙裏蜿蜒，空氣裏隱約飄著腐爛的味道。這副養尊處優的身體第一次受到如此苛待，眼睛的舊疾似乎有被勾起的跡象。
叫不上名字的黑色小蟲子啃咬著他的皮膚，身上又痛又癢，攪得他夜夜難眠。
自從被禁軍秘密押送進來，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陽光了。但皇帝也只是將他關在這裏，甚至並未對他用刑，許是在糾結到底要不要處置他。
他不敢賭天子的疑心，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唯一的遺憾……是也許不能看到柏風變老的樣子了。
他輕輕撫著腕間的同心結，曾經的誓言和幸福仿佛就在昨日，柏風依偎在他的懷裏，低頭就能聞到那淡淡的清冽的氣息，好看的黑眸裏倒映著他的影子，輕聲說，主人。
他微微勾起唇角，眼底滿是柔和，“下輩子……不做主仆了好不好？”
就做一對尋常夫妻，無論禍福，生死不離。
“吱嘎”一聲，牢房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他略帶遲鈍地擡起頭，在幽幽的火光和飛揚的塵土中，見到了一個怎麽都沒想到的人。
“柏風……”他恍惚地望著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以為自己在夢裏。
柏風的胸口像是被狠狠擊中，痛得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金尊玉貴的主人，他曾發誓要用生命去保護的人，此刻一身臟汙的囚衣，手腳被鐵鐐禁錮，幹枯的頭發淩亂地垂在肩頭，臉色蒼白，眼下一片烏青。
短短數日消瘦得脫了相，倒像是一個病入膏肓之人。
他踉蹌兩步，重重地跪倒在地，“主人。”
蕭兗的心一瞬間湧起劇痛。
他不敢靠近，隔著短短幾步的距離，痛苦而哀傷地望著蕭兗。
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而蕭兗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嘴角的傷口，目光劇烈地顫抖。那麽大的一塊淤痕，看著都能想象到當時有多疼。
他又瘦了許多，本就分明的輪廓越發棱角突出。眼裏沒有了昔日神采，只剩下無邊的陰霾，以及蕭兗所熟悉的卑微。
一片寂靜裏，遍體鱗傷的兩個人，就這樣望著彼此的傷痛，黯然相對，無語凝噎。
“你，你怎麽來了？”蕭兗的聲音無法克制地顫抖。
柏風急急地把他全身掃視了一遍，“主人受傷了嗎？”
“我沒事。”蕭兗別開目光，強壓著洶湧的思念和心疼，淡淡道：“你來幹什麽？看我的笑話麽。”
柏風一楞，“屬下不是……”
“那就走吧。”蕭兗靠在墻壁上，閉上了眼，“我不想見你。”
柏風臉色一白，眼底有什麽碎裂開來。
他本以為，這顆千瘡百孔的心早已腐爛死去，卻沒想到此刻竟還會感到痛。
“主人。”他底氣不足，卻還是鼓起勇氣，屬下想您。”
仿佛一劍穿心，蕭兗痛得狠狠一抖。卻仍是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
他失落地垂眸，輕輕按了按手腕上隱隱作痛的傷口，不死心地追問，“主人不是故意不理屬下的，是嗎？”
“主人只是不想屬下受到牽連……”
“夠了！”
蕭兗忍無可忍，終於開口，卻只是極輕地掃他一眼，冷冷道：“不要自作多情了，府裏的下人我也早早都將他們遣散了。”
“你和他們，沒有什麽分別。”
柏風臉上的血色倏然褪去，最後一絲可憐的渺望也被擊碎，分毫不剩。
他眼底重重一晃，掠過一陣痛不欲生的絕望和心碎，跪在地上，呆呆地擡著頭，再也無法開口。
“……”蕭兗心頭閃過一絲不忍，“不是讓你好好待著嗎，為什麽不聽話。”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好像看著蕭兗，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我一直很聽話。”
“可是主人還是不要我了。”
