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貳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蕭兗沒見過他那個樣子，仿佛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該往哪裏去。在他的記憶裏，柏風從來都冷靜沈穩，再棘手的局面也能從容應對。

“屬下失態。”柏風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本來單膝跪著，大概是覺得方才冒犯了他，又改為雙膝跪著，“屬下逾矩，請王爺責罰。”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沒什麽，只是在裏面待久了，屬下以為又回到了影宮。”

蕭兗微微蹙眉，片刻後恍然明白過來。是影宮給他的記憶太深刻了，那是一種痛苦的深刻，離開了多年又重回昔日的陰影，任誰也不會心情很好。

他伸手把柏風拉到跟前，“影宮的日子早就過去了，你現在是王府的人，是我的人。”

“是。”柏風靠著他的腿跪在他腿邊，似乎得到了一種安定，眉眼便逐漸緩和下來。

“他們有沒有對你用刑？”

“沒有。”

蕭兗小心地把他的外衣和裏衣脫掉，沒看到有新的傷痕，稍稍松了口氣。再去看他背上的舊傷，立刻又擰緊了眉頭。

柏風一直留意著他的臉色，解釋道：“只是痂還沒掉，看著嚇人，已經沒什麽事了。”

“沒事沒事，你就只會說這句。”蕭兗不放心，叫醫侍過來給他診了脈看了傷，把他全身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得知他只是身體有點虛弱，神情才稍微放松了點。

“先吃飯。牢裏吃的不好吧？看你瘦了很多。”

“是。謝王爺。”

他先等蕭兗在主位落了座，才在下位坐好，跟蕭兗稟報這一趟的收獲：“王爺，屬下此行得知了很多消息，還從知府一個家仆那裏得知了知府院內的地形，屬下想，今夜就去知府府上走一趟，探探情況。”

蕭兗略一沈吟，“他能相信嗎？”

“不能。所以屬下才要去探查一番，看他所言虛實。”

“嗯。”蕭兗準許了他的打算，“但是不急這一天，今天好好休息，明晚再去。”

“是。”

吃飯沐浴後，蕭兗讓醫侍在他的藥裏添了些安神的藥材，他喝過藥沒多久，一陣困意就襲上腦海，迷迷糊糊間，感到一只手輕輕覆上了他的眼睛。溫暖，柔軟，就像狂風驟雨後的裊裊輕風，柔和細密，潤物無聲地滲入他的意識，撫平他的失落慌張，一路顛沛流離。

一覺醒來已經是晚上了。

他打開房門，見蕭兗正一個人坐在院子裏遙望天空。他走過去跪在蕭兗腳邊。

“醒了。”蕭兗沒扭頭卻知道是他，順手搭上他的肩膀。

“今天十五，真是月如玉盤啊。”

他循著蕭兗的目光望去，夜色很晴朗，漆黑的天幕中不見星光，唯有一輪圓月傾灑著亙久皎潔的光芒。

“在影宮能看到這樣的月亮嗎？”

“偶爾。”他說：“不訓練的時候。”

蕭兗低頭笑了笑，“柏大人還挺有興致的嘛。那時候在想什麽？”

他很認真地回憶了一下，“想......以後的主人是誰。”

“哦？那你想到是我了嗎。”

“屬下那時還不認識王爺。”

蕭兗慵懶地勾起唇角，“所以緣分還是很神奇的，最後把你送到了我身邊。”

他摸了摸柏風的背，“既然來了，就再也走不掉了。”

柏風的聲音清清冷冷的，“屬下永遠不會離開王爺。”

他低頭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深得就像月光下靜謐的潭水，仿佛隨時能把人吸進去，

“那麽現在的日子，是你曾經在影宮裏希望過的日子嗎？”

柏風誠實地說：“屬下沒有想過。”

他輕輕撫摸著柏風的頭發，“我很想讓你忘了從前的經歷，只留下可以傍身的武功，和心中堅固的意志，把所有的黑暗、鮮血，痛苦都拋掉，現在想想，那似乎是不可能的。”

他怔了怔，“王爺......”

“你進到牢裏，會想起在影宮的過往，下次又會因為看到什麽想起來呢。始終有一片陰影盤旋在你往後的人生裏，想想就覺得可惜。”

他有片刻的啞然，喉嚨滾動了幾下，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一把刀，從鍛造，磨損到折斷，這是早已註定的命運，苦難是必須承受，因為每一把刀都是如此，所以沒有不甘或怨恨。

可當他走過了苦難，終於鋒芒無比，卻有人關懷起他走過的那段路，讓他忽然覺得，那段路，真的是很辛苦。

“怎麽才能忘掉呢，一定會有辦法的。”他的王爺從來不是個輕易言棄的人，蕭兗捏了捏他的耳朵，在滿意地看到他忍不住顫栗瑟縮，耳廓逐漸泛紅的反應之後，笑了笑說，“本王知道了，得先改掉你的習慣。這習慣都是影宮教給你的，你天天用著，這輩子也別想忘掉那個地方。”

他不明白蕭兗的意思，下一刻蕭兗就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從現在開始，往後都不準下跪了。”

他瞳孔巨震，蕭兗剛說完這句話，他就極為利索地跪下了，“屬下不敢，請王爺收回命令。”

“我知道，一開始都是很難的。沒關系，我陪著你慢慢的改。”

蕭兗伸手去拉他，他卻用了力跪得很穩，“王爺，屬下不用忘掉從前。您對屬下很好，屬下沒有任何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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