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貳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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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

黯淡的天光一點點浮了起來,大風肆虐,劈裏啪啦刮下一地斷枝殘葉。

屋子裏一片昏暗寂靜。

蕭兗慢慢轉醒,微微動了動,頓時渾身劇痛。身邊立刻有人湊了過來,他費勁地睜開眼,柏風跪在床邊小聲叫:“王爺。”

“什麽時候了?”他嗓子啞的厲害。

“卯時。”柏風倒了杯水,遞到他唇邊,一點點地餵他。

“去把燈點上。”

“是。”

屋裏晃悠悠地亮起一片光,柏風回到床邊跪下,眼下一片烏青,眼裏全是血絲,擔憂地看著他。蕭兗遲鈍的腦子反應了一會兒,心下一驚,“你在這兒跪了一個晚上?”

柏風下意識點了點頭,反應過來趕緊又搖了搖頭。蕭兗氣笑了,心裏又酸又脹又疼。

柏風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一把扣住柏風的手腕,“你的內力是大風刮來的啊?”

“王爺還疼嗎?”

“不疼了,陛下只是略施懲戒,沒有真的動手。”蕭兗臉不紅心不跳,“是我太虛了。”

柏風沒有多問。主人和天子之間的事,蕭兗想說自然會告訴他,如果沒說那就是他不應該知道。

“王爺,屬下幫您換藥。”

蕭兗感覺了一下,“不用吧......還好。”

“王爺昨天發燒出了很多汗,捂久了不利於恢覆。”

“哦。”這些事柏風肯定比他擅長,“那就換吧。”

柏風掀起他的上衣,他整個後背都纏滿了厚厚的紗布,裹得像個粽子,血透出來沁得一片紅。柏風倒吸了一口涼氣,動作已經放到最輕,但他還是疼得止不住抖。

他攥著枕頭悶聲吸氣,腦子裏突突的跳。

當那片鮮血淋漓的傷口展露出來,他看到柏風狠狠地抖了一下,低著頭緊蹙著眉心,眼裏裏都是難過,仿佛是他自己被打到了一樣。他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沒事兒,只是看著嚇人,都是皮外傷。”

柏風吸了吸鼻子,悶不吭聲地把燈拿近了些,正打算給他換藥,動作卻突然頓住了。他忍著劇痛扭過頭,見柏風盯著他的傷口若有所思,心裏莫名一個咯噔,“怎麽了?”

柏風遲疑道:“王爺是受了陛下的鞭子嗎?”

“......嗯。”

“陛下的鞭子......和影宮的戒鞭很像。”

他感覺當頭一棒,整個人都蒙了,下一刻猛地反應過來,大意了!真是腦子燒糊塗了,怎麽能讓柏風看見他的傷口?柏風一眼就能看出來啊!

他內心崩潰,含糊道:“啊,是嗎。”

柏風滿臉困惑,但也沒忘了正事,十分嫻熟地給他換了藥,後背密密麻麻的刺痛傳來,他咬著牙冷汗直冒,腦子裏飛快思索著怎麽解釋才能讓柏風相信。

忘了是不可能的,只要是跟他有關的事,一點點的不對勁柏風絕對都會深究到底。

換完藥身上舒坦了不少,他不自覺地松了口氣。柏風低著頭洗手,從他這裏看過去是一道極為修長筆直的側影,好端端地站在那裏,沒傷沒病,健健康康,他心裏忽然一陣妥帖柔和。

“外面是不是陰天了?怎麽這麽暗。”

“嗯。”柏風擡頭看了看外面,又轉過頭望著他,“在刮風,王爺覺得冷嗎?”

“不冷。”蕭兗望著那昏暗裏仍能辨別出的精致輪廓,黑色的身影沒了平日裏的肅殺冰冷,只有帶著深深關切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拿劍的手好看又蘊滿了力量,剛剛卻那樣小心仔細地為他上藥,現在正濕漉漉地擡在半空,往下滴落著水珠,蕭兗感覺心裏像被揉啊揉戳啊戳的蠢蠢欲動難耐極了。

柏風正要把他昨天換下來的外袍收拾起來,影衛令牌卻掉了出來。兩人都是一怔,柏風看了一會兒表情逐漸凝重,他則是胸口狂跳。

他故作鎮定,決定先發制人:“我去影宮問過了,受誡的規矩已經沒了。”

柏風楞了楞,慢慢走到床邊跪下,神色有些吃驚,卻並沒欣喜,怔了一會兒,忽然猛地一震,整個人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他心裏一慌,“怎麽了?”

柏風太過震驚,似乎想說什麽又不知道怎麽說,臉色一點點蒼白,氣息陡然急促,“王爺的傷真的是陛下打的嗎?”

“……”他額角青筋直跳,依然面不改色,“想什麽呢,除了陛下誰敢動我?”