“砰。”好像迎面一拳，打得蕭兗大腦充血，耳邊嗡嗡作響，什麽都再聽不清。
痛入肺腑，錐心刺骨，血腥湧上喉嚨，他死死握緊了拳頭，再開口時顫抖而嘶啞：“……滾！”
柏風整個人猛地顫了顫。
這場景讓景王看到，恐怕也要嘖嘖兩聲說他心狠。這個人歷經苦痛，身心俱疲，遍體鱗傷，帶著滿身傷和絕望，強壓著往日的陰影，去見一個最不想見的人，只是為了見他一面。
而他對著這樣一個人說“滾”。
柏風眼底閃過一點破碎的光，而後是永久的熄滅。所有情緒都如潮水般退去，萬念俱灰，再無悲喜。
他低下頭，拿出斷掉的同心結，默默地用指腹摩挲。
蕭兗怔怔望著那蒼白掌心裏的一抹紅。
“主人。”他像是對蕭兗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我的同心結斷了。”
他頓了頓，竟然說：“對不起。”
蕭兗的心被擊得粉碎。
一呼一吸之間都是難言的劇痛，蕭兗滿目慘然，以手撐地，才不至於摔倒。
“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宮裏的人去找你了？”
柏風沒有擡頭，自顧自地盯著手裏的同心結，“傅聞歡。”
“……什麽？！”
“我找不到主人，他說他可以，但是他騙了我。”
“把我帶到很遠的地方，封住我的內力，把我鎖起來。”
蕭兗震驚地看著他。
“他想要我的身體，用剪刀剪開了我的衣服。”他垂著眼睛，語氣沒有起伏，平靜得仿佛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是不可以。我的身體是主人的。”
“他親我的胸口，我吐了，他打了我。”
蕭兗目眥盡裂。
“他剪斷了我的同心結。”說到這裏，他眼裏才終於泛起一絲波瀾，“我好恨他。”
“砰！”的一聲，拼盡全力兇狠至極的一拳，砸在地面上，鐵鐐“嘩啦啦啦”地響起來，整個牢房似乎都震了一震。
蕭兗低吼一聲，柏風每一句，都如同一把刀子剜去他心臟的一塊血肉。
“傅聞歡！”巨大的憤怒如烈火般熊熊燃燒，吞噬了他所有情緒，他雙眼血紅，臉上青筋暴漲，神情是柏風從沒見過的暴戾瘋狂，“我殺了你！”
他怎麽敢？他怎麽敢！
他算個什麽東西？也配碰柏風？這個畜|生……他碰了柏風？！
他放在心尖上的寶貝，捧在手心裏寵著護著的人，竟然被一個這麽一個令人作嘔混|蛋折辱磋磨，打罵虐待？他要剁了那個畜|生的手！抽筋扒皮，讓他生不如死！
柏風竟也被他嚇了一跳，沒想到那般溫潤如玉的人，真正發起怒來如同一頭咆哮嗜血的野獸。
他連忙握住蕭兗的手，只那一拳，手背上就已滲出血來。
“主人……我殺了他。”
蕭兗楞了一下，胸口一陣劇烈的起伏，而後輕輕將他推開，一拳接著一拳，狠狠地砸在地上。
“啊——”痛徹心扉，歇斯底裏。
柏風。柏風。
口口聲聲說著保護他，到頭來，卻讓他獨自一人經歷了這麽不堪的事。
“主人……”柏風無措地拉住他的胳膊，不想讓他再繼續傷害自己。
“我給過他機會了，那天他要親我，但我沒有殺他。”
柏風還以為他心裏愧疚，“他救過主人的命……我還給他了。”
渾身的血液轟然湧上頭頂，蕭兗瞳孔劇震，因為巨大的憤怒而顫栗不止，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想象……柏風到底還經歷了什麽。
他到底受了多少傷害？忍下了多少委屈？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究竟還遇到了多少惡心的事？遭受了多少痛苦？
到了這一刻，他反倒還在為這個拋棄了他的主人著想，怕他對傅聞歡的死有所顧慮？
淚水驟然而下，愧疚和悔恨如一塊巨石重重砸下，幾乎要將他摧毀。隔著水光，他卻看見一雙不帶怨恨的眼睛，胸口湧起漫天的劇痛。
“對不起……對不起……”
“是我的錯……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他顫抖著撫過柏風嘴角的傷痕，柏風眼裏只是微微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心中疼痛更甚，猛地抱住了柏風。
