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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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車在一條羊腸小道上停了下來,因為前方虬枝密林,只能步行。我跟在陶然身後,腳下踩踏著條布滿荊棘的綠毯子,耳中聆聽著嘲哳哢秋的禽鳥聲,眼裏瀏覽著爛漫悠然的紫薇花,鼻間呼吸著清新醒神的林木味兒。我一時生出一種“久在樊籠裏,覆得返自然”的奇妙感。陶然的背脊微微躬著,脖子朝前伸,不知在找什麽;或許他只是隨意地看看。我的目光落到他的背影上,落到他在莽叢中為後人開路的雙手上。

陶然,一年前轉到我們學校,不久後便在一中火速竄紅,之後似乎與我們班尤其投緣,經常來毓秀班串門,全班99%的同學與他非友即親,關系十分親厚,剩下的1%,也在前些日子和他成了朋友。說實話,作為一個朋友,他實在沒什麽可挑的毛病,頂多就是私生活不檢點,而這一點,他也將理由與我和盤托出。並且他的人際關系處得是讓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好,普通朋友和女朋友是可以相互轉換的,即,和他分手了的前女友都能與他以朋友的身份和諧相處,他的普通朋友,說不定下一秒就和他相約共赴巫山。他這樣的生活方式,是自由還是放蕩我不想置喙。但是與他相處的這些日子卻讓我有些貪戀起陽光來。對黑暗的排斥與對溫暖的渴望卻也撕扯著我,我不能自私地期盼得到救贖,但是那座囚禁我的暗無天日的城堡已不再固若金湯,有光亮自罅隙中照射進來,由是我心裏起了某個念頭:抓住難得的光芒,不要固步自封。

我對陶然的了解比起其他人並不算多,但他確實讓我感受到了友誼的樂趣。

希望,希望!大約在我心底,我還是抵禦不了它的誘惑。

或許簫以寒早已看出門道,於是便拒絕了我這個叛徒?

幽靜的小道終於走到盡頭,眼前卻並沒有豁然開朗,田間小路窄而又窄,無法並肩而行。菜畦與果田縱橫交錯——說它們交錯是因為好些田裏此時只一派綠意,並沒有果子或者易識別的蔬菜,在我眼裏都只是綠色的……草,因此我也分不清哪些種的是菜哪些種的是果子。我對這並不十分在意,吸引我眼球的是田地裏一個又一個的稻草人。這些稻草人有的頭頂上還戴著個草帽,有的身上甚至套了件亮顏色的衣服,還有的手上綁著個塑料袋作揮舞狀,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稻草人守護田地。故事裏的稻草人,印象畢竟有些模糊。晌午陽光普照,農田散發著清新以及慵懶的氣息。

“陶然。”我叫了他一聲。

“怎麽了,小言?”他轉過身來,陽光照在他身上,我無法相信一個這麽富有朝氣的人會眼底時而露出隱憂。

“……稻草人真那麽厲害麽?”

他冷哼了一聲:“那些東西可機靈著呢。”

“那你們這兒晚間會有‘閏土’麽?”我笑著看向不遠處的一座涼棚。

“想什麽呢,”他也笑了,“閏土和猹這兒是不會有的,那個是供人遮陰休息的。走吧。”

“啊?這就走了?”

“怎麽,舍不得啊?咱們還沒到目的地呢。”

期間他還在人家地裏挖出了幾個涼薯。

我嗤笑他不問而取謂之竊。

他卻拍拍肚皮說:“放心吧,這會兒他們都忙著農活,不會有人看見的。而且咱們不摘,也會有野豬和老鼠偷著吃。”

我跟著他左提右挈,披荊斬棘,在一個略比我們身高低的洞口停下。

“這就是了。”他說著走了進去。

裏面真算得上是別有洞天。我原以為山洞裏面就只是石頭,沒想到居然古木參天、枝繁葉茂。林木多是松樹,松針四處,鋪成了一條天然的枯黃色地毯。洞中卻也並非隱天蔽日,兩邊樹木之間的間距挺寬,能容三四人並排行走。聒噪的蟬鼓動雙翅在扶疏枝葉間爭鬧不休,陽光也湊熱鬧似地灑下來。我卻覺得十分寧靜。

“嗯,好久沒來這兒了。沒想到這兒居然還有磚。以前啊,我們用這些磚砌了個小竈,用來煨過紅薯和烤魚。”

紅磚四處倒著,上面還留著黑色的燒烤過的痕跡,卻早已不成竈形,就像用久了的器具,再也無法受主人青睞。

“現在我們簡單把這些磚豎著排成兩排,堆高些,再把這個放上去。”他從塑料袋裏拿出來一個烤架。

“這裏樹木這麽多,你不怕起火啊?”

“這麽多次了要起早起了。”

枯落的松針成了最好的引燃物,竈內火苗一燃便火速躥升。陶然將小魚串成幾串,撒上佐料,隨意地放在燒烤架上。魚發出滋滋的燒烤聲,偶有跳動,卻也只是垂死掙紮。

我看了眼地上的涼薯,把碗筷拿出來,又翻了翻塑料袋,還是沒能找到東西:“刀呢?”

“什麽刀?”他擡起頭,“要什麽刀啊?直接剝皮不就好了?”