柏風目光顫抖,顯然沒有相信他的解釋,表情像是受到了某種前所未有的巨大打擊,驚愕無措一片空白。用力地吸了一口氣,猛地俯身將額頭抵在床邊,手指死死地扣著床沿。

“柏風?”他推了推柏風的臉,感覺到他緊緊咬著牙,臉側的位置硬邦邦的。

柏風忽然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頓時急了,“起來。”

柏風深深地躬著身體,整片脊背壓下去緊貼著床沿跪在床邊,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臉埋在被子裏輕輕顫抖著,像是一種墜入絕境的無望,或是無措到極點的崩潰,他已經沒有辦法再承受一絲一毫,只能任由自己被絕望地壓垮。

柏風擡起頭,眼裏是他從來、從來沒見過的難過、痛苦和無助。

蕭兗的心像是被狠狠捅了一拳,疼得發悶。他明白柏風已經猜到真相,輕輕用手蹭他的臉,“沒有那麽嚴重,你總是瞎想。剛才不是都看過了?我休息幾天很快就會好了。”

柏風哆嗦著松開手,似乎是想抓他的袖子,卻又在觸碰到他前一刻露出卑微惶恐的神色,不敢再繼續,艱難又痛苦地,懊悔又自責地,壓抑著想要靠近他的沖動。

他於是不由分說地抓住柏風的手指,那觸感冰涼滿是冷汗。下一刻看清他的手,頓時一陣心驚,不知道柏風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指甲都按劈了!

他心疼地揉了揉,“你總在外面奔波,受了傷多不方便。我反正就是在屋裏歇著,現在只是養養傷,和以前也沒什麽區別。”

柏風趴在床邊,長長的睫毛亂抖,含糊不清地哽咽了一聲,“主人。”

蕭兗心頭狠狠一顫,像被人揪了一把似的疼,不顧後背被牽扯的疼痛擡起胳膊使勁兒揉了揉他的頭發,搓了搓他的臉,還嫌不夠,手探進他脖子裏摸,柏風一驚又一抖,顫巍巍把頭抵在他手邊。

“你背上的傷才剛好,腰上還有舊傷,你被打壞了怎麽辦?以後誰保護我?”

柏風卻不停地搖頭,他安慰什麽都聽不進去,死死皺著眉頭說了句“屬下該死”。他感覺到柏風身體繃得死緊,脖子裏青筋暴起,然後冰涼潮濕的液體就浸濕了他的袖子。

他楞了一下,心臟像被鞭子狠抽了一記,疼得直抖。柏風從來沒哭過!就算是被景世子戲弄,被馬蹄硬生生踩裂了骨頭他也沒有哭。他直接整只手摜著柏風的下巴把他推起來,狠狠用掌心壓住他的臉。

冰涼的液體擦著他的指尖墜下去,柏風雙眼血紅,緊抿著唇,睫毛被打濕了糾連成一團,眼裏的自責和愧疚簡直要把他逼死了。

“是……屬下的錯,屬下該死!”

“不。”蕭兗發狠般地摸他,感受著他在手下戰栗不止,額頭抵住他的額頭,聲音卻溫柔極了:“你要好好活著,平安、健康,我不準任何人再傷害你,不準你再受了傷一個人忍著,不準你過得不好。”

“我會讓你明白你的珍貴,你還有......很長很長的人生。”

柏風止不住地顫抖,胸膛劇烈起伏著,垂下眼拼命地咬著牙,可眼淚還是落下來。

他怎麽樣都可以,但他不想讓主人受傷。他真的是一個很沒用的影衛,連唯一應該保護的人都保護不好。這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而且這是一個從始至終都對他好的人。

“不許胡思亂想。”蕭兗按了按他的眼睛,給他擦掉眼淚,“也不準再去影宮了,這件事到此為止,聽見沒有?”

他慌忙托住蕭兗的胳膊,眼裏還帶著自責和痛苦,擔心道,“主人小心。”

蕭兗發現他情緒一強烈的時候就愛叫他主人,以前覺得不好聽,現在覺得欣喜又得意,好像有只小貓揮著爪子在他心裏不停地撲騰,又癢又軟更讓人忍不住寵溺,張牙舞爪地說著柏風只屬於他一個人,他對這個人有著絕對掌控的權力。

但他隨即想到柏風以前可能也是這麽叫景世子的,頓時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醋意湧上來了,又想轉移一下柏風的思緒,於是戳了戳柏風的臉,“你也叫景世子‘主人’啊?”

柏風還在想他的傷,陷在巨大的心疼和內疚中無法自拔,陡然楞了一下,表情淩亂呆呆地說:“沒有。”

“那你怎麽叫他?”

“叫......世子。”

蕭兗頓時舒坦了,心裏高興得不得了,但是表情克制著沒表現出來。下一刻又納悶,怎麽稱呼還有分別呢?“影宮教的你們?怎麽每個人還不一樣呢。”

“叫主人或者爵位都可以。”柏風捧著他的手看著他的後背心疼得不得了,似乎覺得他的手太涼了,往上拽了拽被子蓋住他的手,把被角掖到裏面去。

“噢?”蕭兗好奇道:“那你怎麽不叫他‘主人’?”

柏風呆了呆,好像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這對他而言根本不是個問題。無論他不叫景世子‘主人’還是只叫過他一個人‘主人’,都是順理成章理所當然的事。

蕭兗心花怒放,熱血上湧,要不是身體情況不允許,他真要把柏風狠狠地壓進懷裏,觸摸他的身體揉亂他的頭發,讓他縮成一團瑟瑟發抖但又絕不會抗拒。

但他現在只能伸手按住柏風的腦袋,在他額頭上留下一個比上次更加兇狠的吻。

柏風楞住了,耳後卻慢慢浮上一片緋紅,和他蒼白沒有表情的臉形成鮮明對比。他眼尾通紅,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因為事發突然有些懵,又因為他的傷,目光裏摻雜著難過和無助,看著甚至有點可憐讓人想欺負。

蕭兗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身體裏某股無名之火,覺得總有一天他會忍不住,真的狠狠“欺負”柏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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