“是我錯了……我不該騙你，不該趕你走，我就是個混|蛋！”
是他給了傅聞歡可乘之機，才讓柏風遭遇了這一切。明明說過要照顧他，再也不讓他受到傷害，可是他……都做了什麽啊。
被主人拋棄，一個人被丟到陌生的地方，找不到主人，只好相信了一個騙子的話，可笑的是…這個騙子被他的主人當作救命恩人。
他的刀下從未留過人，可因為他的主人，他斂下了殺意，放過了一個已經傷害過他的人。
可傷害沒有停止，甚至變本加厲，被封了內力鎖起來，他該有多無助？為了一個對他始亂終棄的主人，沒人近得了身的他落得任人宰割的地步，被人扒掉了衣服，打臉折辱，那時候他該有多疼多絕望？
如果傅聞歡真的得逞了，他大概也活不下去了吧。那樣痛苦無助的時刻，他是否也生出過一瞬間的希冀，希望主人能夠救他於苦難，給他一個擁抱？可是他什麽都沒有等到……這個承諾過會永遠保護他的主人一無所知，讓他受盡了折磨，獨自在痛苦中掙紮。
真是可笑。
其實他比傅聞歡好到哪裏去呢。給柏風帶來這一切傷害的人，根本就是他。就像他明明知道，能傷到柏風的從來不是外人，而是他這個主人，但他依然對柏風說了那麽多殘忍的話，做了那麽多殘忍的事。
“該死的是我……”他恨不得一刀殺了自己，“對不起。”
柏風神色恍惚，雙手呆呆地垂在身側，這擁抱曾是他日思夜想，夢寐以求，可是肌膚相觸的剎那，他沒有感到溫暖，心裏卻只爆發出一陣滅頂的痛苦。
“我沒有想這樣，我只是想讓你好好的……”周身擁抱的力氣驟然收緊，仿佛要將他揉碎進身體，揉進骨血裏。他感到窒息般的疼痛，突然好希望，就在這一刻死去。
懷裏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單薄而消瘦，卻始終沒有聲音，蕭兗松開他，那眼裏空茫茫一片，安靜得令蕭兗恐懼。
“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好不好？”
柏風默然低頭，摸著同心結的斷口。
“我沒有扔！”蕭兗急忙撩開袖子，露出手腕上的同心結，“我一直戴著，我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柏風的睫毛猛地顫了顫，僵硬地伸出手去，將要摸到他的手腕時又驀地洩氣收回了手。
“可是我的已經斷了……”
“沒關系，我們可以找人補好……我們買條新的，我買一條新的給你好不好？”
柏風擡起頭，眼底依稀閃過一點什麽。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像是再也無話可說。
“你打我吧，好不好？只要你能出氣。”蕭兗握住他的手，狠狠往自己臉上打了一巴掌。
柏風一楞，指尖像是燙到一般往回縮，猛地把手抽了出來，看著他臉上鮮明的指印，眼裏終於回過神來似的緊縮了一下。
“屬下該……”他下意識地道歉，卻被一個吻堵了回去。
“死”字消弭在無聲的溫柔裏，他劇烈地顫抖，眼前漸漸模糊。
“你該好好活著。”這個吻沒有持續太久，蕭兗捧著他的臉泣不成聲，“你該長命百歲。”
“你很好，非常好。傷害你是我犯渾，讓你受苦是我的錯，我只有一次騙你，就是把你從身邊趕走。我很後悔，不該對你說違心的話，不該讓你難過。”
“我愛你。一直愛你。你不是影衛，不是下人，是我想要白頭到老的人。”
柏風眨了眨眼，明明看不出傷心的神色，眼淚卻直直地滑落。
他無聲囁嚅著，片刻才輕啟薄唇，吐了一句話，叫蕭兗心中大慟。
“主人，你還要我嗎。”
蕭兗的淚水失控般地湧出。
“我永遠需要你。”蕭兗失聲痛哭，“永遠不能失去你。”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只要這一句話。只要這一句。
他的存在就還有意義。
他輕輕擦去蕭兗的眼淚，低聲道：“主人，不哭。”
蕭兗說不出話，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淚水瘋狂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猶豫一下，安撫般地摸了摸蕭兗的鬢角，沒想到蕭兗劇烈一抖，將他抱得更緊。他也輕輕地回抱住蕭兗。
