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關燈
簫以寒從監獄出來的那天,恰好四月份的尾巴剛收起來,轉而引來了五月。簫以寒被判了五年,因為積極反省,積極服從勞改,所以實蹲了四年,確切說來還差二十餘天才滿四年。律師說王志強本來一口咬定簫以寒,恨不得把他的蹲監期限提到十年,更恨不得將有期拉成無期,甚至私下明裏暗裏威逼利誘過他,後來不知怎麽忽然就松口了。再之後律師為簫以寒做減刑辯護,五年有期,法官大人就這麽一錘定音了下來。

簫以寒出來時,他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頭發裁成了板寸。看見我後,他居然還皺了皺眉,動作挺大的,不用細看就能看到他眉間的川字。

相顧無言,默契帶著我們趕往小鈺那裏。

簫以寒站在墓碑前,盯著半蔫未蔫的花以及不怎麽新鮮了的水果,不語。

“你知道的,我爺爺奶奶已不在人世了,你又不許我探監,我唯一能說話的只有小鈺了。”我聳聳肩。

這些年,我時不時地來找小鈺敘舊,順便陪簫以寒一同坐牢。

“你怎麽瘦成這樣?”簫以寒看著我,眉間的川字一動,變成了卅字。

“吃藥吃的。”我笑笑。

“什麽藥讓你只剩皮包骨頭?”我盯著那時而多一比時而少一比的字,忽然覺得有趣,只是那字的主人說的話卻不那麽有趣了,他說,“別跟我說你吸毒?算了,你吸不起。”

“王志強還沒死。”我轉移話題,“這次換我來?”

“你瘋了!你以為牢飯好吃!”

我沒想過簫以寒反應會這麽大。

“你……你不想為小鈺報仇了?”

“想,”簫以寒眼神陰狠,“在監獄的每一天我都想著讓他償債。但是,他不值得咱們再付出任何代價。”

簫以寒說他要讓王志強把人間苦楚嘗個夠,要讓他臭名昭著卻茍延殘喘,不得善終。

我說想法挺好的。

不是我不相信簫以寒,是我真的沒辦法再燃起希望之豆燈——簫以寒剛從監獄裏出來,我又是個不濟事的;我們處於社會底層。我可以憑著一腔孤勇,暴虎馮河也好,只希望運氣不差,趁王志強不註意的時候捅他個十幾刀,死了也就罷了;我反正是豁出去了,而且這樣我說不定在牢裏還能輕松些。輕松?說笑罷了。就在上一秒我還在思考會不會突然猝死,再沒了下一秒。死了也好,不管罪業是否結束,總歸是與我不相幹了。

這個世界上,我除了爛命一條,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如有神助地沈溺於惡之沼澤,四大皆空,六根不凈,滿身汙垢,臭氣熏天。

可藥還是得吃,我嘆口氣,從塑料板裏取出一片白色藥丸。忽然起了種感覺:一個人眨眼前還是孤膽英雄,眼瞼再擡起來後已變成了惜命懦夫了。我沒有等陶然,這些年來沒有半點他的音訊。所謂心死著寒灰,古人誠不我欺。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些事。想不明白他既帶我登了陶然洲又為什麽一言不發一走了之。

某天看完小鈺後我無所事事地溜達到了東園寺,心念一動,拿起了陶然當日的祈願木片,上面字字句句剛勁有力,入木三分,皆源自他的赤子丹心,讓人無法相信他所言是假。

“祝杜謹言前程似錦、長樂無憂。祝杜謹言陶然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祝陶然杜謹言不離不棄、莫失莫忘。祝陶然早點兒將杜謹言帶去陶然洲見媽媽。”

我咽口口水,將藥吞了下去,心裏默念著他的祝詞——這麽多年,即使我記性越發不好,卻也將它牢記在心。

陶然帶我去了陶然洲,跟我講起了他媽媽,卻並沒有帶我去見她。為什麽?