我訕訕不語,默默動氣手來。

催餓的魚香和清爽的果香一同鉆入鼻翼,引人胃口大開,此時大快朵頤才是對這些食物最好的尊重。

“吶,小言,給你吃。”

“好香啊!”我接過這只閃著金黃色亮光的小魚,咬了一口,“嗯,很好吃。”

“你也吃唄!”我見他只笑著看著我,也忍不住笑道,“還等人餵你不成。”

“小言,你今天笑了很多次,看得出來是真的開懷,我很高興。”

我與陶然將涼薯碰了碰,相視一笑,一時之間我倆堪堪生出了幾分“此時無聲勝有聲”的默契。

“呃……”我拿起一串烤好的魚,塞給他,“吃你的魚吧。”

我也很高興,大約是這些食物能提升幸福指數,我很久沒這麽高興了。

“哎,小言,你說你小時候在農村生活過幾年,你和夥伴們玩兒了什麽啊?”

農村抑或是城市,有調皮搗蛋的孩子就有循規蹈矩的乖乖仔。於我而言,像在河裏游水,偷西瓜,或者在傘蓋似的樹林裏燒烤是從來也不敢想的事。

“十多年前的事兒了,記不太清了。”我說著啃了一口涼薯。

“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麽?同伴呢?有記得的麽?”他看起來挺關心的。

“小時候我家裏管得嚴,連樹都不許爬。游戲嘛,像捉迷藏、警察與小偷和扔沙包倒也玩兒過,只是次數並不很多。夥伴嘛,”我擦擦手,“通常是飛機模型以及各種玩具。”

我看著他無法置信的臉,繼續說道:“是真的。我不能經常出去玩兒,而且玩兒的時間和游戲都有限制。之後,那些曾找我一塊兒玩兒的夥伴對我的新鮮勁兒過去了,就不再找我了。”

“你看起來不像童年沒朋友的人。”他說,“其實,你還挺外向的。”

“我上初中後就有挺多朋友了,這得歸功於我那時的同桌。”

“哦?你們關系很好?”

“嗯,很好。”所以我更對不起他。

“現在你們還有聯系麽?”

“我經常和他聯系。”只是他無法回應。

“挺好的,多年好友。”

“嗯,”我咬口魚,“這小魚仔真香。”

“那是。”

“話說這裏地勢好奇怪啊,我以為是個山洞,沒想到裏面居然這麽多樹。”

“哈哈……”他笑道,“山什麽洞,這只是一片林子,外面被人搭了個進口而已。喏,看見那些柴沒?臨時放柴的地方!”

“……怎麽不怕有蛇?”

“那麽你到現在看見有蛇麽?”

“……呃,沒有。”真是奇怪。

“這可是塊風水寶地。煩了可以看看樹群之上的藍天,餓了可以吃吃烤魚,渴了可以吃吃西瓜,熱了可以乘陰,累了可以躺在松針上休息。”他鼓動雙頰,“怎麽樣?喜歡這兒麽?”

我躺在松針鋪就的茵席之上,透過掩映的枝葉仰望著只露出這裏一角那裏一角的天空,嗅著撲鼻的香氣,覺得這樣慵懶散漫的日子真像是偷來的。

“挺好的地方。”我說,“文青與糙漢子並存。”

“小言,和你在一起我經常會想起兩個人,”他摸摸腦袋,頗有些赧然,“俞伯牙和鐘子期。”

“……”這……我實在get不到他的點,只好等他繼續說。

“你別笑話我,真的,我就覺得我倆很像,跟你在一起我很舒服,我感覺到你也是。”

“……你怎麽知道伯牙子期的故事不是後人自以為是一廂情願的杜撰?你以為你有多了解我?你知道的未必是完完全全正確的。”我有些好笑。想起被他調查過,雖然可能只是憑著窺伺和向人打聽消息,心裏被壓著的疙瘩仍再次長了出來。

“你別生氣,小言,”他站了起來,“我之前是調查過你,但是並沒有惡意。我只是覺得在迷途中找到了同類。你知道麽?我一眼就看見了你面具下的真顏,我那時好奇,於是就想多了解你。我那時發現原來痛苦並不會顧忌人的年齡,原來我不是唯一。”

“我們的底色並不一樣,陶然。”我到底是欠了條命的。我癱在松針上,不想動彈。

“但我們在一起快樂大於痛苦,不是麽?”

“處處比較,快樂也大打折扣。”

“並沒有。反而讓我更加珍惜與你相處的時間。”陶然躺在我身旁,“對不起。以後你的故事我只從你的口中聽,你要願意講了就講,不願意也沒關系,我對你是總有耐心的。”

“為什麽?看見我你覺得自己沒那麽不幸,不會那麽絕望,痛苦會減輕?”我一手遮住雙眼,陽光還是太刺眼了。

“不是,我說過,我是相信高山流水的,也相信與你相處會讓彼此更快樂。”他的手覆上我的手。微涼的觸覺,讓我起了困意。

離開這個村莊之前,陶然充分展現了他的垂釣能力,花了大約十分鐘就釣上了一只大魚。我接過他遞來的魚,想了想,還是不要請他去家裏吃飯了。

我們坐在機車上,以飆風般的速度離開這裏,將模糊了眼球的青山綠水甩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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