片刻後，蕭兗才滿面淚痕地起身，明白他不能在此久留，竭力壓下紛亂的情緒，啞聲道：“陛下還沒有旨意……我也許不會死。”
“如果我能活下來。”他執起柏風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你願意和我成親嗎。”
柏風有片刻失神，望著那久違的深情目光，卻不敢再回答。
蕭兗沒有繼續逼問，一手托著他的頭，一手扶著他肩膀，溫柔地吻下去。
他微微睜大眼，熟悉的溫暖和柔軟在唇畔交織，那樣親昵，那樣真實。
四面牢獄，火光在身後明滅，蕭兗眼中翻滾著洶湧熾烈的愛意，如同永不會熄滅的白晝，絕望而燦爛地將他包裹。
一身孤膽柔情，如同地獄裏開出的花，張揚熱烈，驅散了沈沈的黑暗和死氣。
他陷落於這絕境裏的抵死溫柔，一切雜念都盡數拋去，攥著同心結的掌心，終於帶著勇氣攀上蕭兗的肩膀，緩緩扣緊，迎合著蕭兗越發深入的吻。
天地驟然失色，塵世寂靜無聲。他閉上眼睛，仿佛這一刻就是永恒。
不知過了多久，蕭兗緩緩松開他，彼此臉上皆是一片薄紅，低聲喘息。他望著蕭兗溫柔眼神，有一瞬的恍惚，而後一抹指腹輕撫過他的唇角，“疼不疼？”
他怔怔地搖頭。
蕭兗掰開他的手，拿走了他的同心結，又把自己那只完好的同心結摘下來系到他的手腕上。
他的心臟劇烈地收縮起來。
蕭兗把斷掉的同心結收進懷裏，繼續了剛才未說完的話。
“如果我死了……你就殉主吧。”
他楞了一下，而後微微提起唇角，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切的笑意。
“是。”
完結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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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不上名字的黑色小蟲子啃咬著他的皮膚，身上又痛又癢，攪得他夜夜難眠。
自從被禁軍秘密押送進來，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陽光了。但皇帝也只是將他關在這裏，甚至並未對他用刑，許是在糾結到底要不要處置他。
他不敢賭天子的疑心，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唯一的遺憾……是也許不能看到柏風變老的樣子了。
他輕輕撫著腕間的同心結，曾經的誓言和幸福仿佛就在昨日，柏風依偎在他的懷裏，低頭就能聞到那淡淡的清冽的氣息，好看的黑眸裏倒映著他的影子，輕聲說，主人。
他微微勾起唇角，眼底滿是柔和，“下輩子……不做主仆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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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一聲，牢房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他略帶遲鈍地擡起頭，在幽幽的火光和飛揚的塵土中，見到了一個怎麽都沒想到的人。
“柏風……”他恍惚地望著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以為自己在夢裏。
柏風的胸口像是被狠狠擊中，痛得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金尊玉貴的主人，他曾發誓要用生命去保護的人，此刻一身臟汙的囚衣，手腳被鐵鐐禁錮，幹枯的頭發淩亂地垂在肩頭，臉色蒼白，眼下一片烏青。
短短數日消瘦得脫了相，倒像是一個病入膏肓之人。
他踉蹌兩步，重重地跪倒在地，“主人。”
蕭兗的心一瞬間湧起劇痛。
他不敢靠近，隔著短短幾步的距離，痛苦而哀傷地望著蕭兗。