昏昏沈沈之際,我好像見到陶然了,他厲聲斥責我,說杜謹言你真有你的!我拉住他,想問問他我怎麽了?卻發現像得了失語癥,無法發出聲音。

陶然消失了。

我又來到了醫院。病房裏不知誰說了句“杜大爺您老婆子車禍去世啦!”爺爺聞言急火攻心,霎時間便停止了呼吸。再後來我又去了哪裏呢?辨識不清,潛意識裏卻都知道是曾經去過的地方。我從昏昏沈沈中出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心臟和太陽穴都跳得厲害。我現在已經不吃豬心了,不是不愛吃,是之後再也沒吃過像陶然家阿姨做的那麽美味,嘴又挑,於是更對外面店裏的食不知味。

時間是一片靜靜流淌的潭水,水中淤泥和著水草,腥臭味兒沖天,風吹著它向前流去,流去……就連我這過得糊糊塗塗不知歲月的人都看得見它將落花墜葉飄絮這些已過完它們一生的微物送到看不見的地方進行水葬,只是有些東西不滿歸於虛無,仍嗷嗷叫囂著拒絕死亡。

近來收到陶然回國的消息。

“陶然,還記得麽?當初被我們打得鼻青臉腫還隔三差五來找老大的那個?”盒子一臉販賣小道消息的模樣。

盒子本命賀資,是簫以寒以前的小弟,後來簫以寒入獄,他倒是勤勤懇懇幹上了正經行業。他自己經營了一家飯店,那些年“文藝”二字蔚然成風,他順著風頭給飯店取名叫“二月花”,現在“二月花”被他經營的有聲有色,分店竟開到了天南地北。簫以寒出來後一時沒著落,他主動請纓說飯店正急缺人手,說老大不嫌棄的話可以先上他那兒,當時我正辭去了火鍋店裏的工作,便跟簫以寒一起來他的飯店了。沒成想竟一待就是六年。

“我一朋友說他們那幫兄弟準備給陶然接風,就定咱們這兒。我當時頭一熱就給應了。哎,老大你不會介意吧?要不你們那天休息?”

“介意什麽?”簫以寒看向我。

“介意什麽?”我反問他。

盒子跟他那個朋友算是不打不相識,他說當時陶然每次來找簫以寒那人都跟著,有時簫以寒忙或是懶得見他就由盒子出面處理。沒想到這一來二去的,盒子倒是多了個朋友。

“他找你做什麽?”我問簫以寒。

“要我放過你。”他像是聽了個笑話。

鏡子裏的人面容清瘦,顴骨突出,黑眼圈深得像是連夜沒有睡覺,眼睛不知何時已經混濁了,活脫脫的死魚眼,眼角的細紋就是不笑也清晰可見,眉間紋像是刻上去的,憑我如何放松臉部表情,它還是守在那裏,就像是恪盡職守的衛士。

一副病懨懨的樣子,難怪六年前簫以寒懷疑我是不是吸毒了。

這副蒲柳衰顏陶然見了會不會嚇一跳?

衣櫃裏的衣服好像又大了,等會兒去買幾件好了。

這幾天一定要休息好。

我輕輕撫壓唱著交響樂的心臟,發現自己竟無比想念陶然。

當初的那排排綠蔥如今已換上了西裝革履,雖故友重逢情緒高漲,恨不得千杯不醉談過往論將來,然嬉笑交談間提起當年如何如何時話語竟多了幾分懊悔,好像要是當年的自己見上如今的自己時無論如何是要先道上一聲歉似的。

“抱歉,我如此幼稚,讓你見笑了。”

陶然是準點來的,晚上七點整,不早一分,不晚一分,叫人看不出他的態度,只是穿著略比在座的那些人要休閑些。

我第一次見穿西裝的陶然:藏藍色的七分袖外套,裏面搭了件白色襯衫,沒打領帶,褲子是黑色的,雙腿看上去修長矯健。

陶然長高了許多,也更健壯了。

夏季的七點,華燈才剛剛點起。陶然身披著霓虹燈走進來,驚醒了我沈睡了十年的夢。然而我之後又墮入了另一場夢中,只是當時不知道。

“你好?”他說。語氣微揚,隱隱帶著被冒犯的氣惱,眼睛掃到我時是完全的陌生。

我呆呆地看著他,一時不知如何自處。竟覺得新買的襯衫好像長了蟲子,我被它包裹的身體正被一窩蟲子啃嚙著。

“陶哥!”他的朋友們與他相擁,“可十年不見了!”