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而蕭兗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嘴角的傷口，目光劇烈地顫抖。那麽大的一塊淤痕，看著都能想象到當時有多疼。
他又瘦了許多，本就分明的輪廓越發棱角突出。眼裏沒有了昔日神采，只剩下無邊的陰霾，以及蕭兗所熟悉的卑微。
一片寂靜裏，遍體鱗傷的兩個人，就這樣望著彼此的傷痛，黯然相對，無語凝噎。
“你，你怎麽來了？”蕭兗的聲音無法克制地顫抖。
柏風急急地把他全身掃視了一遍，“主人受傷了嗎？”
“我沒事。”蕭兗別開目光，強壓著洶湧的思念和心疼，淡淡道：“你來幹什麽？看我的笑話麽。”
柏風一楞，“屬下不是……”
“那就走吧。”蕭兗靠在墻壁上，閉上了眼，“我不想見你。”
柏風臉色一白，眼底有什麽碎裂開來。
他本以為，這顆千瘡百孔的心早已腐爛死去，卻沒想到此刻竟還會感到痛。
“主人。”他底氣不足，卻還是鼓起勇氣，屬下想您。”
仿佛一劍穿心，蕭兗痛得狠狠一抖。卻仍是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
他失落地垂眸，輕輕按了按手腕上隱隱作痛的傷口，不死心地追問，“主人不是故意不理屬下的，是嗎？”
“主人只是不想屬下受到牽連……”
“夠了！”
蕭兗忍無可忍，終於開口，卻只是極輕地掃他一眼，冷冷道：“不要自作多情了，府裏的下人我也早早都將他們遣散了。”
“你和他們，沒有什麽分別。”
柏風臉上的血色倏然褪去，最後一絲可憐的渺望也被擊碎，分毫不剩。
他眼底重重一晃，掠過一陣痛不欲生的絕望和心碎，跪在地上，呆呆地擡著頭，再也無法開口。
“……”蕭兗心頭閃過一絲不忍，“不是讓你好好待著嗎，為什麽不聽話。”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好像看著蕭兗，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我一直很聽話。”
“可是主人還是不要我了。”
“砰。”好像迎面一拳，打得蕭兗大腦充血，耳邊嗡嗡作響，什麽都再聽不清。
痛入肺腑，錐心刺骨，血腥湧上喉嚨，他死死握緊了拳頭，再開口時顫抖而嘶啞：“……滾！”
柏風整個人猛地顫了顫。
這場景讓景王看到，恐怕也要嘖嘖兩聲說他心狠。這個人歷經苦痛，身心俱疲，遍體鱗傷，帶著滿身傷和絕望，強壓著往日的陰影，去見一個最不想見的人，只是為了見他一面。
而他對著這樣一個人說“滾”。
柏風眼底閃過一點破碎的光，而後是永久的熄滅。所有情緒都如潮水般退去，萬念俱灰，再無悲喜。
他低下頭，拿出斷掉的同心結，默默地用指腹摩挲。
蕭兗怔怔望著那蒼白掌心裏的一抹紅。
“主人。”他像是對蕭兗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我的同心結斷了。”
他頓了頓，竟然說：“對不起。”
蕭兗的心被擊得粉碎。
一呼一吸之間都是難言的劇痛，蕭兗滿目慘然，以手撐地，才不至於摔倒。
“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宮裏的人去找你了？”
柏風沒有擡頭，自顧自地盯著手裏的同心結，“傅聞歡。”
“……什麽？！”
“我找不到主人，他說他可以，但是他騙了我。”
“把我帶到很遠的地方，封住我的內力，把我鎖起來。”
蕭兗震驚地看著他。
“他想要我的身體，用剪刀剪開了我的衣服。”他垂著眼睛，語氣沒有起伏，平靜得仿佛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是不可以。我的身體是主人的。”
“他親我的胸口，我吐了，他打了我。”
蕭兗目眥盡裂。
“他剪斷了我的同心結。”說到這裏，他眼裏才終於泛起一絲波瀾，“我好恨他。”
“砰！”的一聲，拼盡全力兇狠至極的一拳，砸在地面上，鐵鐐“嘩啦啦啦”地響起來，整個牢房似乎都震了一震。
蕭兗低吼一聲，柏風每一句，都如同一把刀子剜去他心臟的一塊血肉。
“傅聞歡！”巨大的憤怒如烈火般熊熊燃燒，吞噬了他所有情緒，他雙眼血紅，臉上青筋暴漲，神情是柏風從沒見過的暴戾瘋狂，“我殺了你！”
他怎麽敢？他怎麽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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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風竟也被他嚇了一跳，沒想到那般溫潤如玉的人，真正發起怒來如同一頭咆哮嗜血的野獸。
他連忙握住蕭兗的手，只那一拳，手背上就已滲出血來。
“主人……我殺了他。”
蕭兗楞了一下，胸口一陣劇烈的起伏，而後輕輕將他推開，一拳接著一拳，狠狠地砸在地上。
“啊——”痛徹心扉，歇斯底裏。
柏風。柏風。
口口聲聲說著保護他，到頭來，卻讓他獨自一人經歷了這麽不堪的事。
“主人……”柏風無措地拉住他的胳膊，不想讓他再繼續傷害自己。
“我給過他機會了，那天他要親我，但我沒有殺他。”
柏風還以為他心裏愧疚，“他救過主人的命……我還給他了。”
渾身的血液轟然湧上頭頂，蕭兗瞳孔劇震，因為巨大的憤怒而顫栗不止，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想象……柏風到底還經歷了什麽。
他到底受了多少傷害？忍下了多少委屈？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究竟還遇到了多少惡心的事？遭受了多少痛苦？
到了這一刻，他反倒還在為這個拋棄了他的主人著想，怕他對傅聞歡的死有所顧慮？
淚水驟然而下，愧疚和悔恨如一塊巨石重重砸下，幾乎要將他摧毀。隔著水光，他卻看見一雙不帶怨恨的眼睛，胸口湧起漫天的劇痛。
“對不起……對不起……”
“是我的錯……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他顫抖著撫過柏風嘴角的傷痕，柏風眼裏只是微微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心中疼痛更甚，猛地抱住了柏風。
“是我錯了……我不該騙你，不該趕你走，我就是個混|蛋！”
是他給了傅聞歡可乘之機，才讓柏風遭遇了這一切。明明說過要照顧他，再也不讓他受到傷害，可是他……都做了什麽啊。
被主人拋棄，一個人被丟到陌生的地方，找不到主人，只好相信了一個騙子的話，可笑的是…這個騙子被他的主人當作救命恩人。
他的刀下從未留過人，可因為他的主人，他斂下了殺意，放過了一個已經傷害過他的人。
可傷害沒有停止，甚至變本加厲，被封了內力鎖起來，他該有多無助？為了一個對他始亂終棄的主人，沒人近得了身的他落得任人宰割的地步，被人扒掉了衣服，打臉折辱，那時候他該有多疼多絕望？
如果傅聞歡真的得逞了，他大概也活不下去了吧。那樣痛苦無助的時刻，他是否也生出過一瞬間的希冀，希望主人能夠救他於苦難，給他一個擁抱？可是他什麽都沒有等到……這個承諾過會永遠保護他的主人一無所知，讓他受盡了折磨，獨自在痛苦中掙紮。
真是可笑。
其實他比傅聞歡好到哪裏去呢。給柏風帶來這一切傷害的人，根本就是他。就像他明明知道，能傷到柏風的從來不是外人，而是他這個主人，但他依然對柏風說了那麽多殘忍的話，做了那麽多殘忍的事。
“該死的是我……”他恨不得一刀殺了自己，“對不起。”
柏風神色恍惚，雙手呆呆地垂在身側，這擁抱曾是他日思夜想，夢寐以求，可是肌膚相觸的剎那，他沒有感到溫暖，心裏卻只爆發出一陣滅頂的痛苦。
“我沒有想這樣，我只是想讓你好好的……”周身擁抱的力氣驟然收緊，仿佛要將他揉碎進身體，揉進骨血裏。他感到窒息般的疼痛，突然好希望，就在這一刻死去。
懷裏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單薄而消瘦，卻始終沒有聲音，蕭兗松開他，那眼裏空茫茫一片，安靜得令蕭兗恐懼。
“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好不好？”