有人指了指我,提醒他。

陶然思索了會兒,有些抱歉地向我伸手:“不好意思啊,杜謹言。”

我也伸手與他相握:“沒關系,你回來,太好了。”

“呃……那什麽,太久了,對不住了哈。”

我從未想過會這樣。

高興的氣憤的故作不識卻略帶別扭的……沒想到他的眼裏什麽也沒有。

我完全沒想過他會忘記我。

我看著他在席間談笑自若,意氣風發。

一股力道將我扯到了洗手間。

“怎麽樣,死心了?”簫以寒一臉成竹在胸。

“你……早就……知道了?”話語艱澀,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我還知道,他是攜妻帶子回國的,更知道,他是王志強的女婿!”

熱鬧聲歸於平靜之後,是七點四十五分,也是過往一節課的時間。

“小言,我喜歡你,我一輩子只對你一人好。”

陶然的臉上帶著羞澀的笑容,眼睛黑黢黢的,信誓旦旦著。

“小言,我好想你。這十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所以我回來見你了。”

眼前這張臉好像高了一些,褪去了羞澀,換上了沈穩,卻仍舊是深情款款。

“所以,你不要吃藥了。”

這張臉嚴肅道。

“不去了,不去了。”我撲向他,他卻避開了。

“你為什麽又去那片林子!”

這張臉質問我。

不對,怎麽又變了?陶然怎麽一下比我矮了這麽多?

我想抓住他的手,向他保證林子再也不去了,藥也不吃了,只要他別走。

卻什麽也抓不到。

但是只要一想起他看向我時眼中溢出的愛意,我便又有了戰鬥的力量。

我以身體不舒服為由跟盒子說需要休息幾天,他直說身體最重要,要我調整好了再過來。

這幾天,我在暗中觀察陶然。我知道他車停在什麽方位,知道他什麽時候車上會載著他的妻和子,知道他兒子的小名——yanyan,他妻子念的是yan第二聲,我心裏一緊,卻不確定是哪兩個字——並且知道yanyan五歲了,他們正考慮送他上國際幼兒園。

這天,我躲在暗處,發現陶然停好了車後一個人下來了,停車場只有他穩健的跫音——皮鞋踩踏在地上的聲音,噠噠作響,又像是輕輕在我心上扣著,噠噠噠……

他的背影不緊不慢地移動著,寬厚了許多。

我一個箭步沖向他。這些年來,我最懷念的,是他的後背——比枕頭更容易讓人安心入睡。

然而沒等我碰到他,卻被他一拳揮到了地上。

“杜謹言,你做什麽?”他見是我,臉色稍稍放松,卻仍帶著些警惕。

“陶然……我……”

“要不要上藥?”

他的關心是最好的良藥,我搖了搖頭。

“你……監控裏看到你這幾天……你有什麽事兒?”

“陶然,你不來找我,我就來找你了。”我站起來,笑著看向他。

“你的變化好大,我那時沒認出來。”他看起來有些尷尬。

“你還好麽?”估計他也覺得不怎麽好,“我是說,你怎麽那天在飯店裏?我以為你現在會是個建築師……”

我說我當時忙著料理爺爺奶奶的喪事兒,沒去考試。

“對不起。”他說。然後點點頭轉身欲走。

陶然,你記得我對建築感興趣,為什麽不記得你寫在木片上的“不離不棄、莫失莫忘”?