柏風默然低頭，摸著同心結的斷口。
“我沒有扔！”蕭兗急忙撩開袖子，露出手腕上的同心結，“我一直戴著，我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柏風的睫毛猛地顫了顫，僵硬地伸出手去，將要摸到他的手腕時又驀地洩氣收回了手。
“可是我的已經斷了……”
“沒關系，我們可以找人補好……我們買條新的，我買一條新的給你好不好？”
柏風擡起頭，眼底依稀閃過一點什麽。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像是再也無話可說。
“你打我吧，好不好？只要你能出氣。”蕭兗握住他的手，狠狠往自己臉上打了一巴掌。
柏風一楞，指尖像是燙到一般往回縮，猛地把手抽了出來，看著他臉上鮮明的指印，眼裏終於回過神來似的緊縮了一下。
“屬下該……”他下意識地道歉，卻被一個吻堵了回去。
“死”字消弭在無聲的溫柔裏，他劇烈地顫抖，眼前漸漸模糊。
“你該好好活著。”這個吻沒有持續太久，蕭兗捧著他的臉泣不成聲，“你該長命百歲。”
“你很好，非常好。傷害你是我犯渾，讓你受苦是我的錯，我只有一次騙你，就是把你從身邊趕走。我很後悔，不該對你說違心的話，不該讓你難過。”
“我愛你。一直愛你。你不是影衛，不是下人，是我想要白頭到老的人。”
柏風眨了眨眼，明明看不出傷心的神色，眼淚卻直直地滑落。
他無聲囁嚅著，片刻才輕啟薄唇，吐了一句話，叫蕭兗心中大慟。
“主人，你還要我嗎。”
蕭兗的淚水失控般地湧出。
“我永遠需要你。”蕭兗失聲痛哭，“永遠不能失去你。”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只要這一句話。只要這一句。
他的存在就還有意義。
他輕輕擦去蕭兗的眼淚，低聲道：“主人，不哭。”
蕭兗說不出話，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淚水瘋狂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猶豫一下，安撫般地摸了摸蕭兗的鬢角，沒想到蕭兗劇烈一抖，將他抱得更緊。他也輕輕地回抱住蕭兗。
片刻後，蕭兗才滿面淚痕地起身，明白他不能在此久留，竭力壓下紛亂的情緒，啞聲道：“陛下還沒有旨意……我也許不會死。”
“如果我能活下來。”他執起柏風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你願意和我成親嗎。”
柏風有片刻失神，望著那久違的深情目光，卻不敢再回答。
蕭兗沒有繼續逼問，一手托著他的頭，一手扶著他肩膀，溫柔地吻下去。
他微微睜大眼，熟悉的溫暖和柔軟在唇畔交織，那樣親昵，那樣真實。
四面牢獄，火光在身後明滅，蕭兗眼中翻滾著洶湧熾烈的愛意，如同永不會熄滅的白晝，絕望而燦爛地將他包裹。
一身孤膽柔情，如同地獄裏開出的花，張揚熱烈，驅散了沈沈的黑暗和死氣。
他陷落於這絕境裏的抵死溫柔，一切雜念都盡數拋去，攥著同心結的掌心，終於帶著勇氣攀上蕭兗的肩膀，緩緩扣緊，迎合著蕭兗越發深入的吻。
天地驟然失色，塵世寂靜無聲。他閉上眼睛，仿佛這一刻就是永恒。
不知過了多久，蕭兗緩緩松開他，彼此臉上皆是一片薄紅，低聲喘息。他望著蕭兗溫柔眼神，有一瞬的恍惚，而後一抹指腹輕撫過他的唇角，“疼不疼？”
他怔怔地搖頭。
蕭兗掰開他的手，拿走了他的同心結，又把自己那只完好的同心結摘下來系到他的手腕上。
他的心臟劇烈地收縮起來。
蕭兗把斷掉的同心結收進懷裏，繼續了剛才未說完的話。
“如果我死了……你就殉主吧。”
他楞了一下，而後微微提起唇角，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切的笑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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