“我也沒想到你竟然娶了王志強的女兒。”我忽然說。

“我跟靜安結婚,還得謝謝你。”

他走了,再次留我在原處不明不白。

“跟靜安結婚還得謝謝你”這句話我想了好幾天沒能想明白,簫以寒說我幹脆親自去問問他。

我給陶然去了個電話,跟他約在了一家咖啡館。

咖啡館的落地玻璃窗將外面的世界一覽無遺地展現給了我,我看著行色匆匆的人,竟生出了幾分羨慕。

“抱歉,工作有點兒忙。”陶然眼含歉意地拉開座椅。

他來時我已等了二十分鐘了。

“沒事兒,”我說,“挺好的。”

我在陶然不解的神色中問他:“你那天說跟你妻子結婚得謝謝我是什麽意思?我想了好幾天也沒明白。”

他說當時他父親要跟王氏集團進行商業聯姻,要他娶“王叔叔”的女兒。後來出了簫以寒一事,他請“王叔叔”放過簫以寒,於是便答應跟王靜安一同出國,他們二人畢業後就結婚了。

“沒想到我跟靜安意氣相投,跟她在一起我每天都身處在天堂裏。”他微微彎起眼睛,嘴角輕輕上揚,我甚至聽到了一聲輕笑。

什麽樣的人能讓他一想起就情不自禁?

我像站在風裏,看著錯過的火車絕塵而去,車票被吹到了軌道中。

“那你帶她去陶然洲見你媽媽了麽?”我知道他媽媽的骨灰安放在小島上的一處洞穴裏。

“嗯,我們結婚後我帶她回來過一次。”

“你們的孩子叫什麽名字?”我捏緊拳頭,指甲戳在了肉裏。

“然然。”他略帶赧顏,“我名字的那個然字。”

“那為什麽我聽到的是yanyan?”我盡量保持清醒,不失風度。

“哦,這個啊,靜安說話帶點兒口音,分不清r和y。不過yanyan也挺好聽的。”他仍是笑著,如沐春風,只是這春風早已不是當初那一波了。

“當初我們在陶然洲,你為什麽突然走掉?”我心中像被紮了一把刀,血液濺到了眼睛上,眼前的陶然,我一時看不真切。

“不好意思啊,”他又道歉,“你當時喊的簫以寒,我不知道你把我當成了他,我以為你喜歡我。那時不懂事,沒控制住脾氣。”

這人真可惡,我早就不喜歡簫以寒了,怎麽會在那時喊他的名字。你要找借口擺脫我也不至於這麽口不擇言吧?

“我不喜歡簫以寒,他也不喜歡我,我和他不可能。”

“……”他臉上寫了“無關緊要”四個字。

話到這裏,我也明白了。

“靜安來電話了,我先走了。”他揚揚手機。

我看他一步一步走出我自作多情的夢中。

“墜歡莫拾,酒痕在衣。”

……

我以為我明白了。

卻是胸中塊壘愈積愈多,日日難安,夜夜輾轉。

破天荒地,這天那個女人的兒子江尚言找上我來了,說他媽媽重病在身,想見見我。尚言,他這個名字,寓意與我的正好相反。他必是深受父母護佑的。

“哥哥……”少年低頭看著腳尖。

“你升初中了麽?”我看著他的發旋,對他這麽一聲“哥哥”感到好笑,“你叫我聲叔叔或許我答應你的可能性會更大。”

哥哥?除了小鈺,沒人叫過我哥哥。他們現在才想起以親情動人,也不看看那東西還有沒有。

少年擡起頭,眼神怯怯,卻又透著驚愕慌張。

“我上初一了。”還記得顧左右而言他也不錯。

“回去吧,她只有你這一個兒子。”

當初爺爺住院,她沒來看望過一次,喪禮上也吝於出席,況且當初是她不願承擔醫藥費先跟我斷了關系。我人生最艱難的時候她不露面,現在又談什麽想見我。

“哥哥……”少年絞著衣擺,“媽媽是念著你的。爸爸不讓,有一次還打了媽媽。對不起。”

“你沒做什麽對不起我的事兒。聽我一句,回去吧,我不是她兒子。”

我真覺得自己的人生是一場笑話。

“求求你了,哥哥……媽媽,媽媽就要走了……”我看著他忍了許久終於受不住而滾下熱淚,一時沒忍住摸摸他的頭發。

“哥哥……嗚嗚……”沒想到我這一摸,反而引得他嚎啕大哭。

“聽著,我不是她兒子,所以不會以這個身份去見他。你好歹叫了我幾聲哥哥,我是看在你的份兒上。但是,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你明白麽?”

“哥哥……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江尚言緊箍住我。

我什麽都沒有了,自然也不怕再失去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快完結了。真難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